51. 绑架
作品:《暴雪送春晓》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宋雾颜首先感觉到的是冷,寒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吹得人手脚冰凉。
她这是在室外。
地面又凉又硬,单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没有垫子,宋雾颜坐在上面太久,硌得尾椎骨隐隐作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双腿。
四肢被绳子捆绑着,无法大幅度动弹,手无力地垂下,贴到地面上的地砖,触感没有预料的那么粗糙。
日光微微刺眼,她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发涩像是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才睁开一条缝隙,光线瞬间涌进来,眼泪在眼里打转。
宋雾颜深吸一口气,遏制住自己快要流下来的泪。
天空泛着灰白色,太阳被云层遮挡,位置和她刚到写字楼下时相差不多。
看样子,她昏迷没多久。
眼睛逐渐恢复正常,视线变得清晰,她的四周很空旷,没有任何遮挡,可以看到对面其他高低起伏的大楼。
风在楼宇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宋雾颜膝盖顶着地面,手臂也跟着使劲,她想要坐起来,却还是没有力气,勉强微微撑起,没能坚持住,又狼狈地跌了回去。
腿还是有些发麻,暂时动不了,宋雾颜肩膀倾斜,靠着身后的金属栏杆,喘息了几下,她慢慢偏过头,视线顺着栏杆往下滑。
这里有几十层楼高,楼下的车流微小如蚂蚁,行人和车辆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你终于醒了。”坐在台阶上抽烟的陈越琛注意到宋雾颜睁眼,扔掉烟头,在地上踩了踩,他上前一步,蹲到她面前,叫嚣说,“知道这是哪里吗?”
宋雾颜被他身上的烟味呛到,眉头微蹙,声音嘶哑地说道:“写字楼,天台。”
这么短的时间,陈越琛根本转移不走她。
至于他为什么绑架她,不得而知。
她没有陈越琛那种猪脑子,想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人和就地找死有什么区别。
陈越琛扬起胳膊,脖子前倾靠近宋雾颜,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很熟悉这个地方吧。”
宋雾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质问他:“你想干什么?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陈越琛捧腹大笑,“我就是要警察来,把事情闹大。”
他直起身,拽着宋雾颜一起,半个身体探出栏杆外,万丈深渊近在咫尺。
面对高楼大厦,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土,宋雾颜被这样推着,反复失去支撑,后背悬空,一次次在掉下去的边缘,恶心得想吐。
“宋雾颜,你说,陈家二少绑架宋氏千金,在天台同归于尽,这个标题够不够炸裂。”陈越琛的声音在风中七零八落,“可惜,只是这样的话,就缺了柳淮青的名字。”
陈越琛松开手,任由宋雾颜狼狈地瘫在地上,“所以,我特意选在了这里。”
“柳氏继承人手段残忍,逼迫陈家二少和宋氏千金在其公司大楼跳楼身亡。”陈越琛都帮媒体提前想好稿子了,就要这么写。
他看向宋雾颜,神情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瞳孔逐渐放大,“你觉得这样,对柳氏会有多大的影响?柳淮青还能进柳氏吗?”
