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出发云州
作品:《风起大楚》 出发前一夜,苏小棠半宿都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事情。
云州是什么样子的?她虽然在剧本里写过,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写云州的时候,写的是一座边陲大城,风沙大,民风彪悍,街上随处可见带刀的武人,酒馆里永远坐满了穿着皮甲的士兵。
但那些都是她想象出来的,真正到了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柳家背后的势力,他们会不会在云州等着她?庄梦死了,但庄梦在北戎的接头人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已经盯上了她?
关于云州,她也只写过她和宋青桐游山玩水的恋爱戏份,权谋这些她也得自己去发掘,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不过幸好有宋青桐在。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卯时正,东城门。
苏小棠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咬着牙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脸,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捧了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苏小棠,你可以的。”
洗漱完毕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吴戈正带着几个侍卫在检查行囊,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王妃起得早!王爷在那边练剑呢,说等您醒了就开饭。”
苏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宋青桐正提着剑在晨光中比划。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随后,一队人马从王府悄无声息的驶了出去......
出了京城往北,沿途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从繁华的城郭到稀疏的村落,从青砖黛瓦到黄土夯墙,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矮,风沙越来越大。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秋菊坐在对面,正低头缝补一件夹袄。
“小姐,您说云州那边,会不会比京城冷很多?”秋菊抬头问了一句。
“应该是的。”苏小棠想了想,“北境风大,入冬之后怕是会下雪。”
“那奴婢多给您缝两件夹袄,回头到了云州,怕是买不到京城那么好的料子。”
苏小棠笑了笑,没有接话。
秋菊是个实心眼的人,一心只想着伺候好她,在她的剧本里,秋菊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有时候苏小棠觉得,秋菊这样活着,反而比她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要轻松得多。
马车又走了一阵,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是吴戈的声音:“王妃!前面有个镇子,王爷说今日就在此处歇脚,明日再赶路!”
苏小棠掀帘应了一声,远远看见宋青桐骑在那匹大宛黑马上,正勒马回头看她,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周仲槐叮嘱过,不可长途骑马,怕伤口崩裂。
可宋青桐哪里是坐得住的人,走了不到一天就从马车里爬出来,翻身上了马,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
苏小棠劝了两回,见他不听,也就懒得再劝了。
反正他是主角,死不了。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店小二见来了一队人,马匹精良,为首的那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宋青桐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侍卫,“所有的上房我都要了,剩下的弟兄挤一挤,你看着安排。”
“好嘞好嘞!几位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勤快地引着众人往里走,苏小棠跟在宋青桐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街角下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她脚步一顿,扭头去看,那阴影里什么也没有。
风吹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怎么了?”宋青桐回头看她。
“没什么。”苏小棠收回目光,“大概是看错了。”
宋青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进门的时候,他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那侍卫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客栈收拾得还算干净,苏小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镇子外面黑黢黢的黄沙,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大概是某个还没睡下的农家。
秋菊打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苏小棠洗了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从京城出来之后,一路上太平得有些过分了,没有刺客,没有埋伏,甚至连跟踪的人都没有,这不是什么好事。
“秋菊。”她叫了一声。
“王妃,什么事?”
“你去隔壁看看,王爷歇下了没有,如果还没歇下,就说我有事找他。”
秋菊应声去了,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桐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有睡。
“怎么了?”他问。
“我觉得不对劲。”苏小棠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我在街角看见的那个人影,我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嗯,你猜对了。”他说,“我派了人出去查,那个地方地上有烟灰,是京城常用的旱烟,不是本地人常抽的。”
苏小棠心里一沉:“他们跟上来了?”
