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三十章 修罗

作品:《月亮之下

    平乐平静地望着她:“这事都传遍了。”

    “哈哈,”和光干笑两声,又突然拍案而起,“不对啊,这不是我的错!”

    她心里仿佛又生出了无限的底气,铿锵有力地发言:“自从青许大人知道我跟你吵架后,就一直给我安排任务。

    “我忙得连饭都没空吃了,对外界消息迟钝一些也正常吧!”

    “啊,”平乐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没想到心虚的人竟成了自己,“这不是我安排的。”

    和光又坐了下来,矜傲地用手掌撑起下巴:“我知道,这哪用你说?”她斜睨着平乐的眼睛,“我不去找你,是因为我被工作绊住了,走不开身。你是因为什么?”

    “我是因为生气啊,”平乐一字一句地提醒她,“我们不是绝交了吗?”

    和光刚刚占据上风的气势,瞬间又萎靡下来,整个身体都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询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平乐歪头挑眉,眼睛眯了起来,“事情都快过去仨月了,你就一点都没想到?”

    和光掀起眼帘,白了她一眼,声音却因为衣料的遮挡变得闷闷的,没有一点气势:“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想到?”

    “我告诉你,还算你想到的吗?”平乐的每个音调都透着无语,严重怀疑她到底是怎样当上祭司的。

    就算西幺不重文采笔墨,也不至于连话都听不懂啊,不然要怎么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献?

    和光可算看出来了,平乐就是在故意折腾自己,就等着她主动伏低做小。

    她一向如此,和光腹诽,谁能想到表面上活泼开朗、亲切可人的圣女大人,在亲密关系中却是一个恶趣味满满的控制狂呢?

    但她又自诩尊重他人的意愿,总是希望别人能自愿地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一旦与自己预想的不同,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简直跟明卓大人一模一样。

    和光的嘴角抽了抽,又默默在心里叹气。

    又能怎么办呢?平乐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尽管她骄纵任性还不讲理,蛮横记仇还心思重,背后还有一群以公报私的家属长辈,但……

    在自己回到这十二年来都从未踏足过的故乡,被从小幼生活在此的同龄人们暗戳戳忽略排挤时,也是平乐主动向自己伸出手。

    那是和光就发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自己都会是平乐永远的朋友。即便不久之后,她就因为……性情大变,自己的这份心也没有改变。

    她们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早就变成了真正的朋友。

    更何况,再过四个月,平乐就要离开人间了。自己难道还要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心,抱憾余生吗?

    世事无常,且珍惜眼前人。

    “平乐——”和光眼中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定格于悲伤,哀怨地望着眼前的好友。

    平乐被她像叫魂一样的呼喊吓了一跳,惊恐地后仰身体:“你好好说话!”

    和光潺潺流出的情绪被打断,表情扭曲片刻显得更加诡异。

    她愤恨地哼一声,又不想浪费刚才的情绪,觉得加快语速,将原本准备好的话托出:

    “我真的是想不出来了不管怎么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就别折磨我了,把原因告诉我吧求求你了平乐大人!”

    平乐并不觉得他念经一样的口吻像是在求人,只感到自己的鼓膜被吵得突突直疼,脑袋也变得混乱肿胀起来。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平乐伸手制止,和光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反正她早就没那么生气了。平乐垂眉抿唇整理了一下语言,才抬头看向和光:“你还记得我们吵架那天,我对你说‘我不想当这个圣女’吗?”

    开篇暴击!和光要被她吓死了!

    “我的祖宗!这些话哪是能在外面说的?”和光朝周围扫视确认没人注意,又瞪向茶摊的摊主警告他。

    摊主立刻将头砸在柜台上,不停地在心里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等了好一会,确认没有听见将他带走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朝和光露出谄媚微笑。

    和光才发现这位摊主正是她刚才带走的摊主;而她们选的这个茶摊,也正是她今天下午大发官威的茶摊。

    想起她因为下午的出格举动,而受到的训斥处分,和光就悻悻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平乐说:“你要跟我说这个也得回去再说啊,这那么多人,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的名声?”平乐并不领她的情,无所谓地回复,“我的名声有好过吗。

    “别担心,他们还想让我献祭呢,最多关几天禁闭。不然,”平乐冷声嗤笑,“他们还能杀了我吗?”

