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祭祀
作品:《月亮之下》 程九牵着平乐,随着人流一步步登上高台。
人群密集而拥挤,可却没有任何一人说闲话。刚刚还在篝火旁欢快舞动的人们,此时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宁静、专注。
好像世俗中的喜怒哀乐都从他们身上褪去,只剩下一颗虔诚的心供予神明。
周围只传来呼吸、脚步,以及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程九心脏狂跳,这样诡橘的场景让他充满了不安,下意识贴近平乐的身体。
直到平乐回眸无声地朝他摇头,程九的心才安定下来,强撑着理智继续往上看。
月坛里没有任何灯火悬挂,所以的事物和人都被浸泡在如水的银蓝色月光中。
白日里与京城一样的青砖灰瓦、褐木斗拱,都在月色的照耀下变成白玉般的质感。可用手抚摸栏杆,传来的仍是木材柔软的触觉。
“圣女大人,请随我来。”一位十二三岁的年轻祭司立在拐角处,领着他们三人进入另一排台阶。
程九偷偷瞥向平乐,平乐从容地对小祭司颔首示意,熟练转过身踏上石阶。程九也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一座半圆形露台,上面被奇花异草装饰得神秘梦幻,程九的神情不禁绷得更紧了。
平乐温和地与小祭司道谢,目送她走下台阶,缓缓坐在露台的圆椅上,然后……
啪一下趴在桌子上:“累死了!”
程九与和光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下来,无奈地弯起眉眼,坐到她旁边。
和光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你这还好呢,有个私人空间可以放松。
“我年末祭典的时候负责监管秩序,整整一个时辰都绷着脸,回去后整张脸都变僵了。”
平乐哼了一声,从桌面上爬起,扭头看向程九:“你感觉怎么样?我刚才看你好严肃啊。”
程九僵硬地弯了弯嘴,勉强夸了两句:“很壮观、很震撼。”
“还很吓人,”平乐歪头轻笑,“你刚才脸都吓白了。”
程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了头:“我只是不太适应,但能看出你们这的人都很虔诚。”
和光与平乐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尴尬。平乐轻咳一声,打破了程九对西幺美好幻想:
“事实上,那都是装的。”
“装的?”程九被这两个字震撼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困惑。
平乐紧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深呼吸好几遍才跟他解释:“就是你知道我们这些眷族的信仰跟宗教的信仰不一样吧?”
程九并不理解,平乐只好解释得细一点:“他们信仰的是宗教的教义,而我们信仰的则是神明本身。可问题是神明已经消失上千年了。”
“所以,你们的信仰没那么虔诚了?”程九试探猜测,突然感觉能理解青许与和光当初的崩溃了,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平乐又咳嗽一声:“不,我们的信仰还是很虔诚的,只是没有前程到祭典开始半个时辰前就这么严肃。”
和光也在旁边附和:“是的,即便是上古时期,神明还在的时候,人们也没变成这个样子。
“那时人们的信仰更多体现在他们的行动中,而不是这些表面功夫。”
“后来不知从哪刮起来这股歪风邪气,随着时间推移就变传统了。”平乐把手往外一推,表示无奈,“可又没法整治,不然就要被说不虔诚。”
程九暗暗咋舌,还未等他说什么,远处湖面上传来阵阵钟声。
“祭典开始了。”平乐与和光脸上的嬉笑都收了回去,眼神变得庄重,起身移步到栏杆前,程九也连忙跟上。
露台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阳光下原本鲜艳多彩的衣物都在月光里变成深浅不一的蓝灰。
可它们主人的目光全部平静凝望着远处的湖面。
程九也顺着这些目光往远处眺望,惊奇地发现湖面上竟有一座古朴的祭台。
祭台与全部变成玉白色的月坛建筑不同,全部都是深灰色的石砖砌成,在波光粼粼反射银白月光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烟花落尽,湖岸上迎来短暂的沉寂,随后一串编钟与编磐的声响从他们脚下震出,一波一波传出很远,推着听月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紧接着,匏笙、排箫、箜篌、琴瑟的声音依次传出,与编钟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盘绕缠旋,音量逐渐拔高。
程九心脏跳动的节律也被这音律裹挟,随着鼓点一下又一下的收缩、舒张。
一队祭司,穿着着迎接他那天一样的完备祭祀服饰,手捧礼器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祭台。
“嗯?”和光疑惑的声音穿过丝竹声飘到程九而中,“这次的主祭、亚祭怎么是明卓大人和青许大人,大祭司和于宁大人呢?”
