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太医院崔敏达,最后的证据

作品:《风起大楚

    “下毒只是他干的其中一件事,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永泰堂和太医院之间的联络人,太医院每年向北境拨发的军用药材,名义上走官方的采买渠道,实际上相当一部分是直接从永泰堂拿的货,永泰堂赚着朝廷的银子,往北境送药,然后在药材里夹带情报,六年!整整六年!”

    现场的气氛很沉闷,一档子这么大的事,宋青桐身为北境最高统帅竟然全然不知。

    苏小棠终于说道:“所以柳家不是替北戎办事,柳家本身就是北戎在京城的奸细,从柳崇安当上户部尚书开始,根深蒂固。”

    宋青桐转头看她,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柳崇安贪墨案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被贪墨的银两上,没有人注意到柳家和北戎的关系,因为那时候大楚势强,北戎是求和的姿态,朝廷上下都以为边境要太平了,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回头看,大楚十三年的粮草贪墨案,太复杂了。”吴戈说,“他们是在切断北境驻军的粮道,一万两千石军粮从账面上被抹掉,这些粮食被转运到了北戎那边。”

    “因为被你发现了。”宋青桐看着吴戈,“所以他们要让你闭嘴,篡改供词,伪造画押,降职留用,最后让你死在云州,如果你死在云州,就没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吴戈没有说话。

    他低着眼,手指都因为生气在发抖,他很愤怒。

    吴戈转向苏小棠,“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爹,姚院判救了我的命。他在牢里给我治疗的时候,我把手里的账册交给了他,他说他会保管好,等有朝一日,能为大楚做点什么。”

    苏小棠这时才想起姚鹤亭笔记里的最后一段:“若我不能亲口将真相告知,唯愿天意垂怜……”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但他留下的一切,在今天,终于被翻开了。

    宋青桐从怀里掏出那本牛皮小册子,放在桌上。

    姚鹤亭的笔记,吴戈的药方,姚安宁的日记本,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薄薄的几页纸,却装着数年来的所有秘密。

    “这里面写得很清楚。”他说,“你父亲在临死前把笔记交给了许世安,他当时已经发现自己中毒了,但没有声张。他怕声张之后对方会提前动手,连这些证据一起毁掉,他选择沉默,是为了将这些证据保存下来。”

    苏小棠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情绪。

    姚鹤亭和姚安宁,这对父女在面对同样的处境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隐忍沉默着在暗中收集证据,把真相留给后来的人。

    这种相似虽然是苏小棠一手塑造的,但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她写的情情爱爱的后面,到底有多少人的辛酸泪。

    但好消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姚安宁,她不需要走剧本中姚安宁的那条路,她可以用别的方式,拯救这些纸片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她看着宋青桐,直截了当地问。

    宋青桐把手按在桌上:“云州失守的弹劾案,后天在朝堂上开议,大臣们弹劾我的罪名是‘治军不严,纵容内贼’,弹劾我的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延儒,陈延儒和张兆麟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

    张兆麟。

    大楚十三年替审吴戈的那个大理寺少卿,现在已经是大理寺正卿了。

    而弹劾宋青桐的陈延儒,是张兆麟的同科好友。

    宋青桐接着说,“云州失守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逼我交出兵权,一旦我被停职查办,北境的防务就会落到他们的人手里,到那时候,北戎骑兵再来一次,就不会只是抢个军械库那么简单,或许直接就是挥师南下。”

    苏小棠听懂了他的意思。

    北戎安排庄梦在王府里潜伏这么久,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予宋青桐致命一击。

    就算宋青桐再怎么狡辩,云州城门大开用的是王府的令牌这件事是不可否认的,而这块令牌,在苏小棠的设定中,确实是庄梦提供的。

    虽然苏小棠当时光讲感情线了,没有具体交代其他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只不过,幸好苏小棠当时写这段剧情的时候,安排庄梦最后良心发现。

    她当时是这么设定的:“庄梦知道自己暴露之后,一切都完了,临死前,她激起了自己作为汉人的最后一丝血性,选择将自己和所有的证据一并烧毁,至于能留下不被烧掉,就看宋青桐和大楚的气运。”

    现在看来,这一步设定也恰巧是最后救下了宋青桐。

    “后天对峙朝堂,你要怎么做?”苏小棠问。

    宋青桐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放进偏厅角落的铁柜子里,锁好,做完这些事,他淡淡的说道:“本王会为我做错的事情承担一切后果。”

    这位王爷的性格还真是跟自己设定的一模一样,爱憎分明。

    “你要在朝堂上翻大楚十三年的案。”苏小棠说。

    “对。”

    吴戈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痛快的笑。

    苏小棠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和宋青桐之间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姚安宁这个被卷进旋涡中心的女人,她的生死、她的记忆、她的处境,在所有这些军国大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却又恰恰是整件事都绕不开的人。

    如果不是姚安宁跳城楼,宋青桐不会良心发现然后知道她被下药了,如果不是查药的来源,他也不会重新翻出太医院的旧账,如果不是翻太医院的旧账,他就不会找到赵平、刘文泰、永泰堂的问题。

    姚安宁的纵身一跃,阴差阳错地成了整件事情的支点。

    但她不能说她是苏小棠,不是姚安宁。

    她拥有编剧的上帝视角,却活在这个世界最脆弱的一具身体里。

    她帮他,也是在帮自己。

    只有把柳家和北戎的阴谋彻底揭穿,她才能真正安全。

    “王爷,有一个人,我想要去见一下,可否麻烦你找人通报一声。”苏小棠这个时候开口说道。

    “谁?”

