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 血亲
作品:《月亮之下》 “怪你?”平乐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怪你?”
明卓低垂眼睛,手指转动扳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因为我在你遇到危险时没有及时回来,”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平乐,
“我没想到越信羽竟会偷潜回月坛,还要对你动手*,不然……”她眼睛阖上一瞬,关切地拉起平乐的手,“不提这个了,她可伤到你了?”
平乐没想到还能再次听到信羽的名字,那个揭开她命运真相、在不久前意图审判她,却又殒命在月坛后山的同龄女孩。
或许是她们真的太久没见,亦或者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平乐此时竟然无法回忆起她的容貌。
脑海里面只剩下那张充满愤怒与不甘的眼睛,以及她身躯下渐渐蔓延开的血泊。
平乐将金丝糖紧紧捏紧,糖块碎裂,碎屑簌簌从上掉落。
明卓瞬间慌了,站起身,双手捧着平乐的脸颊,目光一寸一寸细细观察,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与慌乱:“怎么了,你受伤了?”
平乐这才从那漫天的血色中回过神,看着明卓关心的眼睛,心也慢慢复苏。
“我没事,我当时一丝划伤都没有,”她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勉强。
信羽将她按在水边试图掐死她时,那种窒息的感觉确实让人难受,可还没用多久那些不适就全部消失了。
“只是可惜信羽,”她垂眉叹息,“我们推搡时她摔倒了,从山坡滚落,脑袋正好撞到了岩石上,当场就没气了。”
“我总觉得她的结局不该是这样,”平乐不明白,重重血影在眼前浮现,“一些嫉恨与没造成任何伤害的冲动,怎么就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明卓沉默了。
西幺是月神的领地,月神怎会允许祂的眷属在这横死?
因此从小长在西幺的年轻人总是怀抱着天真,认为生命的结束,除了自然年老的死亡便只有律法的宣判。
“可死亡就是这样,永远无法预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明卓扶着平乐肩膀,柔声安慰她,
“这并非是你的错,”明卓声音一顿,哪怕再怎么怨恨信羽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没有办法说出她的死亡都是她咎由自取,
“这就是命运,祂降临到头上,你就只能接受。”
平乐擦拭糖渣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望着明卓冷漠的面孔。她的嘴角被经过的气流吹得无声颤抖。
窗外烟花绽放的声音阵阵传入耳中,可她心脏的温度却慢慢降了下去。
所以,这就是他们放任自己被迫献祭的原因吗,哪怕知道她并非一颗毫不相干的星星而是他们真正的血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吗?
平乐几乎要高声质问,可对真相的恐惧却让她的喉咙极为干涩,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最后,她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试探询问:“那如果,你知道这个命运不好呢?”
平乐眼角充血,那股酸涩又涌向鼻头,恳切望向明卓:“就像我被要求永远待在族地,那我也要温顺地接受这个命运吗?”
平乐说完就低下了头,她还是没敢将最在意的那点道出。可明卓的心却被这话戳中了,声音瞬间变得哽涩:
“这算什么命运!”
她咬牙切齿地说完,起身单膝跪坐在平乐身前,象征下任西幺大祭司的五星朝月祭司袍逶迤地面。
窗外烟火绽放发出的光芒刹那照射在上面,反射出银蓝色的绮丽色彩。
“这算什么命运,”她又重复一遍,“不过是上千年萃取出来的糟粕罢了!”
明卓紧紧抓着平乐的双手,好像她们两个分别八年的心脏再次亲密地依靠在一起。
“你不要管其他人怎么说。以前因为圣女属于月坛管辖,父亲不好插手;如今我地位稳固,再不会让这些牵强的旧制束缚你。”
明卓见平乐表情仍然空洞,还以为她不肯相信自己,又站起身将她牢牢抱住。
“我向你发誓!我向你发誓,平乐。”
她们俩的额头毫无缝隙的贴在一起,让平乐能那么清楚地看见明卓虹膜上的每一处纹路、每一次细小的颤抖。
明卓眼里的诚恳与赤忱就这样毫无磨损地被她接收,平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姐姐郑重的声音伴随着炮竹的惊响声一起传入她的耳朵:“月母为此见证,我越明卓必不会再让自己的妹妹平乐被族中陋习胁迫。
她轻抚平乐的面颊,嗓音疼惜又温柔:“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管是不是外出游学。”
明卓抱的太紧了,钝痛从平乐的胳膊、脊背传递到大脑,让她确信并非处于梦中,姐姐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存在的。
明卓的体温渐渐感染了平乐,让她的心也恢复了以往的温暖。
平乐轻轻回抱姐姐,将自己的嘴唇埋在她脖颈旁,感觉又重新充满希望。
“姐姐,”她终于问出了折磨自己数十天的问题,“我并不是星星,对吗?”