程九定睛一看,果然在队伍的最前面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有什么不对吗?”他不太理解这里面的门道。
“不对大了!”和光气愤地别瞪这个外乡人,“祭典的主祭一向都是由大祭司担任,而亚祭则是由月坛二把手担任。
“就算她们临时有事,也该有主持祭司代替。可明卓大人今早刚回来回来,根本不可能举行晋升仪式,更何况青许大人……”
露台下也逐渐人发现不对,喧哗声渐渐响起,又被维持秩序的监察司压了下去。
“主持祭司的地位与其他祭司不同,必须在月亮下举行晋升仪式。”平乐先跟对西幺传统完全不了解的程九解释了一番,才转过身安抚和光,
“你担心什么,”平乐的眼皮半耷拉下来,表情里充斥着不在乎,
“姐姐是大祭司的学生,青许姐则是先生的学生。有这两位在,她们俩难道还能吃亏不成?”
和光的情绪些许平复,可眉间还是紧皱在一起:“这不合旧例啊!”
“不合旧例又怎样,今日之后不就有了?”平乐声音无波无澜,目光随意的落在祭坛上,“大祭司如此疼惜姐姐,必然不会让她落人口舌。
“你且看着吧。”
和光只好将自己心里的担忧按捺住,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祭坛上。
此时祭奠的礼乐已至中序,鼓点渐
渐密集,祭祀之舞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好亮!程九突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亮?
明明还像是隔着一层浅蓝色的薄纱,可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耀眼的光亮中。好像此时并非午夜,而是在白天。
程九抬头看向天上的夜幕,眼中的惊愕愈发增多。
他一直都知道西幺的夜色与外界不同。外界的夜色漆黑如墨,西幺的夜色却是深蓝与深紫相交融合。
可如今已经不仅是深蓝与深紫了,它的颜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天蓝,只比正午的天空深上一点点。
高台里的音乐还在传出,祭台上的舞步还在继续。
月亮发出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能与夏日的太阳媲美,可程九却诡异地仍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星星的光也越来越亮,祂们闪烁的频率逐渐变得疯狂。直至祭祀的礼乐到达顶峰,祂们才停止在发光的刹那。
“皓月巨兮,势若倾坠。
“旁星随兮,渐显其芒。
“我娇女兮,迎尔诞生。
“二十月圆,救我人间。”
程九的呼吸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平乐。平乐趴伏在栏杆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与嘲讽。
“赠尔锦衣,馈尔珍宝。
“凡尔所愿,无有不从。
“娇娇我女,勿恋人间。
“二十年后,群星再接。”
“这是关于圣女的诗文,”和光站在程九身后,与他一起看着趴在栏杆上冷笑的平乐,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悲伤,
“她大概是太难过了,再过四个月,八月十五的这个时候,就是她的献祭仪式了。”
“献祭仪式,”程九皱眉看向祭坛,祭司们正在念祷词,瑞华节的祭典已经接近尾声,
他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指尖被挤得发白:“也是在这里吗?”
“是,”和光闭紧眼睛,皱眉点头,“这是没办法的事,过去一千年来都是这样的。”
不这并不是没办法的。
程九再次看向平乐,她口中的诗文也到了最后。
“神月尔母,虔诚奉心。
“若有所需,不应拒令。
“月明星盛,我女至台。
“光柱及天,迎尔归家。”
程九的神情变得极为坚定,他的声音与平乐最后一句诗文重合:“我会找到办法的,不惜一切代价。”
怎么都这么倔!
和光要被他们这一对气死了,一个死活不肯认命,一个死活不肯让她认命。
可人生这么短,怎能只活在不甘之中呢?
但平乐和程九谁都没理会她,又亲亲蜜蜜地靠在了一起。
平乐靠在栏杆上,把玩着程九骨节分明的手指,柔声细语地解释:“祭典结束了,等祭司从祭台上下来回到月坛,我们就可以走了。”
程九还未回答,露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平乐转过身,再次看向台下,一位眼熟的苍老祭司从月坛里走出,缓缓登上祭台。
“大祭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