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 明卓

作品:《月亮之下》

    “大祭司怎会在这儿?”和光也探头往祭台上看去。人们的疑惑愈发喧哗,可奇怪的是监察司却没有再制止。

    祭司们的动作虽不熟练,但却丝滑,并没有因为人们的质疑而变得卡顿,有序从祭台上退下,只剩下大祭司与明卓站在上面。

    “诸位,”大祭司转过身,面向西幺的人们。

    她的声音并未刻意提高,却显得那么的明亮、庄严,百姓们躁动疑虑的心都被这声音稳定下来。

    祭典引发的天地异象还未散去,皓月仍然悬挂在祭台正上方,往外辐射出恍若夏日的银光,繁星与月光交相呼应。

    这些光芒照射在她长袍上金银错绣的六星朝月图上,反射出道道火彩。

    这就是西幺的大祭司,他们的大祭司,六十年来行走在人间的真神,百姓眼中永远的定海神针。

    她的远见卓识、她的坚定不移,让人们相信西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我今日站在此处,与你们一同见证西幺第三百五十七任大祭司的诞生!”

    大祭司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身侧立着的青年祭司。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各位祭司,也忍不住将呼吸屏住。

    虽然他们都记不清西幺到底有几位大祭司了,可用上了“诞生”,只能证明是在进行……

    “继任仪式?!”和光长长倒吸一口气,四月清凉的空气几乎将整个胸腔充满,却仍然无法将她慌乱的心脏冷静下来。

    她身为监察司的成员,十分清楚地记得西幺的各项旧例,不由自主跟平乐确认:

    “继任大祭司不是必须是主持祭司吗,而继任仪式也只能在年末举行啊!”

    平乐并未回答,眼神紧紧地盯着祭坛上的两人,心里却冒出了个想法:

    她们选择在现在举行继任仪式是为了自己!

    但,怎么可能呢?

    平乐将这荒谬的想法按下,这不过是个毫无依据的胡乱猜测罢了。

    祭台上的掌权者们对她们引发的喧哗充耳不闻,已经念出了仪式的第一句祷文:

    “高山明月,慈悲吾神。慧然洞妙,听我见证……

    “祭司明卓,云昭三十年九月初三生于西幺族地,凤仪二年八月二十五进入月坛。时年二十,笃进好学。六艺皆通,卓尔不群……”

    “擢升于主持祭司,遵循旧制,接任大祭司职位,年末执行!”

    明卓双手接过大祭司的信物,听月令,庄重地向前两步,将听月令高举至头顶。

    她的目光穿过澄澈如冰的玉石,望着高高悬挂的皓月。

    声音不像元雪大人一样有着岁月沉淀的底蕴,却如同清晨的第一缕朝霞、泉眼流出的第一滴清水,充满了希望与坚定:

    “信徒明卓,必不负吾神垂爱。

    “今日以后,定恪守本心。携手友朋,关爱同胞。怀慈心以敬万物,化骨血以供神长明。

    “神若有需,凡我之有,必虔心奉上,绝不因私欲以乱纲纪……”

    陆风从平乐身后吹向祭台,又吹向听月湖深处。可明卓的声音却逆着这股疾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人们耳中。

    【神若有需,凡我之有,必虔心奉上,绝不因私欲……】

    明卓后面又说了什么,平乐已经听不到了。她的脑海中不停回响着这句誓言,每一个字都像四寸长的钢针深深地扎入她的心脏。

    所以,她是姐姐需要摒弃的私欲吗,她的性命也是姐姐要虔心奉上的供品吗?

    平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在月母侧眸时念诗挑衅带来的兴奋全部都消退不见。

    夜幕上的月亮还是那样的明亮,群星有节律地闪烁庆祝新一任大祭司的产生。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平乐眼前的水幕折射得光怪陆离。

    台下人们的欢呼雀跃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模糊又不清晰。

    她绝望地发现,即便早已看清姐姐对自己敷衍、忽视、冷漠,在知道她是真正血亲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将她舍弃。

    可她十二岁前得到的温柔爱意仍然化作了带毒的蜜糖,死死将她想要决裂的欲望黏在原地,无法行动。

    平乐感觉自己好像被拉扯成两半,一半叫嚣着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也尝尝被舍弃的痛苦。

    另一半却只是低头垂泪,抓着八年前落入池里的纸鸢,哽咽地劝说:“那终究是姐姐啊,是亲自将她养大的姐姐啊!”

