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没写朝堂线啊!

作品:《风起大楚

    铁匣子上的铜锁时间长了,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卡住了。

    苏小棠用袖子裹住锁身,来回拧了几次,锁芯才咔嗒一声弹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是一叠纸,像是信笺。

    最上面一封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封皮上写着“户部存档抄本”六个字,笔迹是姚鹤亭的。

    她翻开那页纸。

    是一份军需调拨记录的抄本,时间是大楚十三年二月,北境驻军申领冬衣和药材,户部批复的数字是全额,但实际拨付到云州的数额只有六成。

    抄本边缘有姚鹤亭用细笔写的批注:“批复全额,实拨六成,余四成去向不明,户部存档与兵部实收数不符,差额部分记入转运损耗。”

    第二页是一封信的抄件,写信人是柳崇安,收信人是北戎王庭某位官员,落款时间是大楚十二年九月,比贪墨案发早了整整一年。

    信中提到了北境军需供应权和常驻商路两个词,措辞谨慎,没有直接写任何交易内容,但“常驻商路”四个字被姚鹤亭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商路即粮道,粮道即军道。”

    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云州以北的地形,标注了几条小路和三个没有名字的标记点。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字,不像是姚鹤亭写的,像吴戈的笔记:“大楚十三年春,北戎萨日朗部曾由此三处小路渗透至云州城下,幸被巡哨发现,未成患。此三处不在兵部备案的堪舆图中,不知柳崇安如何得知?”

    苏小棠把三页纸平铺在膝盖上,风从柿子树顶上穿过来,纸页边缘微微颤动。

    她盯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匣子盖好,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

    青果硬邦邦的,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

    **

    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偏厅还亮着,宋青桐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摊着从归梦阁挖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锈铁匣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匣子上。

    “这是什么?”

    苏小棠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把三页纸拿出来,按顺序摆在他面前。

    宋青桐先看了她的表情,没有说话,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才低头去看那些纸。

    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了很久,第二页更久,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了地图右上角那个没有名字的标记点上,手指一用力,纸面凹下去一个小坑。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嗯。”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今天下午,老宅的柿子树下。”

    宋青桐没有追问她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他把三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柳崇安在大楚十二年九月就给北戎写信,”他说道,“那时候北戎使团还在京城,和谈还没结束,他已经和北戎勾结在一起了。”

    苏小棠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大楚十三年二月,他批复了北境军需的全额拨付,但只发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他扣下来了。”宋青桐把第一页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扣下来的东西,走的是他的商路。”

    “那三条小路。”苏小棠说。

    宋青桐点了点头,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明天上朝,”他说,“这些东西我会带进去。”

    苏小棠看着他,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铁匣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苏小棠说。

    “什么事?”

    “归梦阁起火的那天晚上,庄梦来找过我。”

    宋青桐的身体微微前倾,“她来跟你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让我离开王府,说留在这里是等死。”苏小棠说,“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威胁我,后来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是在跟我告别。”

    宋青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别怪妹妹没给过你机会。”

    宋青桐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怎么不给自己机会呢?”

    苏小棠没有接话,偏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宋青桐站起来,把三页纸收进铁匣子,和之前那些东西锁在一起。

    他背对着苏小棠,站在柜子前面,手按在柜门上,说道:“你父亲,”他说,“是一个好大夫。”

    “嗯......”

    **

    苏小棠是不担心宋青桐上殿的,弹劾案这段剧情作为苏小棠设计的关键的剧情节点,宋青桐将自己的主角光环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在设置这段剧情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想着好好写朝堂线,只写姚安宁搜集齐了父亲留下的证据,在弹劾案前一天交给了宋青桐,宋青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大胜归来,然后姚安宁和宋青桐破冰,两人来到云州甜甜蜜蜜,顺带调查云州的事情。

    苏小棠已经为姚安宁做完了她该做的事,接下来的一切便要看宋青桐自己的发挥了。

    大楚二十一年十月十七,朝堂弹劾案开议。

    苏小棠没有资格上朝,她坐在王府正院里,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天光微亮等到日头高悬。

    秋菊进进出出,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弹劾案的这天,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异常的寂静中,仿佛连廊下的画眉鸟都不叫了。

    她知道宋青桐会赢,她等的是姚鹤亭和姚安宁的名字能不能在今天的朝堂上被提起。

    穿进书里之后苏小棠才知道他们父女俩在这件事里付出的代价简直是太大了。

    在原著里苏小棠光想着情情爱爱,甚至没有给这对父女写一句公道话,她希望宋青桐能做到。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前院终于传来动静。

    先是马蹄声停在正门外,然后王府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侍卫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小棠站起来往外走,便看见宋青桐大步穿过前院的甬道朝她走来。

    他身上穿着很正式的朝服,紫色官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

    这身装束她在原著里给了很详细的描写,跟拍戏的戏服比起来,这样看着要华贵多了。

    他走进正院,反手关上门。

    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

    “安宁,我赢了,张兆麟下狱,陈延儒停职,大楚十三年那桩粮草案定性了,吴戈无罪,官复原职,太医院刘文泰、赵平收押候审,兵部责令封存云州军营所有永泰堂供应的药材,即日起全部销毁,通政司已经派人去查封永泰堂在京城的铺面和城外的庄子,柳家所有资产充公,北境边防重新部署,兵部调了三万援军即日北上。”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整个人都感觉如释重负。

    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苏小棠,从袖子里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上追封你父亲为正三品资政大夫,谥号忠敏。追封姚安宁——”他念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把绢帛展开,自己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把绢帛递给她,“你自己看。”

    苏小棠接过圣旨,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小字:追封姚安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贞烈”封号。

    苏小棠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

    “父亲也算是沉冤得雪了。”苏小棠是打心底的松了口气,虽然她早已知道宋青桐会胜,可当她真正代入到姚安宁的生活中之后,她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些文臣武将为了一个国家做出的贡献是多么伟大。

    宋青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神情,像是他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全部重量。

    他说:“你父亲的研究手稿被太医院归档封存多年,今天圣上下旨,全部手稿归还姚家,由太医院重新整理刊印,编入官修医典。”

    苏小棠点点名,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带着秋风干燥微凉的气息,吹动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偏厅外面,吴戈正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武将官袍,腰间佩着重新发还的将刀,正在跟另外一个士兵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动作舒展,笑声爽朗,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舒展开来,他也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笑过了。

    苏小棠看着窗外的吴戈,又看了看桌上的圣旨,然后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柿子树。

    她忽然很想回老宅再摘一筐柿子,等它们熟了晒成柿饼,放在院子里晒干,就像姚安宁在信里写的那样……

    但她知道,现在还没到他们过退休生活的日子。

    按照原著,姚安宁和宋青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宋青桐还要去云州重查贪墨案,他们还有很多故事没讲完……

    **

    柳家的资产虽然被查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经营多年的人脉不会一夜之间消失,走了一个柳崇安,还有张崇安李崇安会冒出来。

    而且陈延儒只是被停职了,不是被砍头了,张兆麟虽然下了狱,但他背后的人可没有浮出水面,大楚十三年的案子牵涉到的绝不止一个大理寺少卿和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们两人可没有这么大能量。

    粮草从边境到户部的整个链条上面,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是参与者和既得利益者。

    更何况,庄梦死了,但她六年间传递了多少情报出去,这些情报去了哪里,北戎那边还有没有其他卧底在朝中,这些都是未解的谜。

    整盘棋还远没有结束,而且原著的剧情不走完,苏小棠就永远不可能原理纷争,或者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