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心动

作品:《月亮之下

    “况且,”程九慢慢直起身体,因蹲的时间太长,脚有些麻,不禁踉跄几步,但他仍然温柔地注视平乐。

    “你把我们人的力量看得太轻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和的笑容,甚至还添上了几分自豪,“自神明离世以来,人间经历过多少次洪涝灾害,难道都是因为你们圣女的献祭才解决的吗?

    “七百年前,黄河水患延续八十年,是御史王景带领数十万人,修筑堤坝、整治汴渠,新立水门,才使黄河真正安稳下来。*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世人也没有贪图闲适,而是积极的修建各式水利工程。直至如今,

    “东有兴成堰,南有香积堰、皇子坡,北有千金堤,西有石炭堰、贺兰堰,它们已经如繁星一般遍布大地。*”

    “所以,”程九眼神坚定地望着平乐,“即便那个灾难真的到来,我们也不是毫无办法。”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拨动着平乐的心弦,原本雾蒙蒙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将手放到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脏的震动,好像大脑也跟着震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在这片空间里停滞了。

    平乐感觉自己的鼓膜在砰砰直跳,耳道里都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眼前的环境都变得虚幻起来,唯有面前的人显得如此清晰。

    程九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定睛一看,只发现她怔松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程九有些不安,扯了扯衣袖,又摸了摸头发,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得体。

    难道是自己的话有问题?

    刚才心中升起的万丈豪情,又慢慢缩了回去,程九低下头,微微颦眉,细细回想刚才的话,忍不住懊悔,不该给自己的朋友说这样晦涩的道理。

    平乐刚从震撼中苏醒过来,眼睛里就映入了他小家子气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你懂的道理竟然这样多。”她拉过程九的手,轻轻晃了晃,眼睛里还带着未曾消退的惊艳。

    程九羞赧地抿起嘴角,依旧垂着眼睛,不好意思看她,声音微小却清晰:“只是多看了些书罢了,都是纸上谈兵,没那么厉害。”

    “怎么不厉害?”平乐可不愿听这样自怨自艾的话,“知识可是神明赐予的最珍贵的宝物,而你却拥有这么多,怎么不算厉害?”

    她站了起来,慢慢往前走,程九担心挤到她,一点一点往后退,完全忘了自己的脚麻还没有好全。

    平乐一把扶住眼前差点摔倒的男生,心里那点被别人看到脆弱之处的恼怒也消散了,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将刚刚心悸的感觉掩盖了过去。

    “哎呀,你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连梨奴都不会这样了。”她故意放慢语速,拉长音调,眼神戏谑地看着红云一点一点漫上程九的脸。

    程九的耳朵整个都红了,像是刚被煮熟的河虾。

    想不明白为什么落泪的是平乐,可最后尴尬的都是自己。

    程九知道平乐是在故意拿他调笑,可从这双手上蔓延而来的热浪,却不讲理地爬上自己面颊。

    平乐欣赏够了眼前的美景,才拖延着扶他坐下:“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刚才安慰我时蹲的时间太长,所以脚麻了,我理解的。”

    她嘴边勾起一个呷呢的弧度,弯着眼睛斜睨着程九,让这面容上刚因贴心的安慰降下来的热量,再次升腾了起来,不禁仰着腰哈哈大笑。

    程九身体里暧昧的感觉彻底消退,因为挑逗而产生的羞恼情绪,也在看见平乐重新开朗起来的笑容后消失不见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不停大笑的平乐,觉得这样也不错。

    但这种心思在第四次看见平乐好不容易停下笑容,却在扭头看向他的那瞬间又狂笑不止的时候,被完全耗尽了。

    程九试图开口制止这无休无止的循环,但他那好几个时辰都没有摄入水分的喉咙,却提出了罢工,发出一连串空洞干瘪的咳嗽声。

    笑声戛然而止,平乐那陷入沉睡的良心终于苏醒了过来,连忙扶住他的躯干,那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胛骨,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

    “怎么突然咳嗽得这么厉害,”她担忧的声音从程九脑袋上传来,“难道是今天吹了风,不应该啊,你的身体现在没那么差呀?”

