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六章 森罗

作品:《月亮之下

    马车里,平乐焦急地趴在车厢上,仔细听着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却越听越坐不住。

    “我们得想办法,”她回头看向程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难道就在这等着吗?”

    程九也很慌张,他并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却知道此时出头不但帮不到其他人,反而会让他们暴露在敌人面前,让其他人受到桎梏。

    他拉住准备掀开车帘像姑姑一样跳下车的平乐,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箭矢停下了,但我们并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箭矢用完,还是因为他们看不见成效所以选择放弃。若是因为后者,恐怕我们刚从车里跳出,就会被弓箭射成筛子。

    “况且,”程九闭上双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外面的笛声很奇怪。自从它出现后,不但马受到控制,那些刺客们也变得亢奋起来。

    “如今,所有人都被牵制,没精力看顾我们。”

    平乐却有些愣神,随着程九的话语,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仿佛浮出水面。

    笛声、马、控制……

    ---

    【在西幺西北方,有一林海,名唤森罗;虎神眷属就居于此……】

    空气越来越闷热,周围的颜色逐渐褪去,满头白发的年迈祭司还在用她充满沧桑的声音滔滔不绝讲述着。

    年幼的圣女却有些出神。

    屋外斑驳的树影、清脆的鸟鸣,以及那一声接着一声的蝉之歌都比这些陈旧的故事更加吸引她。

    “咳!”祭司用书卷轻轻敲打平乐的桌面,将她从屋外的景象中唤醒。

    “抱歉老师,我走神了。”平乐低着头,怯生生地抬眼瞧她。

    对于这个比大祭司还年长、又不与其他人那样宠溺自己的神秘学老师,平乐总有些发怵,不像平时那样肆意妄为。

    但不知为何,老师今天却格外和蔼,不但没有斥责平乐的不专心,反而轻轻笑了笑。

    她缓缓坐到平乐旁边,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格外拘束的圣女学生,亲自找补:“今天确实很闷热,有些不在状态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平乐稍稍放松了些,她又用那种洞悉世事的了然语气说:“或许还以为我们这个神秘学太枯燥了?”

    平乐又变得紧绷,偷偷用余光觑向老师,发现她并没有要问责的意思立刻大胆起来。

    “确实无聊,”平乐认真点头,又不禁向老师抱怨起自己对神秘的诸多怨言,“神秘可以说是六艺里最无聊的科目了。

    她掰着手指细细数落,“你看,医药能治病救人,星相能占卜吉凶,地质能梳理矿脉。礼乐就不必说了,每次祭典时都要用它来祭祀月母;至于政法则是官府人员入仕治民必备的。

    “可神秘有什么用呢?”

    老师并没有打断,只是继续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另一双求知的眼睛,听着她继续表达困惑:

    “如果不能忘记我们的神明,只学月母有关的知识不就好了;如果要时刻掌握其他异族的动向,只学仍然存续异族的知识不就够了?为什么”

    她指着老师手里打开的书卷,“为什么连森罗这样既不厉害、也不出名,甚至早已覆灭的异族我们也要学呢?”

    老师欣慰看着平乐。

    世界上多是听之任之的庸碌,而能去思考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品质。

    可她又有些惋惜,惋惜这样的良木却是圣女。不管再怎么有天赋,圣女都只有二十年的人生,不能给世间留下太多。

    “神秘学的内容却是冗杂,”老师先肯定了平乐的观点,随即却话风一转,“但里面的每一处都是我们不可忘记的过往。

    “固然,人们自己的旧事已经被记载到政法的历史中;可人与神同行的过往也是我们走到现在曾经度过的旅途。

    “如今世人对神明和异族的认知都被利益的浮躁糟蹋坏了,认为神明之于眷属就如同皇帝之于黔首,而各个眷族之间也必如同现在的各个国家一样彼此对立。”

    老师望着孩童澄澈的、没有被世俗污染的双眸认真摇头,“可你越是了解神秘,越是能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神明与眷属、眷族与眷族之间其实更像是亲密无间的挚友。

    “我们又如何能将这些密友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中呢?”

    平乐并没有明白。

    她如今不过七岁,如何理解得了这样宏达的意义?