“那边观望一下而已,不会轻易动手。”宋青桐说,“越靠近云州,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云州虽然经历了战乱,但驻军还是我的人,只要明天进了云州城地界,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所以他们要动手,只能在今天。”
“对。”宋青桐看着她,目光沉静,“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苏小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但听到宋青桐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了,这大概就是主角光环吧。
宋青桐在门口站了一会,又说了一句:“今晚好好睡,明日一早赶路,到了云州就好了。”
“嗯。”
“安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了隔壁房间。
苏小棠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晨雾浓重,路边的小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苏小棠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朦胧的晨光,心情比昨夜轻松了不少。
白天的视野好,刺客不容易埋伏,只要过了前面那道山坳,再走半天就是云州地界了。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掀开车帘,探头往前看。
宋青桐已经勒住了马,正抬头看着前方。
晨雾中,前方的官道上,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吴戈策马上前,手按在刀柄上,沉声喝问:“前方何人?为何拦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满脸风霜皱纹。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一样:“请问,车上坐的,可是姚院判的女儿?”
苏小棠心里猛地一惊,她掀开车帘,直接跳下了马车,秋菊在后面惊呼了一声“王妃”,她也没顾上。
她走到宋青桐的马旁,看着那个老人,问道:“我就是,请问您是?”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上泪水,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永泰堂·云州分号。”
“老朽姓刘,是永泰堂在
云州分号的掌柜。”老人说,“柳崇安死后,永泰堂在云州的生意一直由我打理,但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对不起大楚,对不起姚院判。”
“昨天蹲在街角的人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棠,点了点头:“姚姑娘,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柳崇安生前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姓姚的太医,他说,只有姚太医能看懂。”
苏小棠和宋青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柳崇安生前留下的东西?
柳崇安怎么会想到把东西交给姚鹤亭?他不是害死姚鹤亭的幕后黑手吗?
“你确定是柳崇安留下的?”宋青桐问。
老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柳崇安说,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姚鹤亭。”
苏小棠接过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汉字,又是那种蝌蚪般的北戎文字。
她认不出来,但宋青桐认出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种表情,苏小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上面写的什么?”苏小棠问。
宋青桐没有回答,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看着苏小棠:“这是柳崇安写给北戎王庭的密信抄本,一共四十七封,时间跨度,从大楚九年到十三年,也就是说,柳崇安在当上户部尚书之前,就已经开始和北戎勾结了。”
他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这里面有一封,是大楚十三年三月的,内容是……出卖姚鹤亭。”
苏小棠愣住了。
“什么?”
宋青桐把册子翻到那一页,递给她看,那一页的末尾,用汉字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甚至带着几分文人的雅致:“姚鹤亭此人,不可留,若留之,必成大患。”
落款是柳崇安的私印。
苏小棠看着那行字,心里百感交集。
姚鹤亭之所以会被毒死,是因为柳崇安在临死之前,就已经向同伙传递了信息。
柳崇安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怕姚鹤亭会查出粮草案的真相,所以在他死之前,先下手为强,把姚鹤亭的信息出卖给了北戎那边的人。
而北戎那边的人,通过太医院的内应,在姚鹤亭的药里下了毒。
姚鹤亭一生行医,救人无数,最后却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害死他的人,竟然是他曾经救治过的病人。
“这个刘掌柜,你为什么要现在才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苏小棠看着老人,问道。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柳家倒了,我也没有活路了,永泰堂在北戎的接头人,昨天夜里派人来杀我,我逃出来了,我想了一夜,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太多事,临死之前,总得做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棠,眼眶泛红:“姚姑娘,你父亲是个好人,我……我对不起他。”
苏小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当然恨。但恨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把那本册子紧紧握在手里,半晌之后,淡淡说道:“你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让人找到你。”
说完,苏小棠头也不回的回到了马车上。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戴上斗笠,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宋青桐也跟着苏小棠上了马车,宽大的手将苏小棠的手紧紧包裹起来,苏小棠轻声说道:“宋青桐,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查到底,不能让我父亲白死。”
“嗯。”宋青桐说,“我答应你。”
车队继续前进,晨雾渐渐散去,顺利过了山坳,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云州的城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