    自她记事以来,父亲母亲就一直忙于事业,她的孩提时光大部分都是在月坛度过的。

    姐姐就住在她隔壁,不管每日的课业有多满、任务有多重,姐姐总是会在太阳落山前过来陪她玩耍。

    可世上没有一条律令要求父母疼爱孩子,更何况姐姐也只是姐姐,自己的出生并非是她的选择。

    如果她能选择,或许会希望自己从未出生吧。这样她的人生就是真的完美无瑕,而不是被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圣女毁了一切。

    “平乐……”

    平乐的胳膊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侧过身却只看见一个青色的虚影。

    一条柔软的手帕轻轻覆在她的眼角,缓缓吸走她的泪水。

    将视野模糊混乱的水膜消失了,程九担忧难过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眼中:“没事吧?”

    他柔和的嗓音像一阵风,将平乐的心情安抚下来。

    平乐慢慢将胸腔里的淤气排出,好像要将此生所有的烦心事都一起吐出:“没事。”

    她偏头看着台下逐渐稀疏的人群,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堵了:“仪式都结束了,我们也走吧。”

    被忽略已久的和光默默起身,跟在两人身后往楼梯走去,可一串急促的爬楼声却从楼道里传来,并慢慢靠近。

    三人顿住脚步,不过一息时间,那个引他们上来的小祭司就出现在楼梯口。

    小祭司一见到平乐,脸上就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像是一朵沾染露水却含苞待放的荷花:

    “明卓大人想见平乐大人,平乐大人快跟我走吧!”

    平乐放松下来的面容又变得僵硬,刚才的痛苦与纠结又重新浮上心头。她这才恍惚意识到:

    原来烦心的事情并不会因一时的遮掩而消失不见。

    小祭司并不明白平乐心里的纠结,还当是自己生硬的语言冒犯了她。

    是啊,早就听闻平乐大人与明卓大人之间有

    嫌隙。自己说的这样莽撞,平乐大人怎会愿意呢?

    幸好早在来之前,明卓大人就想到了这个局面。

    小祭司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包蜜糖,笑着捧给平乐:“这是明卓大人托我带给平乐大人的,是白水城福源记的金丝糖。

    “大人说她记得平乐大人以前极喜爱这个,所以特地从外界捎来回来。”

    平乐愣愣地接过蜜糖,丝丝缕缕的甜味透过包裹的油纸散出。

    距离她说想吃这个已经过去半年了,连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可姐姐在如此赶时间的情况下,仍然记挂着她随口说过的蜜糖吗?

    平乐心里突然又升起了希望。

    万一呢,万一姐姐、母亲、父亲他们真的是另有苦衷,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自己……

    小祭司看出了她态度松动,继续补充:“大人还说,此次相邀只是难以抑制对妹妹的思念,还望平乐大人不要推辞。”

    再试一次吧,如果姐姐还是认为自己的献祭是理所应当,那她就彻底死心。可在那之前,总要给他们一次机会。

    平乐心中还在嘴硬强撑,嘴角却微微上扬,将手里的蜜糖塞到程九怀中,迫不及待地跟着小祭司走下高台。

    程九看看怀中的蜜糖,又看看平乐消失的拐角,无奈地摇摇头,眼里满是宠溺。

    他转身与和光告辞,便款款向台下走去。

    “等等!”和光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拉着他往露台里走,“我有事跟你谈!”

    程九扯着领子,愣神一瞬就立刻挣脱:“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谈?!”

    “在这谈?也行。”和光反应过来,转回身靠在墙上,直接了当地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跟平乐表白?”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程九疲惫地长叹一声:“你为何要让我表白,你不是看不上我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和光挑眉从袖里掏出枚铜钱,一上一下随意抛着,“我确实看不上你,可谁叫你居然笼住了平乐的心呢?

    “再过四个月,平乐就要回天上了,”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又突然瞪他一眼,

    “别说你会想办法救她!那么多伟大的祭司都没能做到此事,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她冷哼一声,声音充满决心:“平乐即将为我们牺牲,我们又怎能忍心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自讨苦吃。”

    程九低头轻笑:“你确实不理解平乐。”

    和光站直身体,还未等她撸起袖子,程九生下的话就传到她耳中:“我们两个都不在意生前的名分。

    他的声音飘忽,可又充满坚定:“生前被各事束缚,只有死后才能获得自由。

    “对我们而言,人间的名分不过是过眼云烟,若是心怀彼此,即便没有同葬,灵魂也会漂泊万里再次相聚。”

    他眼里的情感是那么耀眼,和光心里的排斥也渐渐消散,然而,

    “你可知道,死后的世界并非是传说,而是上古时期先人证实的结论。”和光的喉咙仿佛被堵塞,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若你们生前没在一起,那死后可就就真的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