    可她却被老师话语中带着的执着与赤诚堵得心里发闷。

    她的心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眼睛却紧紧盯着仿佛在发光的老师不愿挪开。

    “老师,我知道了,”平乐握住老师皱巴巴的手,郑重许诺,“我以后会认真学神秘的,绝不会将祂们遗忘。”

    老师感动得勾出浅浅微笑,满脸的皱纹都折叠起来,像是老树的枝干。

    但她也知道这样遥远的动机无法激发真正持久的好学之心,必须让枯燥乏味的讲述变得生动起来。

    老师轻柔抚摸着平乐系着红头绳的双环髻,柔声地说:“其实,学习神秘也有一个非常帅气的作用。”

    本以为自己要忍辱负重的平乐刷一下亮起眼睛,连忙询问:“真的吗,是什么作用?”

    看到平乐这么急促,老师反而卖起来关子,不紧不慢地从上古开始讲述:

    “月母赐予我们的祝福是智慧与健康,所以在神明刚消失的那段时间,我们与其他眷族缔结了一个约定:

    “‘我们为所有眷族保存他们的故事,若有眷属遗落了他们的过去,便可以来到西幺寻找。’

    “就比如森罗,虽然他们的故乡已经覆灭,但在蓝天下某处地方,说不定还流传着他们的血液。当其中的某人想要寻找自己的来处时,我们就可以告诉他,”

    老师再次拿起书卷,笑着为捧着脸倾听的平乐娓娓道来,“他们的神明是虎神,掌管百兽。

    “祂赐予森罗民众驯服野兽的能力,当他们奏响乐曲,飞禽走兽都会听从他们的意志……”

    ---

    <

    p>“我知道这笛声是怎么回事了!”平乐笃定地望向程九的眼睛,程九却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平乐失神的那一瞬间,马车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即便这车上装有防震与隔音的机关,车轮与地面石子碰撞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耳朵。

    程九甚至必须抓着座椅才不至于摔在车厢底部,他大声确认:“你说什么!”

    平乐也体会到了现实的参差,指尖扣着座位高声回复:“是狄家人,这笛声是森罗狄家干的!”

    话音刚落下,不知为何马车突然急速变慢,平乐和程九都被惯性拽的跌倒在地,木鸢从座位掉下来了,啪一声摔在地上。

    平乐刚爬起来就连忙趁着能说话的空隙,将自己想起来的事物一口气告诉程九:

    “森罗狄家是虎神的眷属被赐予用音乐控制禽兽的能力,但这能力影响力太大早在神明消失后就应该失效才是,他们森罗也早该覆灭了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我也不知道——”

    马车一个倾斜又加速了,程九忍着身体的震动连忙询问:“好极了!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平乐头脑中沸腾的热血顿时冷却下来:“没有。”

    她愧疚极了:“对不起,我说了些没用的信息。”

    程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哪里会再谴责她呢。

    程九牵起平乐的手施加轻柔的压力,让她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怎么会是没用的信息?”程九已经适应了马车颠簸的频率,声音恢复以往的从容,“起码我们有了调查的方向。”

    平乐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程九用力扯出一抹笑意转移她的注意力:“还能吃下东西吗?”

    平乐不明所以,却默默点头。

    程九用下巴指向一旁掉落在地的糕点:“吃一点吧,他们不一定是要杀我们。如果是绑架,吃点东西还能多撑一会。”

    平乐明白他的意思,侧过身体将糕点拽了过来,从中拿出一块递与程九:“你也吃。他们的目标是你,可能会折磨你更长时间。”

    “好。”程九接过来,心里却并不认为敌人是要绑架。

    如果真是绑架,又怎会拿弓箭射杀他们?若是目标死去,那些受伤、死掉的刺客,以及消耗的人力物力不都被浪费了。

    但为了安抚人心,他也只是默默与平乐一起慢慢将糕点塞入腹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很短,但对于在马车里焦急等待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一段漫长的等候。

    但不管如何,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是我们得救了吗?”平乐惊喜抬头,立刻就要掀开车帘探出头,程九连忙拉住。

    “等等!”程九看着她暗淡下去的眼睛,却不得不泼盆冷水,“我听着不太像。”

    平乐冷静下来,程九对视后立刻默契趴在车厢上的孔洞上,看到的场景却让他们的心脏再次狂跳:

    马车的后方被一圈蒙面刺客包围,而马车朝着的方向却是——

    一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