宋雾颜提心吊胆了半天,结果发现陈越琛打的竟然是这个算盘。
要拿她和他的命一起,报复柳淮青。
伤敌一毫,自损千万。
她都想笑了。
这么烂的馊主意,宋雾颜很清楚,不可能是陈越琛自己想的,他那么惜命又愚蠢的一个人,一定有人在背后教唆了他什么。
比如说,拿他的命换陈家起死回生之类的。
宋雾颜都不忍心直接告诉他,别说是死了他们两个人,就算是陈宋两家的人死绝,也不会影响到柳氏的风评,更不会影响到柳淮青是柳家唯一继承人的事实。
“你是觉得一个人去死影响不够,所以拉我一起当垫背的吗?”宋雾颜知道这么说很容易激怒陈越琛,但实在忍不住。
她费解地坐在那里,束缚她的绳子越挣扎系得越紧,她动不了其他心思,只能和陈越琛聊天周旋。
宋雾颜偏了下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什么理由让你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加一起,能让柳淮青吃亏?“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真诚,陈越琛忽然产生一丝慌乱。
他不想死,他还没活够,他还想过他大少爷的生活。
然而,他的家人都在劝他,只有这样才能报仇雪恨,拿他的命换陈家一线生机。
好不容易,陈越琛把自己说服了,下定决心和宋雾颜同归于尽。
到头来,再告诉他这么做没用。
人都已经绑了,他没有回头路了,陈越琛摇摇头,强撑着信念。
“你闭嘴!”他大声呵责说,“你可是柳淮青的女朋友,他不是很爱你吗?就算我的死没有价值,但是你死了,至少能让他难受好久吧。”
陈越琛又想起当初婚礼上,自己被柳淮青戏耍的事情。
既然他那么爱,那就让他的爱人死在他面前。
这也算报他陈家的仇了。
宋雾颜坐靠在栏杆上,仰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陈越琛,“你信不信,我能被你绑架,出现在这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柳淮青的手笔。”
“不可能!”陈越琛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警告,“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否则,我现在就弄死你。“
看他这个态度,宋雾颜反而安心许多。
陈越琛在这里磨磨唧唧,一直等到她清醒,和她废话那么久,不直接带着她跳楼,甚至不敢对她动手,不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要死了,谈判都没有筹码。
到最后,若是她受伤了,但他没死成,柳淮青有什么手段,陈越琛不是没体验过。
呼啸的风吹得宋雾颜的头发乱飞,发丝在眼睛前打结。
宋雾颜置之度外,在凌乱中轻声说道:“那就等警察来吧。”
天台上的那扇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出口冲进来,散开成一个半包围的扇形,动作训练有素地占据各个点位。
有人拿着对讲机在急促地汇报什么,有人已经半蹲下来,手按在腰间的装备上,目光死死盯着陈越琛的方向。
陈越琛见状,立刻推宋雾颜上前,自己躲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宋雾颜的脖颈处。
“你们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陈越琛哆嗦着手,面对着数名警察,他肉眼可见地紧张,差点要拿不稳匕首。
眼瞅着警察一再逼近,陈越琛喊道:“我要见柳淮青!”
在被允许过后,柳淮青几乎是冲进来的。
外套的衣摆被狂风扬起,笨重地打在身上,狼狈的声音阵阵,随风灌入他的耳朵。额前的头发全被吹乱了,露出因为急促而拧紧的眉心。
他越过那些警察,走到最前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怎么也镇定不下来,好似他是那么的紧张。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脖子上的匕首随时都能要她的命,她却分神在这里乱想。
柳淮青真的紧张了吗?
在陈越琛看不到的角度,宋雾颜勾起一抹笑,很轻很轻,她不是不害怕,而是安抚对面的人。
只有柳淮青注意到了,她想告诉他的。
忐忑的心被压下去,柳淮青的眼神愈发冷静,但神色未变。
他同陈越琛讲话,“陈先生,你想要什么?”
语气谦逊,带着隐约的苦求。
果然还是害怕了。
陈越琛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气焰更加嚣张,“柳淮青!你也知道害怕吗?当初,你下死手,把陈家逼入绝境,害我陈家破产,可是一点都不怕下地狱呢!”
宋雾颜看着柳淮青,对陈越琛的话倒不意外。柳淮青看陈家不爽,让陈家破产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但是,做得如此张扬,还不斩草除根,让陈越琛抓到机会害她,有点不像柳淮青的风格。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宋雾颜和我一起去死。”陈越琛越说越激动,“我要你付出代价!我要你痛苦绝望一辈子!”
在陈越琛一句句嘶吼中,柳淮青却越来越冷静。
柳淮青问:“你是想为陈家破产的事报仇吗?”
陈越琛没想到柳淮青会反过来问他,而且还如此突然,他局促地回答:“是!你不该害陈家!”
