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 往事
作品:《月亮之下》 “这就是棉阿婆。”平乐领着程九进入一间充满药香的小院,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着正在炮制的药材,一位满头白发的婆婆坐在唯一的槐树下打络子。
婆婆抬起头,脸上带着慈爱祥和的笑意,又在看见程九面容的时候添上几分惊讶:“果然很像。”
“是吧是吧,”平乐拉着程九的手,坐在旁边的板凳上:“连大祭司都说她长得像前辈呢。”
又转过身与腼腆微笑的程九解释:“我就说这里很近吧。刚才我遇见阿婆,但她腿脚不好,不便久站,我们就来她家里来了,不是故意把你撂在那这么久的。”
程九只是笑笑不说话,或许后来是聊的高兴把他忘记了,但一开始平乐肯定是故意从茶摊逃走的。
平乐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反正自己已经解释完了,又高高兴兴地介绍程九来:“阿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京城来的贵客,云汉前辈和昭回大人的孙子。”
程九嘴角抽了抽,知情的人明白她是想隐瞒六十年前圣女被换的真相,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自己是祖母和姨祖母□□生下的后代呢。
他的腹诽并没有影响到小院里和谐的氛围,棉阿婆掏出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副叆叇戴上,又仔细端详一番。
“真是太像了,”她喟然长叹,“如果公子穿身姑娘家的衣裙站在这里,我要以为云汉回来了呢。”
云汉前辈?!
平乐被她的比喻吓得心脏漏一拍,还以为棉阿婆也是知情者之一,差点要质问出声。好在大脑及时反应过来,
大概是因为在棉阿婆的认知中,只有云汉前辈回来,才是现在是和程九一样的年轻模样。
“阿婆”,平乐将板凳拉近了些,亲亲密密的伏在棉阿婆肩上,“你可以跟我们讲讲她们以前的事吗?”
还在惊叹西幺一个普通百姓竟然拥有叆叇的程九也回过神,配合地望向棉阿婆。
“当然可以,”阿婆固定好,手里还未完成的络子,将它放在旁边,透过槐树叶间的缝隙,看着天边云卷云舒,那些斑驳发黄的旧事重新浮现了出来。
“我年幼时家境贫寒,却也跟你姐姐一样少有才名,十岁成功通过祭司考核,成为月坛里一名光荣的实习祭司。
棉阿婆柔和地看着平乐,怀念起当年的峥嵘岁月:“彼时,我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就是下一位被人敬仰的大祭司。
“可惜好景不长,现实很快就告诉我,学堂里的同学都少有才名、天赋异禀,想从中脱颖而出太难了,没过两年我就泄气了,浑浑噩噩地等着六年后的清退。”
棉阿婆轻轻摇头,不时叹声,平乐识趣追问:“后来呢,你是怎样认识云汉前辈姐妹俩的?”
“那可多亏了学堂的上任先生,”棉阿婆勾唇一笑,眼睛又泛起怀念的涟漪,“在我十四岁时,圣女降世了。
“可这与我却没什么关系,毕竟我当时连自己的未来也不明白,又怎么能顾得上这样遥远的大事呢?
“可先生却把我叫了过去,”阿婆的声音略微带了些恍惚,好像在梦里一般,“她让我照看圣女大人。
“说知道我生性良善、做事又细心妥帖,我的优秀她和其他的主持祭司都看在眼里,把圣女大人交给我她们放心。”
棉阿婆并不知道他们对事实了解多少,特意顿了顿,与平乐程九解释:“当时的‘圣女大人’指的是云汉昭回两个,她们是双生子,过去二十几任圣女中从来没出现过双生子。
“若非当时的大祭司笃定只有一位圣女,我们还要以为这次降下了两颗星星呢。
“但当时太过混乱,我们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出生于午夜,只能等十二年后再做鉴定。”
平乐和程九点点头,这个情况他们已经从先生那听过了,棉阿婆也继续放心地往下讲:
“照料她们我也有好处,我在仁心堂实习时见了太多女子生育、儿童夭折造成的痛苦,对婚姻满心恐惧。
“如果离开月坛,我肯定是要成婚的,照料她们,却给了我一个即便没有成功晋升,也可以继续留下的理由。
“况且她们俩也很乖巧,很聪慧。那时我才见识到真正的天才应该是什么模样。”直到今日再讲到云汉昭回,棉阿婆的眼里也满是骄傲:
“云汉活泼,昭回稳重;云汉擅长政法、礼乐,昭回擅长星象、神秘;云汉怜悯众生,昭回信仰虔诚。”
棉阿婆有些唏嘘:“在十二岁之前,她们一直都在祈祷昭回会是圣女,毕竟云汉那么渴望离开西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昭回则希望能为月母奉献一切。
“可惜啊,命运总不如人意!”
