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为师为徒

    三天后,卫慈收拾行囊,借口要去探亲,背着一口大锅出了木风里。

    初秋时分山间草木尚还带青,潮湿的水汽下,幽兰暗生。几尾大肥鱼跃出瀑布,方还优哉游哉走在山路上的小熊当即扑了过去。

    砰——

    水潭里水花四溅。

    望着即将撞上去的瀑布水帘,卫慈闭上眼,下一秒,被淋了个透心凉。

    她甩了甩头,变成刺猬,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后,瞥见了一只饱满的、青绿的板栗壳。

    这座山远离郡城,平日人迹罕至,入秋天气,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山货。

    听着熊在潭水里捉鱼的声音,卫慈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小熊总是喜欢早出晚归。

    因为这才是熊该住的地方!

    她掏出自己的布口袋,捡栗子,捡灵芝、挖人参、挖黄精、挖山药……

    晚间。

    一人一熊躲在山洞里,围着一口大锅,放鱼、放豆腐、放山药、放人参、放野菜。一口大锅被塞得满满当当,汤汁咕噜咕噜冒泡,撒上盐跟调味料,香气几乎能飘出二里路。

    小熊吃饱喝足堵在洞门口,终于不用再着急夜里往回赶。

    听着熊打鼾的声音,卫慈抱着膝盖,守着那一堆篝火。

    橘色的火光随风微微晃动,火星从柴火里蹦出来,她托着半边脸,毫无睡意。

    山间溪流潺潺,被切割整齐的树皮就泡在溪水里。

    听到有动物喝水的声音,卫慈探出一只脑袋。

    本以为是鹿或是野鸡小鸟,不料,溪水附近竟然还有一个人。

    秋花绿水,秀色绝世。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牵着花豹的女人回首看了她一眼,其一颦一笑,摇曳多姿,简直不像是凡人。

    “这些树皮都是你割下的?”

    卫慈走近,见树皮还整整齐齐被石头压着,当即拱手道:“回仙子的话,这些树皮正是小人的。”

    矫健的花豹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女人含笑道:“那只小熊这些日子也没少砍树,原来幕后主使是你这只小刺猬。毁了我这么多树,你该当何罪?”

    卫慈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山神。

    “卫慈不知此山有主,一时犯下大错,愿为山神大人补种树木,作牛作马以供驱使。”

    脑袋一沉。

    山神大人拍了拍她的小脑瓜,温柔声道:“若是构树,也不用你来补种,偏偏你毁的是我种了百年的桃树,八棵桃树已有灵识,硬生生被你拔离故土投入人间,此罪轻易不可饶恕。”

    卫慈眉间被人轻轻一点。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站不稳身子,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混沌的颜色,正一点一点侵蚀她的理智。

    头好疼!

    连辩解的功夫都没有。

    彻底晕过去前,卫慈耳边传来空灵的声音:

    “什么时候找到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小的人往水中一倒,顷刻间没了身影。

    山洞里,那只熊还在呼呼大睡,不知何日才能醒来。

    群山之间,唯有流水依旧。

    ——

    入春后,几场雨落下来,山间水汽甚是丰沛。

    断崖之下,瀑布轰鸣不止。

    少女随着水流坠入崖下,几经沉浮,总算睁开了眼。

    这周围满是薜荔女罗,纵横交错,时不时还有拖长尾的怪鸟从头上飞过。

    放眼望去,周围青雾仿若霉菌一般,无处不在。

    这是……哪里?

    被泡成落汤鸡,手脚发白的少女缓缓往岸上爬。

    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几拳,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到这样的荒郊野外来。

    望着水里陌生的面容,她忽然发现,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难道是在做梦?

    她站起身,沿着河流往前走。

    路似乎没有尽头。

    天越来越黑,她冻得瑟瑟发抖,正要坐下来休息休息,冷不丁瞥见了远处一双双发光的眼睛。

    这些动物悄无声息朝她逼近,渐渐露出真实模样。

    是狐狸!

    各种颜色、各种年纪,甚至还有各种大小。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狐狸的家族,她原本悬着的心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豺狼虎豹就好。

    暗夜里,女孩浑身是胆,被狐狸们包围后,她抬手一一数起来,到第十八只的时候,头顶冷不丁被一片阴影盖住。

    她抬起头,正对上两只大大的狐狸眼。

    这只狐狸比所有狐狸都要大,甚至像人一样,眼里有着不属于禽兽的灵性。

    像人的动物最可怕了。

    她咬着牙,往后挪了几步。

    那只黑色的大狐狸矜持地抬起爪子,随后——

    砰!

