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坐在教堂侧面的长椅上等待，这是H.E.301年的第一天。

    新年的气氛不浓。圣诞的装饰还没撤下，红白绿的彩带没精打采垂挂在拱顶与栏杆。西里尔司祭念完了早祷，比平时时间短了将近一半，所有人都是走个过场。

    大部分人心不在焉的原因是今天即将开启的永恒之床床位抽选，但也有例外，比如埃德蒙。

    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但他今天其实罕见地有些紧张。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侧廊尽头的南门。终于，那个方向的光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埃德蒙眯起眼，他认出了那道轮廓，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来了。

    “拉维恩少爷，早上好。”

    埃德蒙站起身，看向拉维恩的眼神温和。他站直的时候，袖口自然垂落，盖住了他收在掌心那根细针。

    “早上好，埃德蒙修士。”拉维恩笑着和他打招呼，看起来非常愉快。

    “看来您已经考虑好接受‘主’的祝福了。”埃德蒙说。他的目光在拉维恩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多停了一会儿。

    “是啊，埃德蒙修士。时间定在这一天，新的一年。寓意很好不是吗？”

    “是很好。”埃德蒙说，“请跟我来。塞拉芬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二人沿着回廊往地底深处走去。光线逐渐变暗，他们走入一条向下的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烛台，但火光小得可怜。

    “绑定的时候，你也在吗？”拉维恩问。

    “嗯，塞拉芬大人委托我代为执行——虽然此前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他已经病得很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尽头的黑色木门，继续说：“他会全程旁观，但操作由我完成。”

    拉维恩饶有兴味地问：“你会操作绑定吗？”

    “塞拉芬大人教过我流程。”

    “你学得很快。”

    “我学东西一直很快。”埃德蒙回头笑了一下，伸手推开那扇黑门。

    “我们到了。”

    拉维恩走进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块暗红色毛绒地毯。地毯从拱门开始，延伸向房间深处。沿路点着两排蜡烛，有的已经烧到了底，烛芯蜷缩进蜡油里。

    传说中的那尊圣像就立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

    拉维恩观察着“主”。祂看起来是一种不明的透明材料铸就的抽象人形，比人略高些。这种透明材料似乎不仅是包裹在外面——内部密密麻麻的管线与电路都浸入其中。

    那些线路在幽蓝的光下缓慢地流动着，宛如血液在血管中持续地流动。

    拉维恩有一种感觉，祂其实很柔软。

    “你来了。”

    塞拉芬微弱的声音从人像的正面传来，这意味着他一直面对着主。

    “嗯。”拉维恩走过去，来到塞拉芬的轮椅边。他抬头向上看去，发现祂的面部区域没有五官，只是一块光滑的、微微凸起的曲面，此刻正倒映着拉维恩的脸。

    拉维恩平静与祂脸中的自己对视，从扭曲的瞳孔中读出了厌恶的神色。

    于是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塞拉芬的面容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他的嘴唇接近灰紫，讲几个字就开始喘气。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拉维恩说。

    塞拉芬点了点头，转向埃德蒙：“开始吧。”

    埃德蒙于是跪在圣像脚下，俯身亲吻祂的脚趾。

    很快，一阵低沉的声音从某处发出，伴随这阵低沉的嗡嗡声，圣像缓缓升起，露出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下方的凹槽。凹槽内部嵌着一套接口装置，金属质地，表面一尘不染。

    埃德蒙一动不动跪在圣像脚下，看着那套接口装置自阴影中完全展露出来。

    【接入程序开启，是否确认接入新端口？】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起，与灵幕中的声音一模一样。

    “确认。”塞拉芬缓慢地回答。

    【程序启动中】女声说。

    银质的采血器具安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埃德蒙说：“拉维恩少爷，我们需要先取血。血液的认证是祂

    接受你的第一步，请将您的手给我。”

    拉维恩于是将右手递过去，埃德蒙看着层层叠叠的纱布，目不斜视地将针尖缓缓扎入，他握着玻璃管，暗红色的液体从针尖流入管壁，在管底汇聚成深红色的一滩。

    “好了。”他说。

    他松开拉维恩的手腕，把装着血的玻璃管拿起来，走向凹槽。塞拉芬闭着眼，拉维恩只是一味地盯着祂的脸出神。埃德蒙冷笑一声，背对着二人弯下腰，拔出袖子深处那根针管，将装满血液的玻璃管推进槽口。

    嵌入时，机械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咔”。

    做完这一切之后，埃德蒙回到塞拉芬的轮椅旁边：“塞拉芬大人，血样已采集完毕。接下来是认证环节，需要静置片刻，请您稍候。”

    塞拉芬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埃德蒙的目光落在前方，蓝色的光正沿着管壁攀升，针管里的血一路穿过错综复杂的线路，进入那台被称为“主”的终端。

    【识别成功，新端口已接入，是否确认？】

    埃德蒙屏住了呼吸。

    “确认。”塞拉芬说。

    那两个字落下后，蓝色荧光沿着祂的身体迅速向上攀升，直抵脑部。

    【新端口已确认】女声说。

    埃德蒙垂下眼，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后面的步骤就很简单了，拉维恩需要对着主说话，确认声线和身形。

    “血液是最关键的一步，”埃德蒙说，“声音和体型会有变化，但血不会，所以以后遇到声音无法唤醒主的情况，可以使用血液二次重启。”

    “明白了。”拉维恩说。

    塞拉芬抬起手：“拉维恩……”

    拉维恩走到轮椅边，蹲下身。

    “塞拉芬大人。”

    塞拉芬枯枝般的手轻轻落在拉维恩的头顶。

    “主会陪你很久很久，”塞拉芬的声音断断续续，“拉维恩，你不会再孤单了。”

    埃德蒙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这一幕可以说得上是温情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