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三十六章 玉镯

作品:《月亮之下》

    直到回到了山月别居,程九的思绪还依然被震撼得无法回神。

    “月神的祭典真是宏大啊!这在京城可看不到。”姑姑从夜色中端来一壶热茶,缓缓放在桌上。

    她望着庭院中侍女们手舞足蹈地描述刚才的流光溢彩、瑰丽奇绝,自己的脸上也不自觉感染上了微笑。

    远处的天幕上又开始绽放出烟花,炮竹声声传到院中。

    侍从们早就适应了西幺欢快放松的氛围。这里没有宫规的束缚,公子的脾气又好,不会因为些小事责备他们。

    不论是什么身份,少年与青年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聚到庭院中央一起欣赏绚丽的烟火。

    “简直像在过年。”姑姑轻轻摇头,宠溺望着年轻人欢笑,“公子今天玩的开心吗?”

    她偏过头看向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可程九的目光却茫然地落在空地,显得落寞又可怜。

    烟花绽放与人们嬉闹的声音愈发响亮,却却更突显了屋内的冷清。

    姑姑呼吸滞住,嘴角的笑也落了下去。

    忽然想起,公子年幼时身体极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嬉笑,因此他们宫殿附近是不允许这么热闹的。

    程九孤寂的侧影恍惚间与那个缩在床帏角落的瘦弱小孩重叠,叫她的心脏揪得生疼。

    “我这就让他们回去!”姑姑拍案而起,转身出门,袖子却被拉住。

    “姑姑,今天这么热闹,就让他们多玩会吧。”程九疲惫地拉起嘴角,眼睛半阖着看向一边,“我只是有些累了。”

    姑姑安静看着他,喉咙堵塞许久才再次发出声音:“累了?公子做了那么多事,确实也该累了。”

    她的视线在周围胡乱的晃动,最终定格于桌上的茶壶:“我沏杯安神茶,公子喝了,早些休息。”

    “这个不急,”程九低着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回桌上。

    他声音微顿,才闭起眼睛下定了决心:“阿娘给我的镯子带来了吗?”

    镯子?

    姑姑颦起眉,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可它的限定词是那么准确,几乎是瞬间就将这个物品的记忆从犄角旮旯里扒了出来。

    “是皇后殿下陪嫁的那只镯子吗?”姑姑的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睛不停闪烁,连忙确认,

    “那只原本是一对、分别给了您与太子殿下、说要传给你们的妻子、另一只现在就戴在太子妃殿下手腕上的镯子吗?!”

    程九没想到她会这么惊讶,声音有些卡顿:“是……我们带来了吗?”

    “怎会没带!”程九还没问完,姑姑就迫不及待打断,双手合十朝天下拜,“皇天在上,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拉起程九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瞳孔:“是要给平乐大人吧,一定是给平乐大人吧。”

    她又轻笑一声,用手打了下嘴,脑袋不停摇晃,发髻上的流苏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瞧我问的,不给平乐大人还能给谁呀!”

    程九也僵硬地弯了弯嘴,小心翼翼提醒:“姑姑,镯子。”

    “是啊,镯子,”她才如梦初醒,笑着拍了下手,往侧房走去,还歪着身体解释:“就放在书房的暗匣里了,我这就拿过来!”

    程九很少见到姑姑这样喜形于色。

    她一向都是端庄的、克制的,像是太庙前放置的宝鼎,让人一看到就充满了安心。

    可直到今天程九才知道,原来姑姑也可以这样鲜活轻快。

    难得心情这样好,他并不想去思考更深层、痛苦的缘由,只是让思维停留在此,好叫欢乐延长一些。

    程九侧目看向桌案,再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未等他放下,书房那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你看。”姑姑将黑檀木妆匣捧到他面前,缓缓打开。

    原本略有些昏暗的房间,突然显得明亮且流光溢彩。

    妆匣上繁复的雕花在黑檀木的压制得十分低调;里面堆砌着绛紫暗花绫丝绸,像是一捧上好的葡萄酒,渐渐黯淡的月光折射在上面,却被回馈出更耀眼的光芒。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妆匣中央玉镯的光彩。它是由一整块上好的水苍玉打磨出的,仿佛天底下最澄澈清透的湖水凝聚而成。

    碧绿得深邃清透,月光穿过它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水面,银蓝被分散成各色虹彩。

    “平乐大人出身传承上千年的神眷,可我们的底蕴也不逊于他们。”姑姑眼里倒映着玉镯折射出的流光溢彩,好像已经看见美好的未来,

    “皇后殿下出生于开国六公的定北公府,陪嫁都是各色奇珍异宝,这对镯子更是珍奇中的珍奇。

    “你拿着它表明心意,平乐大人一定能看出你的真心。”