    失去名姓的少女被一掌击飞,一头陷在泥泞的沼泽里。

    她憋了口气,像拔萝卜一般努力把自己拔出来。

    顶着满身的淤泥,她气喘吁吁看向那只狐狸。

    要死了,狐狸成精了……

    她抹了把脸,掉头就跑。

    沼泽里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一夜的功夫,青雾在沼泽边缘散去。迎着温暖的阳光,虚脱的女子一头倒在柔软的苔藓上。

    她喘着粗气,眼前发白。

    一日夜的疲倦此刻如潮水般袭来,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黑暗里,有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

    但最终都被一道很温柔的女声压住。

    她说:“你来这里是赎罪的。等你找到八棵桃树,把他们带回来,就允你回去。”

    “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女人低声沉吟片刻,微笑道,“行善积德,福有攸归。你如今便取名辛善罢。”

    “辛之言新也,善,吉也。但愿你能勤勉向善,功成不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连带着她的意识也消沉下去。

    沼泽附近,雨后水草丰沛至极。

    连日的阳光洒下来,不过一夜功夫,草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开来。

    辛善睁开眼已是三天后了。

    她浑浑噩噩从草丛里钻出来。

    蹲在浅浅的水塘边,辛善一脸无望看着倒影,如丧考妣。

    这名字不是她原本的名字,就连这张脸也不是她原本的脸。

    被丢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她究竟是犯了怎样的过错?

    辛善想不通,姑且将这冤屈搁置在了脑后,转头打量起现今这副体貌。

    身体自然是强健的,至于这张脸……

    湿漉漉的,惨白惨白的,在她看来像是水鬼一样。

    作为一个现代人,辛善虽然失去了大半记忆,可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教育,从书里死记硬背的东西硬是一个都没忘。

    体力透支到现在,她最需要的是补充食物跟水分。她从腰封里摸出一把匕首。见不远处有竹林,辛善打算去砍一棵竹子,用竹筒装些水烧开。

    眼下日光正好,昨夜的湿衣裳不知不觉都已经被体温烘干了。

    形容狼狈的少女游魂一般往那头飘。

    空气湿润,雨后天晴,竹林里一股草木香气,偶尔冒出几株杜鹃,一片幽绿之中分外醒目。

    辛善蹲在地上用那把自带的匕首砍竹子,弄了半天,方才砍下一截,她脸白得厉害,喘息片刻,头上又落了一片影子。

    看形状,像人。

    被狐狸拍出心理阴影了,又怕这片竹林有主人,辛善当即站起身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要毁林子,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辛善愣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果真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这样?

    辛善握紧手里的刀,缓缓转过身。

    如果身后是个女人,她就哭。如果是个男人,她就嚎啕大哭。没了声音无法解释,多少要掉几点眼泪博博同情。

    这般想着,她眨了眨眼,不多时,眼眶湿润起来。

    落叶翩翩。

    竹林里,身姿瘦削的少女柔情绰态,哭得楚楚可怜,她抬起头,一双星眸微微红肿,丹唇被咬的泛白,看上去十分可怜。

    然而,抓住她的年轻人不为所动。

    见她的手在飞速比划,他渐渐有些回味过来。

    “你是哑巴?”

    辛善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

    眼前之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仅长得斯文俊气,甚至还有几分仙风道骨,想必不会欺负残疾人。

    她于是做出喝水的动作,一双眼亮莹莹看着他。

    方宜秋轻轻摸了摸那根被断了半截的竹子,再次领悟到了她的意思。

    “你想喝热水?谁教你的?”

    喝热水还用人教吗?

    辛善指着不远处的沼泽水,然后揉了揉肚子,做出要呕吐的样子,一双眼觑他的反应。

    林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此人走路无声,虽然人模人样,可看她的眼神这般怪异,辛善不觉绷紧身子。

    幸好她还有一把刀。

    她不动声色将刀藏在袖子里,脸上再次摆出笑,指了指竹子,小心翼翼往那头走。

    既然都是陌生人,他又如此冷淡,辛善也不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现成的热水。

    弯腰捡起半截砍好的竹筒,她拔腿就跑。

    林子里没有路,竹子又生得密,体力透支的少女脚步虚浮,没留意脚下,被竹鞭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地上打滚,连疼也叫不出来。

    她紧闭着眼,膝盖上那股疼尚未消化,远处那个怪异的男人竟然上前来了。

    辛善紧张地看着他,脸上笑意全无。

    她手里的刀亮出些许,可他全然无视。

    审视她片刻,方宜秋伸手把她抱起。

    失重感骤然袭来。

    辛善心跳到嗓子眼,见他神情冷淡,她缓缓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刀也顺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