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飞鸟

作品:《斯佩斯·莫尔图亚[西幻]

    达米安在距离禁区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勒马,缓慢而无声地靠近。

    他原本以为要面对灯火通明、层层守卫的禁区,正纠结该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然而,当他真正抵达禁区外围时,却发现那些守卫像是接到了某个指令一般,正无声无息地转身,鱼贯进入了大船之中。

    达米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指令应当不是埃德蒙下的。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附近的柱子上,快步靠近入口。

    一个留守的骑士正站在铁门边的岗亭避雨,大概是负责在外盯梢的。达米安从侧面绕过去,一掌劈在他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达米安将他拖进角落,迅速剥下他的外套和头盔套在自己身上,大步走进了那个庞然大物的舱门。

    去主控室的路不止一条,最便捷的那条路达米安不考虑走,前面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他决定绕行中央大厅,虽然距离稍微远一些,但那里有一道暗门,可以避开所有人进入主控室。

    中央大厅一片寂静,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张张永恒之床底部自带的银蓝色光带,光线黯淡,只照亮了它们下方的一小片地面,其余的地方仍是漆黑一片。

    达米安的视线扫过落中央还未放置神像的神龛,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两人隔着不小的距离,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了一瞬。

    一时间万籁俱寂。

    达米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说已经去了中央城邦?他被赶出来了吗?那个骑士所说的“闯入者”,指的就是他?

    ……他认出自己了吗?

    达米安发现自己竟然怯于相认——他现在穿着不怎么合身的骑士团制服,头盔刻意压得很低,他在自己的这个弟弟面前,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但那个人却主动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哥?是你吗?”

    这个称呼带给他一种陌生又莫名的伤感。拉维恩站在大厅中央——达米安的永恒之床旁边。达米安迅速平复了心绪,走向拉维恩。拉维恩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大概是使用了某种手段改变了容貌。

    “你们……是在找莉娜吗?”达米安不自然地说,“不要浪费时间在打开这张永恒之床上了,她大概率已经不在这里——去芬妮港之前,我让埃德蒙把人转移到了下层的某张长眠柜里。”

    “下层哪里?什么编号?”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达米安转过身,扬手中握着一把短刃,面色不善,刀刃的尖端正朝着他。

    “要问埃德蒙。”达米安说,“我会去和埃德蒙沟通,让他找个机会放了莉娜。时至今日,神眷者的身份已经毫无价值。趁他现在还没发现你们,快走吧。”

    扬说:“你会做这样的好事?大少爷,我们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扣了你然后要挟埃德蒙,不过——”

    拉维恩打断了扬:“扬,少说两句,我们本来就打算救他。”他转向达米安,短短数月,他感觉达米安的气质已经改变了太多,早已不复当年不可一世的模样,不自觉声音放软:“既然你已经逃出来了,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达米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要去看一下埃德蒙,”达米安说,“你们先走。”

    扬和拉维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一会儿,拉维恩开口道:“埃德蒙现在应该在主控室,但现在不是去见他的好时候,莉迪亚已经收买了加尔文,他现在或许已经被捕了。”

    达米安没有追问为什么,只说:“你们快走。”

    拉维恩一步三回头地往出口方向走去,眼神分明还是想让达米安跟着他走。达米安朝他安慰地笑了笑,然后他叫住了扬。

    “对不起。”他低声说,“谢谢你照顾我弟弟。”

    扬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达米安说了一句:“用不着。小心点别死了——拉维恩会很伤心。”

    “我尽量。”达米安说。

    他转身朝主控室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

    “我对你或许还真的有些用处,莉迪亚小姐。”埃德蒙说。

    此时此刻,他被手枪抵着眉心,莉迪亚搭在扳机的手指近在眼前。只要她想,子弹立马就能穿过埃德蒙的颅骨——

    “希望你能说出点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主教大人。”

    “事实上,倘若你现在就杀死了我,你便再也无法与塞拉芬沟通了,‘诺亚’的启航也会变得遥遥无期。”埃德蒙说,“历任主教的继承都遵循着一个法则,必须进行血液的绑定。并且只有与‘主’绑定,才能拥有与祂沟通的权利。”

    “我可以帮助你与主建立联系,唯一的请求,是您能在‘诺亚’上给予我一个小小的容身之所。”

    莉迪亚的眼神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在犹豫。

    “沃尔夫小姐登船后,想进行怎样的统治呢?”埃德蒙完全无视了眉心处的冰凉,“请原谅,我真的有点儿好奇。”

    “这与你无关。”莉迪亚说。

    “让旧贵族们重新拿到登船资格,然后继续老一套的阿克苏姆式统治吗?”

    “闭嘴。还轮不到你来评价我,”她的声音提高了,“加尔文!把他绑起来,我们现在就去见塞拉芬。”

    “……是!”加尔文从门边走过来,抓起埃德蒙的手臂。

    “你会给可怜的加尔文一个床位吗?”

    埃德蒙低声说,“你的父亲是怎样对待下属的,你以后就会怎样对待你的子民。那些旧贵族会乖乖听你的话吗?一个毫无经验,还没有成年的女孩,妄想——”

    莉迪亚忍无可忍。她猛地举起手枪,对准埃德蒙,手指用力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主控室里炸开,震耳欲聋,与此同时,另一声枪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砰!——”

    两道枪声重叠,一个身影从侧方飞扑上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埃德蒙和枪口之间。

    然后“咚”的一声坠落。

    在埃德蒙对面的莉迪亚则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疼痛并不是最先到来的,她先是看见自己胸前的鲜血快速渗出,洇成一片深红。

    “加尔文……”

    她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她跪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加尔文的方向——那个她一直看不上的、唯唯诺诺的骑士统领,此刻正举着枪,对准她。

    “对不起,莉迪亚小姐。”加尔文说,“主教大人不能死。您太冲动了——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想要离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

    埃德蒙跪在地上,将达米安抱在怀里,一只手拼命按在他胸前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可是没有用。血从他的指缝中涌出来,手上,袖口上,身下全是血。达米安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埃德蒙将头靠过去,贴在达米安的嘴边。

    莉迪亚此时已经爬到了主驾驶座的背面,奄奄一息地靠在那里,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达米安生命的流逝,埃德蒙的失态,加尔文的茫然。

    “埃德蒙,你这个卑微的贱种,乱、伦的疯子,”她笑着说,声音因为失血而变得虚弱,但那笑意却越来越盛,“你,你也有今天。”

    埃德蒙伏在达米安胸前,发出痛苦的呜咽。

    “爱的人在你的面前慢慢死去——”她喘息着,笑和泪混杂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

    她没有说完。

    埃德蒙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沾着达米安的血,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绝对的平静。

    他伸出手,夺过一旁加尔文手中的手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地对着莉迪亚,连开三枪。

    “砰——砰——砰——”

    第一枪打在她的腹部,第二枪打在她的胸口,第三枪打在她的眉心。莉迪亚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顺着主驾驶座的背面滑落下去,眼睛睁着,脸上还带着那种癫狂的笑意。

    主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