    “太医院使崔敏达。”

    宋青桐皱眉,“他不见得会见你。”

    “他会见的。”苏小棠说,“你就告诉他,姚鹤亭的女儿,来取她父亲的遗物。”

    弹劾案剧情发生的前一天,苏小棠独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许世安在太医院后门等她,领着她从一条窄巷穿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小门前。

    门外面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板,门上连个牌子都没挂,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许世安推开门之后,里面是一间干净的静室,家居一应俱全。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医者仁心”,落款是崔敏达。

    崔敏达坐在书桌后面,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他大概六十出头,须发皆白,瘦得像一根竹子,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干净,身上穿着一件蓝色官袍,他的眼神很犀利。

    许世安退出去,带上了门。

    崔敏达先开了口,“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他一到我这里就拍桌子。”

    苏小棠没有接他的话茬,因为在原著里她没有写这一段,她也不擅长权谋,她只知道在原著里崔敏达是一个信得过的人。

    所以她从袖子里拿出姚鹤亭的小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指给他看:“近日多次求见太医院使崔敏达,欲将吴戈之副册及药方呈交,均被拒之门外。”

    “我来只有一件事。”苏小棠说,“我父亲来找您,为什么不见他?”

    崔敏达低头看着那行字,轻声叹了口气:

    “因为那时候,太医院里每一个跟你父亲走得近的人,都被调走了,三年之内,七个人,最远的去了雷州。我如果见了他,下一个被调走的就是我,我如果被调走,谁来保住许世安?谁来保住周仲槐?谁来保住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苏小棠愣住了,这就是纸片人的深明大义吗。

    “你以为你父亲不知道吗?他知道。他来找我,就是要让人看到他来找我,就是要让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他知道我不会见他,但他还是来了,他就是故意让那些人以为证据在我手里,其实不在。你父亲把证据分成了三份,放在三个地方,就算他死了,只要保存证据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人活下来,真相就不会被埋没。”

    苏小棠嘴唇微微张开,或许是感到错愕,没想到在这本书里的感情线之外,还有这么深的伏笔她不清楚。

    她确实只找到了两样东西。

    许世安手里的笔记,《本草纲目》里的药方。

    第三个她不知道,于是她问道:“第三份证据在哪里?”

    “柿子树,你家老宅那棵柿子树的树洞里。”崔敏达说道。

    “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今天才来。”

    “......”

    “你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女儿自己来了,就把第三样东西的位置告诉她,如果不来,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崔敏达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锃亮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你自己去挖吧,注意安全。”

    苏小棠拿起那把钥匙,沉甸甸的,非常光滑。

    她握着这把钥匙,一种她在那个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责任感在这句身体里冒了出来。

    “谢谢您。”她站起来,对崔敏达深深鞠了一躬。

    崔敏达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幅“医者仁心”的字上,像是在看一幅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能看出新东西的画。

    “你父亲是个好大夫。”

    苏小棠停在门口,回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空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十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

    老宅的柿子树在十月的风里挂着满枝的青果,还没红,硬邦邦地垂在枝头,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地撞在一起。

    苏小棠推开院门,一片半黄的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想起姚安宁写给父亲的那封信:女儿不孝,自您走后,再未回过老宅。院中的柿子树今年可结果了?您教女儿晒的柿饼方子女儿一直收着,只是王府里没有柿子,从未试过。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还放在老宅书桌的抽屉里。

    她知道父亲收不到,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存放那些在王府里无处安放的心事。

    苏小棠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树龄大概有二十年了,主干粗壮,树皮粗糙,裂缝里苔藓都干了。

    树根的位置有一圈青砖砌的矮围栏,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些砖块已经松动了,用手轻轻一扒就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摸那些青砖。

    崔敏达说的是在树洞里,但柿子树的树洞不一定在树干上,老树的树洞有时候在根部,被土盖住了,不扒开根本看不见。

    她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赫然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树洞。

    树洞边缘的木质已经腐朽发黑,用手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她把袖子卷起来,整只手伸进去,洞比看起来更深,手臂一直伸到肘弯才触到底,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金属。

    她把它捞出来,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巴掌大小,四角包着铜皮,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