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静静看着奥瑞恩惊疑不定地说出了正确的真相,脸上表情总算有了变化。

    他没从奥瑞恩身上下来,而是主动抱住了他,进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听到奥瑞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师父……我到底该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为过去的文明带去了灾难,整个文明因他的存在而丧命。

    而如今,他已经给丝菲亚圣城的民众带去了灾难。

    阿特拉斯没有回应他,只是轻拍着他的背脊,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被噩梦吓到晚上睡不着时一样。

    奥瑞恩嗓音沙哑地继续说道:“或许……‘摇篮’计划并没有那么坏,只要牺牲我一人的性命,就能拯救所有人……”

    奥瑞恩还没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猛地向后一推,他的背脊撞上了床铺,后者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

    “师父……”

    “我不允许你再提出类似的想法,连想一下都不行。”

    阿特拉斯语气严厉,让奥瑞恩一时间忘记了悲伤。

    银色的长发垂落了下来,轻轻扫过奥瑞恩的脸颊。

    他怔怔望着阿特拉斯皱起的眉头,那双紫水晶般的双眸罕见地染上了愤怒的情绪。

    奥瑞恩从未见过阿特拉斯这么生气,生的还是自己的气。

    他下意识想道歉:“对不——”

    阿特拉斯眉头皱得更紧,一手扯过他的衣领。

    奥瑞恩反应不及,只觉得自己嘴角一阵刺痛,口腔中随即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想到,阿特拉斯竟然会用力吻了自己,死死堵住了他没能说完的道歉。

    阿特拉斯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冲动,两人分开时,自己的气息竟比奥瑞恩还要急促,脸颊上也染上了红晕。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手依旧死死扯着奥瑞恩的衣领:“你要是就这么轻易死了,我们这多年来的努力,牺牲的无数生命,还有那曾经存在过的一代代文明都算什么!”

    “你有什么权力否认我们否认我们的努力?有什么权力认定我们就该是天上那群人随意摆弄的实验品?有什么权力否认所有生命存在的价值?!”

    奥瑞恩被阿特拉斯的一连串质问吓得哑口无言,一时间忘记了思考。

    “还有你自己……”阿特拉斯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越来越不像他自己,奥瑞恩甚至能看到他的眼眶逐渐变得红润,“你又怎么能轻易否定你自己生命的价值……”

    阿特拉斯这是在告诉奥瑞恩:他的命运早就和这一代文明交织在了一起,因为奥瑞恩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也是他最优秀的徒弟。

    同样,奥瑞恩也是阿特拉斯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联系中最牵挂的一个,没有之一。

    看见阿特拉斯嘴角挂着淡淡的血迹,奥瑞恩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话语有多么愚蠢。

    莫塔尔魔女,他的母亲,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就是为了让后续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文明拥有自由独立的权力,也是为了让自己好好适应、与这个世界进一步融合,而他却想着向那位自以为是的“神”妥协……

    想到这里,奥瑞恩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还想抱怨阿特拉斯刚才应该咬得更重一些,让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唐。

    感受着口腔中的血腥味,奥瑞恩举起右手,轻轻抚摸起阿特拉斯红润的眼眶,语气沉重且坚定地说道:“好的师父,以后我绝不会再提出这个想法,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

    看到奥瑞恩显露出令他有些生疏的稳重,阿特拉斯眼前忽然有些恍惚,脑海中闪过过去的某些记忆,让他本能地偏头躲开了奥瑞恩的抚摸。

    这让奥瑞恩有些错愕,随即在心中哀叹:完蛋了,师父彻底生气了……

    阿特拉斯躲开的同时,顺势坐到了奥瑞恩身侧。

    他有些意外,自己竟以为刚才的奥瑞恩要对自己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双手都因此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在那隐藏在偏长的衬衫袖口之下,没被奥瑞恩发现。

    只是略微回想,他便知晓自己情绪异常敏感的原因:

    这是刚才与奥瑞恩游历魔女记忆的时候,用魔力操控奥瑞恩恐惧情绪带来的副作用。

    都怪这小孩,还有桦伽兰图书馆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他在心中无声骂道。

    奥瑞恩读不出阿特拉斯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侧过身,用他那双能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金色真诚大眼巴巴地望向阿特拉斯:“师父,我真的认识到我的错误了,您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阿特拉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死死咬着下唇,表情隐藏在垂散的银发之下,尽量不在这个时候展露出丝毫端倪。

    奥瑞恩没有放弃,继续诚恳道歉:“我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加入拉斐尔的‘摇篮’计划,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也无法得到真正的拯救。神使们如此自私极端,一定会想尽办法对大陆上的生命进行改造,向着他们想看到的方向发展,那样一来,魔女……不,我母亲的夙愿就无法实现了,所有人都将生活在安排和掌控之中。”

    阿特拉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过去在地底的那些记忆。

    可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压制,恐惧的情绪都没有得到缓解,相反,那些被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黑暗记忆受到反作用般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些他曾经亲身看到、听到过的可怕场景……