    平乐一只手掐着程九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仔细端详这张虚弱地喘着气的面孔。

    “你的嘴太干了,肯定是缺水缺的!”平乐直接下了定论,立即起身往门外跑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后面的话才慢慢悠悠的落了下来:“我去其他房间给你找水喝。”

    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的程九:“……”

    再次叹了口气,他卸力往后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今天一天的运动甚至能比得上过去五日的总和,从来没感到这么疲惫过。

    趁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程九也将身上的礼仪和架子卸下来放在一边,一边手臂搭在扶手上支撑着脑袋,眼睛虚浮地在周围扫视。

    这是一间很干净的房间,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好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但却仍然能看出布置的用心,整套的花梨木家具精心摆放在各处,眼前的博物架上装满了奇珍异宝、花盏瓷器,甚至还有很多陈旧的玩具也被好好放置了起来。

    “看什么呢?”平乐端着一把天青色瓷壶,稳稳地走了过来。

    “没什么,”程九悄悄端正了坐姿,耳垂又变红了,声音仍然沙哑,遮掩了他的心虚,“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

    “嗯,我没说吗?”平乐将茶壶放在的茶几上,又从旁边的暗格中掏出一套水蓝釉茶具,倒出一杯递与他,“这是我在月坛的住所,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来了。”

    程九喝下清茶,脸色好了不少,平乐继续解释:

    “按照惯例,圣女出生百日后都要抱到月坛抚养,为了方便洗脑我们,也是为了防止圣女的家人对我们产生过多的感情,舍不得牺牲我们。”

    “不

    过我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我的家人对西幺的忠诚不用再过多证明了,所以大祭司特许我可以留在家中长大。

    “他们的选择一点都没出错,我的家人确实忠诚。”

    忠诚到尽管亲眼看着她长大,也没有升起一丝一毫的想要救她的想法。

    程九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但平乐一向不需要他人的安慰,很快调节好了情绪。

    “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她烦闷地将手里的布料甩了又甩,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不过要是你想要去看看你姨祖母的房间,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

    尽管心里对祖母一直思念着的双生姐妹非常好奇,程九却并不想因此消耗平乐的好心情。

    “下次吧,”他笑着指了指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已经有些橘黄了,“今天太晚了。”

    平乐赞同地点点头,站起身,目光下意识的追逐着旁边的身影,却再次被他胸口聚集着的生机吸引了目光。

    “阿九……”

    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生无可恋,程九偏过头看她,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平乐扯了扯僵硬的嘴唇,示意他看一看自己的胸口:“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件大事。”

    程九的手下意识按在那个地方,心脏的跳动透过肌肉骨骼传递到他的手掌,瞬间了然:“这事啊,”

    他安抚地朝平乐笑了笑:“没事儿,不就是忘了问大祭司我体内的生机问题吗。我都病了这么久了,也不缺这一天两天,总会有机会问的。”

    也只好如此了。

    平乐抿直了嘴,眉眼几乎挤在一起,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程九以为她还在为这件事情不高兴,又安慰一句:“况且,这也不怪你,我们谁也没想到,竟然能从大祭司的嘴里听见我祖母的消息,这太让人震惊了。”

    虽然还是感觉忘记了什么,但平乐看见他这么费心思地讨自己欢心,不知为何心情就好了起来。

    “嗯,谢谢你的安慰,”她再次弯起眉眼,主动向外走去,“我们快点回去吧,再不走,天都要变黑了。”

    程九看她的轻松不似伪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牵着手一起向门外走去,并在月坛正门前看见了他们他们的马车,

    以及买车前等候多时的乳母和随从。

    两方人马面面相觑。

    平乐也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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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阿嬷皱眉看着她,脸上写满了纠结。

    平乐盘腿坐在床上,将手中揉捏着的软枕扔到一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阿嬷,我知道我不该把你们撇在正门口,让你们等了那么久。可你都唉声叹气一路了,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行吗?”

    “可是姑娘,我并没有想说这个。”阿嬷轻轻笑了一声,垂首片刻,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问的是,”

    她坐在了床沿上,眼神慈爱又温柔:“你是不是喜欢公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