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作品:《为师为徒

    八月秋分,冷露无声。

    宋府女眷于湖畔祭月时不知哪里冒出几只野狐。

    其中一只野狐颇通人性,学着众人跪拜的姿势,与之一同伏于香案前。

    宋音的妹妹见小狐狸如此可爱,将其抱入怀中。

    通体玄黑的野狐不过一岁左右,性情甚温顺,被它一舔手指,埋头一蹭,小娘子心都要化了,当夜便将其带回了家中。

    她给小狐狸取了个名字,叫乌月。

    是夜,狂风大作,乌云蔽月,天上雷声轰鸣不止。及至半夜时分,都尉丞府上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原本正酣睡的少年被野狐重重咬住脖颈,尖锐的利爪抓破了半边脸皮,众人被他的痛呼声惊醒,匆匆赶来时,除了那床榻上留下的温热的血以外,就只有几根狐毛。

    宋音重重倒地,瞳孔溃散,等到医者赶来,早已一命呜呼。

    第二日,都尉丞府上一片死寂。

    幼子死得这般蹊跷,都尉丞搜遍了整个府邸,却不见那只野狐。

    宋音的妹妹宋瑶哭得没声了,红肿着眼,被父亲一逼问,只会摇头。

    宋音的生母气得打了她一巴掌:“那样妖邪的东西,也只有你这蠢丫头带了回来,如今好了,白白送了你兄长的性命!”

    她抱回来的那只野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宋瑶百口莫辩。

    此事传出府外,众人皆传是狐仙作祟。

    那狐仙究竟是何模样?众口不一,渐渐地,越穿越离谱,等传到卫慈耳里,市面上桃木价格已经翻了近三倍,木风里家家户户尽悬桃木、桃符于门前。

    小熊每天去山里剥树皮、砍树枝,趁机打发了一笔横财。

    夜里,院门一关,脱下人衣的小熊将赚来的铜钱交给卫慈。

    结实的褡裢里铜钱沉甸甸的。

    卫慈一把抱在怀里,用力拍了拍。

    “今天给你留了好吃的。”

    熊鼻子嗅了嗅,眼前一亮:“狮子头!”

    望着厨房里大快朵颐的小熊,卫慈像个账房一般,将所有的钱一一归到账上。

    造纸工艺流程繁琐,费钱费力也费时间。

    这些日子小熊出力,她出脑子,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小熊每每都要跑到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砍树、剥皮。

    那座山桃树多,不久前卫慈让小熊在山里看看,有没有被雷劈过的桃树,哪成想,他一口气砍了八棵桃树。

    这些树如今换成钱,往后几个月都不用担心伙食费了。

    卫慈合上自己的帐,闭眼研究那卷竹简。

    她近来在学习一道变形咒。

    但不知为何,仅仅只有两行字的咒语,就算她倒背如流,此咒就是没有反应。

    难道是她心境变了吗?

    卫慈百思不得其解,今夜再试,仍旧是一无所获。

    月上中天,隔壁间小熊鼾声如雷。

    在这一起一落的雷声中,卫慈渐渐歪倒在床上。

    自从穿越到这么个世界,卫慈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每天似乎都有事情在等着她。

    逃跑、养孩子、除妖、当厨子、造纸……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日听了狐仙的传闻,晚上做梦,梦里都是狐狸。

    卫慈看着周围各种颜色、各种年龄、各种体格的狐狸,从东开始数。

    一、二、三、四——

    头顶上盖了一片阴影。

    卫慈扭过头,往上一瞧,对上一只硕大的狐狸。

    有点像方宜秋。

    不过这一只明显是成年的大狐狸,狐狸的脸大同小异,卫慈一时有些拿捏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他。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然而,一张嘴,喉咙里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狂风呼啸而过,大狐狸矜持地低下头,然后——

    一掌击飞她。

    砰!

    空旷的卧房里,床上的少女滚落到底。

    瞬间清醒。

    天快亮了,天边隐隐泛着鱼肚白。

    睡得迷糊的少女揉了揉头发,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回想刚才的梦。

    隔壁的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门,如今这里只有她一人。

    听着窗外的风声,卫慈躺在地上。

    她再次默念那道变形咒。

    这一次,竟然灵验了……

    光洁的地板上,凭空多出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卫慈低头看着爪子,难以置信,随后一路跑到镜子前。

    铜镜里,一张狐狸脸冒了出来。

    居然变成了狐狸!

