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章 先生

作品:《月亮之下

    平乐被吓得向后仰,不知为何心跳加快,嗫嚅着问:“阿嬷,你怎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阿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恨不得拿手指戳戳她的脑袋,让她清醒清醒,“我的好姑娘啊,你们的动作那么亲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亲密?”平乐意识到有些不对,手指不停缠绕衣服上的系带,但仍强撑着反驳,“我们哪里亲密了,这不是我们这正常朋友交往的距离吗?”

    阿嬷的眉毛紧紧地凑在一起:“你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西幺是民风开放,但也没开放到这种程度。”

    “啊,没有吗?”平乐的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看了,声音里透着底气不足,“可是我看着姐姐和青许姐也是这么亲密呀?”

    阿嬷摇摇头,轻轻叹口气:“这怎么能一样,她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都是女子,自然不需要避讳,可你与公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再次叹息。

    平乐的脑袋已经完全埋到被子里面,想起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阿嬷看着她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公子是从外界来的,遵理守旧,必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那些亲近之举,那些牵手、挽臂、拥抱,全部都是他们自己家姑娘先做出来的。

    阿嬷又叹息一声,感慨自己今天的叹息怎么这么多,好像要把往后一年的息都叹了出来。

    “姑娘,你要是没这个意思,还是早点把误会说清楚吧,”她将身体往前方探了探,嗓音里满是无奈,“总这么下去也不好,你和公子的声誉都会受影响的。”

    “嗯,”平乐将脸埋在被褥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起头郑重地看向阿嬷,“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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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要怎么说啊?

    平乐一会抬头,一会又是低头不语,看得有些想笑:“怎么了?”

    平乐没有说话,只是愁闷地觑了一眼。

    距离她承诺阿嬷将事实告诉程九,已经过去一十二天了,可却依旧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难道要直接说吗?这也太尴尬了!

    “平乐,平乐!”程九大声喊她的名字,这才把她从杂乱的思绪中叫回来,担忧地望着她,“没事吧,自我们月坛回来后你就一直很奇怪。”

    尤其是不再与他亲近了,不仅不再像之前一般做些亲密举动,就连他做出的触碰都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难道是开始厌恶他了吗?

    程九有些委屈,默默低下了头。

    平乐看着他可怜的样子,觉得良心有点痛,可又很快说服了自己,她不说才对好呢,不然尴尬的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她可是用一己之力承担了两个人的尴尬,产生的应该是自豪,而不是愧疚。

    “没什么,我只是在发愁。”她随便从即将发生的事情中挑出一件应付程九,“你不知道吗,我姐姐就要回来了。”

    平乐的姐姐?程九立刻想起了那位高贵庄严的祭司,她在自己的迎接仪式上站在最前排。

    自从应允了平乐做自己的礼宾住到山月别居后,她就被外派出差,不在西幺。

    “怎么突然要回来了,不是说这次的任务很重要吗?”程九对这位姐姐的印象并不算好,平乐心里的苦楚有一大半都是因她而起。

    平乐叹息一声,整个上半身都趴在面前的石桌上:“能是怎么回事,五天后就是瑞华节了,姐姐身为下任大祭司,自然要回来主持祭典。”

    “瑞华节?”程九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

    平乐抬起头看他,突然意识到他是从外界来的,不知道瑞华节很正常。

    也怪程九看起来太像西幺人了。

    不管是泛着点点银光的肌肤,还是如同黑水一般的头发和眼眸,都与西幺嫡系一模一样。真要提哪里不像,那就是虚弱的躯体了。

    拥有月母赐下的智慧和健康,西幺人哪里会像他这样,连座山都爬不上去。

    不过程九如今看着、倒是越来越康健了,血肉变得充盈,肌肤变得光滑,嘴唇上的血色也不再发紫,乍一看去,还真像是地道的西幺人。

    “没错,四月十五瑞华节。”平乐撑起身体,用手托着下巴,慢吞吞地解释,

    “传说这是西幺第一任大巫越瑞华降世的日子,就是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才能与月母产生联系,成为祂的眷属,从此拥有富足、安康。