    “和光大人,你就放心吧。”一直看她们旁若无人交谈的程九终于等到了插入话题的机会,笑靥如花地看向和光,柔声安慰。

    他与平乐的右手十指相扣,温柔缱绻地与平乐对视:“还有我在呢,我不会让平乐受到处罚的。”

    他怎么还在这儿?和光都要忘了这还有个外、人、在呢。

    一个靠曲意逢迎才得到平乐垂青的外乡人,哪里配让她接话!和光嫌弃地移开视线,继续把目光落在平乐身上。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并不想在这个上面与平乐纠缠过多,将话题转回最初的地方,“所以是我当时回答的不好,你才生气的?”

    即便过目不忘,和光也记不太清两个半月前,她们闲谈时到底说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才依稀捕捞出些片段来。

    “我好像是说,圣女献祭是千年来西幺的祖制,让你不要再为这个跟族长他们起冲突?”和光十分茫然,“这有什么错吗?”

    没有错,作为一个西幺人这么想理所当然,毕竟他们从小接受的理念就是这样的。

    时隔两个月再次听见这句话,平乐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因为一句相似的话就陷入情绪中了。

    和光确实与她的父亲母亲一样对她说“圣女献祭是祖制”,可这并不代表和光认为她的牺牲就是应该。

    和光只是有这个概念,但却从未思考过这个概念是否正确,就和西幺里的大多数人一样。

    平乐甚至能从她的这句话中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担心。她是因为

    不忍心看自己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会这样嘱托自己。可是,

    “和光,”平乐的声音很柔和、很温暖,让和光想起去年冬日她从外面回到家里,喝下的那杯热茶,那么滋润、那么妥帖、那么让人舒适。

    可她的心却突然慌乱地跳动起来,好像在昭示着不妙的未来。

    “平乐!”和光喊住她,想让她停下,想让那个未来永远都不会发生。可平乐的动作只是顿了顿,就继续往下说:

    “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一起放风筝,一起在夜里赏花,一起在草地上策马奔腾。这些快乐的回忆,都是跟你在一起时产生的。

    “我曾以为我们能成为知己,但如今才发现,或许我们只能做个普通朋友。”

    和光不停地摇头,紧紧去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平乐却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和光的瞳孔上。原本活泼开朗的声音,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无情:“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身为圣女感到过高兴。

    “这个身份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和折磨。”

    和光的手掌已经完全脱力了,手指虚虚地搭在平乐的手背上。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呢?

    她们才刚认识不久,平乐就因为小人的妒忌被揭开了,她的家人蓄意向圣女隐瞒真实使命的真相。

    她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平乐的颓废、茫然与痛苦,又怎会不明白平乐对圣女身份的抗拒呢?

    可后来,她怎么就忽略了,怎么就把这件事刻意遗忘了呢?

    和光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的想法了,只能去胡乱地猜测。

    或许是她周围人们对圣女献祭的态度太过肯定,或许是她心里对月母的虔诚掩过了对朋友的关心。

    和光心里的愧疚愈演愈烈,让她的思维也朝着负面和低谷一路向下。

    也可能,是作为圣女好友带来的滋味太好了,让她忍不住被贪欲蒙蔽了良心,所以才会对平乐说出那样残忍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和光的声音被悲伤与歉疚冲得支离破碎,可她即将滑落的手却被平乐反过来握住。

    平乐没料到和光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心中也是懊悔不已。

    她引导和光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表达歉意:“是我该说对不起。抱歉,我刚刚竟对你说出那样残酷的话。

    “我并非是想谴责你,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不能全凭其中一人的心意。我知道,你当初对我说那句话只是在关心我。”

    “我,真的只是在担心你吗?”和光紧紧地抓着平乐的手,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又落寞的将眼睛垂了下去,“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当然!”平乐笃定地点头,“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清楚你的性格呢?你若是怀有其他的恶意,我早就与你绝交了。”

    和光感动地点头,程九却突然插嘴:“姑娘们,抒情活动结束了吗?不是我故意打断你们,只是他们好像要收摊了。”

    平乐与和光恍然梦醒,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的往外走,已经只剩他们一桌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