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雨夜
作品:《斯佩斯·莫尔图亚[西幻]》 午夜,暴雨如注。
埃德蒙抵达禁区时,“诺亚”的轮廓静静矗立在雨中,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雨水沿着金属外壳倾泻而下,在底部汇聚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
加尔文静立在通道入口处,盔甲淋得湿透。他看到埃德蒙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之中,立刻迎了上去,躬身行礼。
“主教大人。很抱歉这么晚还劳烦您跑一趟,那些人已经被我们处决了,是一伙没有抽中资格的无印者。”
雷声滚动,一道闪电自天际落下,加尔文的盔甲反射出银白的冷光,埃德蒙多看了加尔文一眼,统领将头埋得更低了。
埃德蒙没有停留,径直往舷梯上走去,问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没有留下活口吗?”
“反抗很激烈,我们没办法……”加尔文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大雨冲垮了西边的一小段围墙,猜测他们是从那里进入的。”
加尔文的头始终低着,脖颈旁的青筋紧绷。
埃德蒙“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们穿过几道安全门,来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金属门,门后是通往“诺亚”主控室的走廊。他在门前停下了脚步,“里面还有人吗?”
“都清除出去了。”加尔文说,他顿了顿,“……您需要再进去看看吗?我们在对峙的时候,不小心破,破坏了一些设备,不知道会不会对‘诺亚’的起航造成影响。”
埃德蒙站在门前没动。
加尔文大气也不敢出,以埃德蒙对于“诺亚”的重视程度,他等待着埃德蒙对他破口大骂或者说一些话里有话的责备。
可是预料之中的暴怒没有降临,角落里,圆形“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安静地泛着蓝光。
“加尔文,”埃德蒙开口了,“我从来都是一个包容的人,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对我提,只要我还在。”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不管是在灰港,还是在‘诺亚’,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你再好好想想。”
加尔文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侧过身,推开了那道通往“诺亚”内部的通道。
埃德蒙走了进去,加尔文跟在他身后半步。
主控室里一片漆黑。
所有的控制键都处于关闭状态,唯有前景弧窗上显示的巨大星图散发着幽暗的银白色光芒,将房间笼罩在一层朦胧而虚幻的光晕之中。
那些光点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此刻的闯入者。
正如埃德蒙无数次注视它们一样。
一个小巧的身影从主驾驶座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她落地无声,站在星图的微光中,脸上带着一抹从容的笑意。
“主教大人,好久不见。”
埃德蒙没有表现出惊讶,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加尔文——尽管他已经感知到,后者在他停步的同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边,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埃德蒙的目光在主控室内缓缓扫了一圈,操作台完好无损,地面干净到可以反光,他的视线落回莉迪亚身上。
“好久不见,沃尔夫小姐。”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不知道您这么晚驾临‘诺亚’,有失远迎。”
“也没什么大事。”莉迪亚说。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枪——如果熟悉阿克塞尔的人会发现,这正是前骑士统领最常使用的那一把。
一阵机枪上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埃德蒙的余光捕捉到角落里隐约的人影轮廓——至少有四个人,分别占据了主控室的四个方位,枪口全部对准了他。
还有身后的加尔文。
莉迪亚欣赏着埃德蒙骤然变色的表情,笑道:“我就是想问问主教,如果我们的新神塞拉芬大人不登上船,会有什么后果。”
“走不了。”埃德蒙说,“祂掌握‘诺亚’的航向。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听祂的话。”
莉迪亚问:“你就这么甘心被他控制?主教大人,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对我有所隐瞒。”
“我别无选择,沃尔夫小姐。而且目前只有我能与‘主’直接沟通。”
莉迪亚走向埃德蒙,不紧不慢。她在埃德蒙面前停下,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脚,狠狠踢向他的膝盖侧面。
埃德蒙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莉迪亚俯视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塞拉芬掌握了你最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你才心甘情愿做祂的狗。”
“埃德蒙·维塔尔——我是该从你最初的姓氏‘阿克苏姆’说起,还是该从你明明知道一切,却在回到灰港后,勾引你的亲哥哥达米安开始说起呢?”
主控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星图运行的嗡嗡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拉维恩告诉你的?他现在在哪?是不是也在这艘船上?我猜,在中央大厅……”
“拉维恩?”莉迪亚轻笑了一声,“这种丑事他怎么会告诉我?或许你还记得维塔尔家的一个老仆——他年纪很大了,因为犯了错被赶出去,只是因为他听到
了主人和少爷之间的龌龊事。他说少爷叫得实在是太浪了,家里的下人都知道,他很愤怒为什么只有他被赶了出去。”
埃德蒙哑声道:“为什么只有他被赶出去?他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是你杀的。主教大人。”莉迪亚说,“中央城邦关于你的两起谋杀案——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但你漏了一件事。那个老仆在被赶出去之前,留了一封信给他的女儿,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女儿把这封信交给了中央城邦的治安官,但治安官把它压了下来。”
“他死有余辜。”埃德蒙说。
莉迪亚低头看着埃德蒙,苍白的脸颊,湿漉漉的头发垂下,雨水从额间流下,流过那双脆弱的眼睛。
“确实勾人。”她掰过埃德蒙的下巴评价道,“拉维恩不让我杀你——但他不知道,我其实没打算放过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把我当成工具,唆使我在父亲的葬礼上出丑,而拉维恩……”
她止住了话头,举起手中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埃德蒙的眉心。
“塞拉芬那边,我会自己去和祂沟通,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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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米安从马厩里牵出马,冒着大雨朝禁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种时刻很适合逃跑——就这样离开这座已经将他定罪的城市。
可达米安发现他无处可去。
前二十年他都在为了家族而活。为了阿克苏姆这个姓氏,为了家族的荣誉和延续。他所获得的一切成就和地位,也全都依赖于那个庞大的家族机器而存在。
如今那台机器已经彻底崩塌了,而他作为这台机器上一个曾经重要的齿轮,从废墟中被剥离了出来。
他一无所有了。
失去了一切的达米安只花了一点儿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大厦已倾,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只觉得茫然,如果不是因为埃德蒙,他可能会选择自杀。
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达米安微微仰起了脸。他觉得很畅快,他起码享受了自由。拉维恩一直向往的那种自由——不被身份束缚,不被责任捆绑。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直到现在。
滋味不错。
他想起据说已经逃去中央城邦的弟弟,有斯特拉瑟家族的庇护,他的余生应该会过得不错,达米安决定放下执念。
再说了,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有,他有了猫。
还有埃德蒙。
他握紧了缰绳,催马加速,朝着“诺亚”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