原本应该侃侃而谈的柳淮青忽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宋雾颜,似有不忍心,又对上陈越琛的视线。
应该怎么说呢?柳淮青开口为自己澄清,“那你找错报仇对象了。”
“真正害陈家破产的,不是我。”柳淮青犹豫了许久,还是说道,“陈家破产后,那些从陈家身上掉出来的资源,我一分都没有得到。”
陈越琛拿着
匕首的手一顿,“你胡说!”
“陈先生,如果你今天没死成,可以逼问一下你的亲哥哥。”柳淮青说,“我想,你哥应该更清楚,他想和宋家合作,只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什么意思?”陈越琛问。
能利用柳淮青当刽子手,还不用付出任何资源的,整个沅安市屈指可数。
宋雾颜都猜到了,甚至明白柳淮青绕那么大的圈子所图什么。
震惊,震惊到无法呼吸。
有些事实,哪怕说谎都想不出来可以这么说。
柳淮青说的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到宋雾颜的耳边。
“如果你伤害宋雾颜,我会很痛苦,就像你说的,我会痛苦绝望一辈子。但是我想,真正害陈家破产的人,你的仇人,会很开心。”
因为一箭双雕,他们都是秦钟英讨厌的人。
如果结局是一死一伤。
宋雾颜闭上眼睛,不敢多想,但又无法控制地多想。
她的双腿开始无力,连带着全身上下,呼吸停滞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几乎要窒息而亡,而她被禁锢在这里,怎么也逃不掉。
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她听到柳淮青在叫她,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堵越来越厚的墙,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向一侧倒去,匕首在她脖侧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发现不对劲的陈越琛条件反射地退后半步,匕首从他指间脱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碰撞声。
他看着宋雾颜倒下去的身体,呆愣在原地,“不是我干的……我还没动手。”
没有人听他说话,在陈越琛分神之际,数名警察同时冲上来,动作快得出现残影,很快将其扣押。
柳淮青扔掉束缚在宋雾颜身上的绳子,抱起昏迷的她,无头苍蝇一样地跑去找电梯。
不会有事的,可他就是害怕。
他是否做错了。
在这么绝望的场景里,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
医院。
一场梦的昏厥。
那是一段独剩她的记忆,卧病在床的妈妈牵着她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去找她的生父,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轻轻的一个点头,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么样的变化。
第一次见到像宫殿一样的别墅,第一次在一群喜怒无常的大人面前说谎,第一次看到成人世界的恶……
尚未成年的她被当做物件,供来往的客人选择,所有人都会投以可怜的视线,但无人敢上前替她说话,生怕付之昂贵的代价。
她是昂贵品。
在那个雪花纷飞的寒冷冬夜。
是他们口中那个没有心的柳家人,肆无忌惮地走到她的面前,嘲讽她的存在于宋家而言是从天而降的宝物,又期待她能反抗。
他没有把她当物件,他当她是受欺负的会反抗的活人。
只可惜,她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他大概没见过那么愚孝的人,所以才气得跳脚,以至于对她印象深刻到想用一辈子来观察她。
宋雾颜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医院病房,松了一口气。
她撑着胳膊,费劲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
脖子上的伤还有些痛,宋雾颜伸手碰了一下,已经包扎好了。
这个时候,柳淮青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醒了,急忙走到病床边,想握她的手,又想起自己干的事,表情心虚地移开视线。
有些事骗不了宋雾颜。
“我……对不起,是我做得过分了。”他为整件事道歉。
宋雾颜的眼睛澄澈,抬头看着认错的柳淮青。
她知道,柳淮青利用了这件事。
但是,宋雾颜弯起眼睛,“我又不怪你。”
那简直疯了,柳淮青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感觉怎么样?”柳淮青担心起她的状况,“医生说你……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昏厥。你现在还难受吗?”
宋雾颜摇了摇头,她已经好多了,至少睡了一觉,心没那么难受了,“我真的没事,真的。”
只是难得见柳淮青这样紧张又无措,她伸手让他靠近再靠近一些。
宋雾颜挽起他的手,十字相扣在一起,“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看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她温声细语地说道:“我可是选择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