    程九拿起玉镯对准天空,潋滟波光同样照在他的眼中,却仿佛坠入了深渊,什么都没显现出来。

    他是真的仰慕平乐,也能清楚看出平乐喜欢他。

    可这份喜欢不过是平乐迟来的少年慕艾,或许很美好,却并不深刻。

    平乐只是对他抱有好感,但并不是必须有他。她眼前最重要的任务并非谈情说爱,而是寻找打破命运的方法。

    所以她在看清心意后才会将心意压在深处,这是平乐的决定,他又怎能用情分胁迫!

    即便他是那么得清楚平乐对他的偏爱和纵容,那么得明白只要自己说出口,平乐就不会拒绝。

    然而,这份关系的圆满只属于他,对平乐而言,这是将就!

    他怎能让平乐去将就!

    如果自己真的仰慕平乐,就该看着她实现,而不是用一段感情将她困于原地。

    如果自己真的心悦平乐,就该默默等候她做好准备,而不是在她犹豫时逼她选择。

    如果自己真的爱平乐,那即使没有结果又怎样?感情本就不一定要开花结果。

    死后不能再见确实可怕,但却不是现在做决定的理由。

    要是平乐找到了解决方法,他自然不能将平乐困在旧日的时光中;可要终是无计可施,要个名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我不打算跟平乐表白,”程九下

    定了决心,“也不打算告诉她这镯子的意义。”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却把姑姑气得不行。

    “你生病把脑袋也弄坏了?”姑姑烦闷地绕着桌子走来走去,还是无法理解他的话,“不是,你图什么啊?!”

    “图个心安,”程九慢慢将妆匣合上,稳妥地放在桌面,“我想跟她在一起是我的事,但真正建立关系必须要双方都情愿。”

    可平乐大人也没不情愿呀!

    姑姑颓废坐下,只感觉脑袋疼得要命,撑着额头注视着他,第一次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中看出一丝癫狂。

    程九却还没打算放过她:“对了,还要麻烦姑姑,帮忙把这个消息压下去,不要让平乐知道。”

    姑姑终于翻了白眼,认识到公子真被养废了。屋外的烟火还在热闹得燃烧着,可姑姑的心却冰凉冰凉。

    ---

    平乐并不知道她将程九迷得神魂颠倒,正站在明卓门外踌躇不定。

    “哗——”

    眼前的门忽然被拉开,平乐一下子僵住了,视线毫无阻挡地落在曳地的祭司袍滚边上。

    她慢慢抬头,尴尬看着一个多月没见的姐姐,干笑两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明卓却轻笑一声,温柔拉起她的手:“快进来吧,我只是想你了。”

    这个声音那么温柔,又带着些小心翼翼,平乐僵硬的脊背立刻被安抚得软了下来。

    她轻轻握着明卓的手,默默跟着姐姐坐在长椅上。

    姐姐轻柔地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从旁边的作案上拿出一包点心。

    随着油纸被慢慢揭开,一股熟悉的甜蜜气味再次充斥在房间——是她还没来得及吃的金丝糖!

    “我知道你如果要来见我,大概不会有时间品尝糖点,所以留了一些。”姐姐轻轻捻起一块,送到平乐嘴边,

    “来,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平乐瞧瞧姐姐,又垂眼瞧瞧她递到嘴边的蜜糖,还是默默咬了一口。

    蜜糖很好吃,槐花蜜里又掺了些柑橘的清香,微微的清苦恰巧解开饴糖的甜腻。

    平乐细细密密地咀嚼着,心脏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的眼前又变得模糊不清,极力瞪大双眼才没让眼泪落下。

    她低头了好久,终于感到喉中的堵塞松快了些,向姐姐缓缓牵出微笑:“还是以前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姐姐将剩余的半块金丝糖放在她的手中,目光在剩余的蜜糖上顿了顿,才又看向平乐,

    “你这段时间,在山月别居玩的开心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虽然我早就听别人说过了,可总要亲耳听你说一句才放心。”

    平乐转了转手里的金丝糖,身体也没刚才那样紧绷了:“很开心,”她抬头看着姐姐,表情终于显出几分亲近,

    “我跟那里的人相处得很好,他们都很温和亲近。”

    “那就好,”姐姐也放松下来,捏了捏拇指,“我还在担心你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