平乐手掌下的躯体僵硬了,明卓松开怀抱,推着她的身体拉开距离,眼睛里充满了惊愕,
然而却并没有平乐预想中的愧疚与懊悔,反而充斥着愤怒。
“你从哪知道的!”明卓的语气几乎算得上质问,像是一颗细小的火星落在平乐心里,让她过往压抑的无数愤怒与委屈熊熊燃烧。
“所以这是真的,你承认了?”平乐极力想要保持自己大脑清醒、语言条理分明,可心里膨胀、爆燃的情绪却烤得她神志不清。
“圣女非星,而是真人,”她重复着当初于遗留在上任圣女旧居的手稿中发现的话,看着明卓的神情变得僵硬,“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是从哪里知道的真相了。”
平乐急促地深深呼吸,可还是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段时间里积攒的困惑与委屈全部从她嘴里宣泄而出:
“当我发现这句话,我竟然在想它是不是其他的意思只是我理解错了。明明它写的那么直白,可我还是在想是想看错了。
“这都是因为
我不愿意相信我那么敬爱的、仰慕的长辈和自己的同胞姐姐,竟然一直试图用谎言去哄骗我牺牲自己!”
“平乐……”明卓温柔呼唤着她的名字,想要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可却被平乐打断了。
“听我说完!”平乐怒视着她,看着她叹息着放下手臂。自己却不忍心注视她,将头转向一侧。
“你们明知道我并非是传闻中为了献祭专门托生人间的星星,而是你们真正的血亲,却还是漠视我为献祭痛苦,选择视而不见。
“你们就没有心吗,竟然向一个无辜之人从小灌输谎言,欺骗她心甘情愿地牺牲。
“亏你们还是月坛的祭司,整个西幺品德最高尚的人,这样欺骗我,对得起你们日夜背诵的十二纲纪吗?”
明卓只是低垂双眼,没有说话,平乐被她漠不关心的态度气得发抖,冷笑着嘲讽:“哦,不对,你们欺骗的何止是我。
“以往的三十多位圣女都是被你们欺骗的吧,如果她们的后人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待月坛,怎么看待一直领导他们的大祭司!”
“住口!”明卓终于受不了了,厉声喝止平乐越来越过线的语言,大步向她靠近,“我以前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竟然敢冒犯各位先人!”
平乐不断喘着粗气,忍不住反驳:“我难道说错了吗,你们难道没有欺骗我们吗!”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身体不自觉抽搐,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
明卓还是心软了,放缓了声音,扶着她坐下:“平乐,你不能这么想,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
“圣女献祭是月母降下的神谕,无可更改。我们不仅向圣女隐瞒了真相。除了大祭司以外,西幺所有人知道的都与你知道的一样。
“如果圣女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同,那么她在面对使命时就不会这么抗拒和痛苦。
“我们也并非想忽视圣女的付出,我们将真相一代代传承下来,就是为了记住你们。”
平乐的情绪慢慢稳定,明卓也松口气。还没等他坐下来缓缓心神,却听见平乐默然的声音:“你在愧疚。”
“什么?”明卓没有理解她的话。
“你对过去牺牲的各位圣女感到愧疚,可对我却没有。”平乐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明卓的瞳孔急剧收缩,“是因为怨恨我吗?”
明卓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有些苦笑不得:“我怨恨你做甚?”
平乐揪着裙摆,声音艰涩:“因为我的出生让你被嘲讽……”
青许,看你做得好事*。
明卓心里泛起一阵无力,可还是要为好友造成的麻烦收尾。
“平乐,你听着,”她们再次四目相对,“我以前确实因这不太喜欢你,可那不过是我年少的不懂事,
“而你一直都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不管你是不是圣女。”
平乐低着头,不知听没听进去。
她慢慢掀起眼帘,目光沉沉地问:“那我不想献祭……”
“这个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