平乐程九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对视去确认听到的真实。
“等等,阿婆,”平乐叫停,“你是说昭回大人希望自己是圣女?”
“没错,”棉阿婆垂眼颔首,心情也变得低落,感叹道:“正因如此,昭回一直对云汉心怀愧疚,
“她一直认为如果没有云汉,自己不可能有机会侍奉月母,可这个机会却是牺牲云汉的性命和愿望换来的。
“她太固执了,不管我们怎么劝,这个想法也依然深深扎在她心里。
“或许也正是如此,昭回才会在外派辅助起义军时,违反十二纲纪,让云汉顶替她的身份外出吧。”
等等,“起义军?”平乐被搞糊涂了,怎么还有起义军的事,西幺派人帮助起义军,皇帝就没意见吗,官府还能在朝廷有编制,姐姐这次外派不会也是去帮助起义军吧?
棉阿婆呵呵笑了起来:“好啦,好啦,别胡思乱想了,你应该还记得六十年前外界改朝换代吧。”
啊,政法书上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平乐不太肯定地皱了皱脸。
“如今本朝的开国皇帝就是当年那路起义军的首领,”棉阿婆笑嘻嘻地补充,“毕竟前朝那艘船马上就沉了,我们
总不能跟着一起掉水里吧?总要提前找好下家。”
她又慈爱地看向程九:“昭回应该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你祖父。”
不,应该是云汉前辈/大人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他/我祖父,年轻人的额头都滑落了一滴冷汗,尴尬地笑了笑。
“她们还以为瞒的很好,但我们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又怎会分不清她们俩呢?”棉阿婆并未发觉他们的不对,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或许本就应该如此,昭回虽然擅长医术占卜,但却并不擅于安民出策。如果当时只有她出去了,我们西幺在朝中的地位未必有现在高。
“即便她嫁了出去也是一样的,”棉阿婆轻轻擦去眼泪,释然道,“当初她选择离开月坛,其他人都说她是忘恩负义,可我却觉得这样很好。”
棉阿婆低声轻笑,可身影却仍然落寞:“你们不知道,她们两个感情太深了,我当时都担心云汉献祭后昭回会自尽。
“幸好,她还是找到了其他活下去的理由,云汉若是看见了,也会为她高兴吧。”
所以昭回大人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平乐感觉心脏突然变得沉甸甸的,似乎是里面的星星也在为这个故事感到难过。
有些人献出一切只为寻找活下去的办法,可有些人却愿意为了家人、朋友、信仰舍弃自己的生命。
平乐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年少时读诵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为其中激昂动魄的情感缠绵悱恻,可却都没有现在这样怅然若失。
程九的心情也有些低落,可还记得今日来此的目的,他收拾好心情,郑重看向棉阿婆:“既然她们的感情这么好,祖母会不会也想过救下云汉大人的办法呢?”
棉阿婆被问得一怔,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圣女这个制度对西幺来说已经不是人祸,而是变成了天灾。
人又怎会想去违抗天灾呢?
可看见程九与平乐交握的双手,想起平乐对献祭仪式的抗拒,她心里突然就明悟了。
年轻真好啊!但可惜……
“应该不大可能,”她沉思了许久才说,“圣女已经存在近两千年了,历代出现了那么多天才,可都没找到解决办法。
“更何况,昭回也并不是会违抗命令的人。”
你刚才还说她违抗命令私放圣女离开族地呢。平乐下意识反驳,从消极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还想再追问,门口却传来脚步声。
“母亲,有客人吗?”一个蓝衣老伯走了进来,眉眼间充斥着儒雅温和,看见平乐时又沾染些慈爱,“原来是圣女大人。”
平乐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是我,我带贵客找棉阿婆玩。”
又回头向程九介绍,“这是越若林,林大夫,棉阿婆的独子,和阿婆一样都是妇科圣手,我出生时就是他们接生的。”
“对了!”棉阿婆突然出声,“我曾在后山仙人洞旁见过昭回,你们可以去那找找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