    卫慈闭上眼。

    符箓里,属于变形咒的那一页终于显露出来。

    那一根记录变形咒的竹简冒着微微亮的光,意识探入其中,只见里面装了一堆金饼。

    卫慈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狠狠打自己。

    啪地一声响。

    她随即恍然大悟。

    真是的钱。

    这下不必为钱发愁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卫慈甚至想过,若是手里的积蓄难以为继,她就出去装巫觋跳大神,给人喂点符水治治病。

    没有人的小房间里,卫慈蹦蹦跳跳上床,心头再无杂念,很快再次入眠。

    窗外,天彻底亮了。

    木风里的大门一开,闾左人家纷纷外出做工,留在家的女人小孩捣衣的捣衣,舂米的舂米,玩耍的玩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分外热闹。

    而在这喧嚣之中,一个衣着白净的少年踏足此地,轻车熟路找到第八户人家。

    太阳已从云里冒了出来,到了卫慈家门口,宋彦朝里喊了几声,卫慈没出来,反倒惊动了隔壁的邻居。

    “你是?”

    “我是卫慈的弟弟。”

    隔壁的邻居其实见过宋彦,不过往先他总挨揍,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如今宋音死了,那些人忙着哀悼,宋彦难得过了一段清净日子,脸上伤养好了,邻居一时竟没认出来。

    “卫娘子的弟兄们竟一点也不像,怪不得我总是记错了,得罪得罪。”

    邻居家的老婆婆一脸歉意,话说完,大抵是想到小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颤颤巍巍合上门。

    宋彦又叫了一会,见卫慈睡得这样沉,一撩袍子翻墙进去。

    “卫慈?”

    他叩了叩门,忐忑道:“你在家么?”

    屋门内依旧是毫无回应。

    想到近来城里疯传狐仙降灾的故事,宋彦生怕她有个好歹,当即破门而入。

    只听“砰”地一声响,安眠的少女猛然惊醒。

    她东张西望,心脏怦怦乱跳,陡然的失重感让她找不到北。

    好不容易缓过来,卧房的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门口,宋彦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卫慈你还在睡?”

    卫慈愣在那里,身上那股钝劲过了以后,她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看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宋彦合上门,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隔着门,卫慈幽魂一般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黑眼圈甚重,头发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一样,整个人无精打采。

    变形咒失效,她从狐狸变成人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卫慈想不通,起来洗漱之后,浑身乏力。

    见她倚在门口晒太阳,常来这里的小少年轻车熟路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寻找食材。宋彦会的菜谱不多,不久前卫慈才教过他做三明治。费了好一通力气做好端出来,却见门首的少女昏昏欲睡、摇摇欲坠。

    宋彦担忧道:“卫慈?”

    卫慈再一次惊醒,望着眼前的一切,她拍了拍头,笃定道:“一定是昨夜没有睡好。”

    也许吃点东西就好了。

    两个人一同坐在屋檐下,卫慈咬了一口三明治,强打起精神,与他说着后面的安排。

    按照造纸的顺序,目前他们还在原料的初步处理阶段。

    书上说,粗糙、黑褐色的构树皮,每十斤先粗略地切掉外面粗硬的老皮,大概能得到六斤净料。把这六斤净料放到干净的溪水里,用石灰水浸泡、腌渍,再拿出来暴晒,接着用水冲洗,这样反复操作,直到树皮纤维变得洁白为止。

    石灰水就是生石灰加水。生石灰可以通过高温煅烧石灰石获得,宁州靠海,这里产出的生石灰多用贝壳烧制。卫慈早先借着为先人修坟的名义买了好多。

    如今小熊已经割好了树皮,她打算三天后就进山去。

    “我不在的这些天,还请宋君多多照拂方宜秋。”卫慈将金饼掏出一块给他,“留给你应急用。”

    宋彦掌心发烫,当即推辞道:“自当照拂他,钱就免了。”

    卫慈就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迟早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你喊我一声姐姐,断没有让你省吃俭用帮我看孩子的道理。”

    那块金饼被她强硬塞到手里。

    卫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往后一倒。

    入秋后天高云淡,日光洒在身上,像是棉花一样,嗅着空气里干燥的香气,宋彦靠在一旁,想到了自己的家。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了。

    比起府里那个狭窄逼仄的屋子,他更喜欢这里。

    宋彦躺在屋廊下,闭上眼。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经到傍晚了。

    这一觉睡得长,他思绪尚还混乱,不妨嗅到一丝酸涩的酒香。

    卫慈倒着酒,就着油炸过的花生米,一口一口又一口,察觉到他醒了,她低头看了一眼。

    “醒了?”

    光线昏黄,像是早间时候,宋彦一时分不清真假,脸颊被人拍了拍。冰凉的手指触到身上,刹那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怔怔看着卫慈,心跳得极快。

    而卫慈看他如此,一口把酒喝光,甚至当着他的面,反手倒下酒壶,确保一滴也没有了。

    她笑道:“等你长大再喝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