    见阿特拉斯一动不动,沉默得过分异常,奥瑞恩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记得很清楚,他的师父过去最是受用他这一套看似诚恳、实际也同样诚恳的表现。

    换做过去,阿特拉斯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反应,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留下一声哼,最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还顺带留下一记响亮的摔门声。

    可现在,阿特拉斯不仅沉默,而且什么动作都没有,像是对他失去了所有希望。

    奥瑞恩陷入了慌乱,他抓住阿特拉斯的双手,有些绝望地哀求道:“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被奥瑞恩这么一握,阿特拉斯浑身一抖,下意识想要挣扎着抽回双手,却没能成功。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师父……?”奥瑞恩终于发现了阿特拉斯的异常,这样的反应是绝对不正常的,他也很快想起了出现异常的原因,“这是……您操控我情绪带来的副作用?”

    这种副作用只有在受到一定诱因时才会被触发……可我刚才有做什么让师父感到害怕的事吗?应该只有生气才对啊……奥瑞恩疑惑地想着。

    见奥瑞恩发现了自己的恐惧,阿特拉斯本能地想要挣扎逃离,不让对方在这个时候看到自己窘迫的模样。

    可在那之前,奥瑞恩就将他拉近,将他拥抱在了自己的怀中,双手十分熟练地安抚起阿特拉斯的背脊,就像过往每次阿特拉斯被自己实验的爆炸声吓得失去自我一样。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阿特拉斯自认为自己的情况已经足够稳定,这样的安抚不再有必要,反倒让他感到羞耻:“你、你给

    我放开,我……”

    他本还想说“我还气在头上”,可他刚听见自己说话的语气,就惊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这也太容易让人遐想了!

    盛世英雄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见阿特拉斯反应激烈,奥瑞恩顿时更加自责,更加尽心尽责安抚起阿特拉斯:“对不起师父,都怪我的承受能力太弱,没法处理好自己的恐惧,害得您为我承受了一切……”

    他一边将阿特拉斯抱得更紧,一边思考着刚才的问题:师父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是……刚才我伸手摸了摸他?

    为了寻求验证,奥瑞恩再次将手伸向了阿特拉斯的眼眶处。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脸颊肌肤的一瞬间,阿特拉斯颤抖着后缩了缩。

    奥瑞恩更加意外了:“师父,您害怕的是我的触摸?”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挪动着身体企图逃走。

    就在这时,奥瑞恩心有所动,他再次伸出手,下意识朝阿特拉斯腰间那块伤疤的方向探去。

    这一次,奥瑞恩甚至都没碰到阿特拉斯,对方的反应更加激烈:“不、不行……那里不行!”

    他用力挣脱了奥瑞恩的怀抱,整个人如同被捕猎者盯上的食草动物一样,拼命地向后退去。

    奥瑞恩被阿特拉斯的反应惊到了,但他很快联想到,自己师父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可能与他心灵问题的来源有关。

    阿特拉斯从奥瑞恩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他怕奥瑞恩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我没事的,副作用过一会就好了,你先出去。”

    奥瑞恩绝不会听从阿特拉斯的要求,他很好奇,他师父的心灵问题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与触碰那块伤疤有关?

    但眼下显然不是要求阿特拉斯向自己坦白的时机,奥瑞恩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帮助阿特拉斯抒发心中的恐惧,让他更好地缓解副作用。

    “不,师父,”奥瑞恩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成熟和坚定,“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待着。”

    阿特拉斯缩在床铺的角落,本想狠狠骂上两句,好让奥瑞恩立刻离开,可听到他的话语,却莫名心软了。

    说完这话,奥瑞恩就开始苦恼,要怎样才能让他的师父乖乖听话,接受他的安抚。

    视线在房间中环视之余,他发现床底藏着一抹鲜亮的红色——那条附魔缎带不知为什么可疑地出现在了那样的地方。

    就在阿特拉斯正想鬼鬼祟祟逃下床铺的时候,他听到奥瑞恩念出了一句指令:

    “束缚!”

    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红色的缎带就从阿特拉斯的脚踝迅速向上蔓延,将他四肢牢牢束缚。

    眼看身体就要失去平衡,奥瑞恩在他身前施加了一道旋风咒,将阿特拉斯重新吹回了床上,也吹回了自己的怀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有过上次的教训,奥瑞恩非常用心地检查起阿特拉斯身上可能潜藏的各种逃脱手段。

    将他左手上的魔石手背链以及腰间的小布袋取下后,又从袖口和裤脚内侧的暗袋中分别找出了一只附魔羽毛笔,将它们全部扔到写字桌上后,阿特拉斯恼羞成怒地骂道:“检查够了没有?最好别让我发现任何可以逃脱的空隙,否则,你的下场会很惨。”

    奥瑞恩没有理会阿特拉斯的气话,而是相当专注地看着阿特拉斯紧束在裤腰带内侧的衬衫,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紧接着,奥瑞恩说出了一句阿特拉斯想破脑袋都无法预料的话语:

    “师父,我可以把您的裤子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