    “她的一生都不曾为私利谋划,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月母与西幺,最终在一百二十岁的生辰圆寂,并成为了月母身侧的一颗星辰。”

    这也是其他人希望她们这些圣女做到的,没有私心,奉献己身。平乐垂下眼帘,里面是一片冰冷。

    “然后呢?”程九听得入迷,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下意识催促。

    平乐重新扬起微笑,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破绽:“然后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先驱,人们就把她的生日和忌日定为瑞华节。每年四月十五,都要举行大型祭典。

    “人们在听月湖畔载歌载舞,并开放月坛在听月湖畔的区域,由祭司们进行祭祀仪式。”

    “听起来很热闹,”程九微笑着回应。

    忽然之间,他想起自己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节日了。

    在京城,四月十五与其他三百多个日子一样,都不属于任何节日,可祖母却会在这天晚上对着圆月供奉香案祭品,并跳一支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庄重舞蹈。

    当时他也曾好奇这一天到底有什么特殊的,祖母说,这是他家乡里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叫:

    “瑞华节。”

    平乐与祖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仿佛打开了一扇时空之门,将程九从过往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平乐莞尔一笑,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我是说,瑞华节时,所有职位在统筹祭司以上的祭司都会回到月坛,大祭司还要等两天才会结束清修,但我们却可以去找其他人去问呀。”

    平乐调动灵目,一股存在感极

    强的升级团就出现在感知中,正在程九胸口的地方随着心脏一起收缩、舒张、有节律地搏动。

    祂的体积已经比最开始时增长了数倍,从一个鹌鹑蛋的大小,变得比心脏还要大上一圈。

    程九自然知道要去问什么,看着平乐严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有了些慌乱:“祂的变化大吗?”

    平乐尽力拉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还算可以,你别太担心。”

    太担心的明明是你吧!

    可程九知道,即便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平乐与他不一样。

    他一直被别人安排,生出的是习惯,是依赖;平乐一直被别人安排,生出的却是反骨,是想要承担决定的责任。

    他只能接受平乐的关心,悄悄将话题从这转走:“对了,你刚才说我们可以去问别人,这个别人是谁?”

    提到这个,平乐就生出一股自豪,得意洋洋地介绍:“这个人可不一般,号称月坛的百科全书。

    “七岁破格选拔通过祭司,十五岁就完成所有考核晋升正式祭司,三十四岁接过学堂,四十六岁成为主持祭司。

    “她就是月坛的六大主持祭司之一,实习祭司们永恒的先生,越素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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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平乐来了?”

    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看向门口,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与怀念,“公子也来了,怎么严肃,找我有什么事吗?”

    平乐本想直接问圣女与心脏的关系,但先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程九脸上。

    “先生,”平乐脸耷拉着,不高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一直看着阿九?”

    先生转过头,拉过她的手,慈爱地笑了笑:“我们小平乐是吃味了吗?

    “放心,先生还是最喜欢你的。”她摸了摸平乐的脑袋,声音一如往昔。

    平乐低下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已经很久没有来学堂找先生了。

    自从八年前得知真相,知道了她们在暗地里做了什么打算,平乐每次看见长辈们面上的慈祥都会感到恶心。

    所以除了母亲外出、家中无人照料时,她才会到月坛来。即使到了月坛,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乱跑乱窜,先生又很忙,这些年来,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年长者的心,却好像都被时间遗忘在角落。不管过去多久,有过怎样的不愉快,在她们心里,自己都还是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女孩。

    “先生,”平乐打断了她的关心,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这些年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时,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没说为什么盯着他看呢?”

    先生没有纠缠,顺应地看向程九,嘴边带着微笑:“我只是没想到能在看见这张脸,若不是你是个男孩模样,我还以为是昭回大人回来了。”

    “大祭司也是这样说的,”程九附和着点头,“不过祖母说我与姨祖母更像一些。”

    “不对啊,”先生非常笃定,“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你与云汉大人一点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