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两难绝境

作品:《死对头又在热演

    花船几乎倾倒,灯盏滚落,火势从后逐渐逼近。

    火光透过舱窗,和月色一起照在湖水上,好像鲛人溢彩的鳞片,上面似乎洇开了圈圈鲜血。

    齐乐的身子晃了晃,很快沉在波涛之下。

    “我儿——”

    齐康凄厉地喊叫,怒目圆睁:“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阿乐!为什么要把他带到画船上,害他白白送了一条命……他是无辜的!你们不是正人君子吗?怎么下得去手?”

    “停漪……”百里争流疲倦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抱歉,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傻啦?这是齐乐自己的选择。”她用手肘捣了捣他,“肩膀很轻松吗?什么责任都乱扛。”

    “嗯,我错了。”他低声笑了笑,随后又轻轻叹息。

    方才所见太过震撼,陆停漪知道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她强压下喉咙的酸涩,抬高了声音:“谁害的?齐乐是被你这个做爹的害了!你傻了?赶紧让欢喜停手,齐乐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边说边给姜却和齐圆使眼色,两人意会,一左一右朝齐康包过去。

    黑色鱼首瞬即弹出,兜帽人低喝道:“齐康,你儿子已经没救了,她在骗你,别信。事成之后,大不了把齐乐也变成鲛人……”

    “我儿子怎么能变成那种怪物!”齐康崩溃了,“他还要考功名、还要重振门楣,绝不能变成怪物!”

    陆停漪勾唇,这兜帽人对人心的理解还是差了些,齐康看重的不是齐乐,而是那个能将权力传承下去的齐乐。

    她添油加醋:“齐领主,你就齐乐这一个儿子,再不出手,你可要绝后了!”

    齐康更崩溃了,抬起手就要解开扎紧的衣袖。

    “别怪我不客气。”

    浑浊的鱼眼变成全黑,齐康当即不动了,两眼木然。

    “糟了,只差一点。”陆停漪心里咯噔。

    姜却剑若游龙,刺了过去,黑色鱼首反折,堪堪避开他的剑势。

    鱼眼又变成浑浊的黑白,齐康两眼也有了神采。

    “躲避进攻时,你的少主便不能控制你!”陆停漪催促道,“还不快救人!”

    齐康不再迟疑,手从窄缝中钻过,硬是掏出了稻草人。

    “齐影、立刻让所有人面鱼停手!”

    趁着姜却缠住了黑色鱼首,齐圆将羽衣抖了过去,把齐康手中的稻草人卷了过来。

    见她得手,陆停漪高声喊道:“取下发丝!然后和稻草人一起扔到火里!”

    齐圆手脚麻利,直到稻草人被火焰吞噬,才松了口气。

    得了兜帽人的助力,齐康的鱼首成了迄今为止最难对付的,那截从脖侧中拉出来、肠子似的身体,灵活如泥鳅,辗转腾挪避开姜却的剑刃。

    见稻草人被毁,兜帽人冷声骂道:“废物。”

    他不再和姜却纠缠,驱使鱼首缠绕住齐康的脖子,从舱窗跳了下去。

    倾斜燃烧的花船爆出巨响,半边托举他们的舱壁承受不住重量,透过道道裂缝,陆停漪已经能看见一半幽黑一半闪光的湖面。

    好高……她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想去扶百里争流,手刚碰到他,脚下木板“吱呀”裂开,整个人骤然下坠。

    百里争流一把架住她的臂弯,另一只手拉住了摇摇欲坠的舱窗。

    为了救她,他连长刀都顾不上,眼见着长刀从眼前掉落,陆停漪连惧高都忘了,荡过去,捞回来,一气呵成,死死抱在怀里。

    “停漪,没事吗?”

    “我没事,刀也没事!”

    百里争流回头望去,船舱浓烟滚滚,除了同样滚落边缘的齐圆和姜却,再无人影。

    “虽说人面鱼停下了攻击,可兜帽人拖着齐康藏到了暗处,这么掉进湖中也不是办法。”他笑着问道,“停漪,相信我吗?”

    “当然。”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好。”

    话音落下,陆停漪眼睁睁看着他松开了自己的臂弯,一跃而下。

    失去了托举,一万双手把她往湖中拖。

    呼呼的风往嘴里灌,她连挎包中的红烛都忘了。

    另一边,羽衣悬挂的地方坍陷,白色羽衣重重叠叠落在红裙上,齐圆仰面坠下。

    拥有风身术的姜却,是他们中最从容的,在目睹她们接连落下后,他脚尖轻点,乘风而起。

    “啊,他能带一个人飞……”

    有了希望,恐惧也回来了。

    陆停漪急忙张开手:“姜却,拉我一把!”

    姜却眼风都没给她一个,径直飞向另一个方向。

    “?”

    坏东西,他还记得几日前才向她表白过吗?

    在她怨念的注视下,姜却轻巧地接住了齐圆。

    陆停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倘若如此,姜却是比争流还别扭的人……”

    她秤砣似的栽了下去。

    绝望时,她听到了百里争流的声音:“停漪,别怕,湖中有冰面,我这就接住你……睁开眼,小心!”

    她瞪大眼睛,正上方赫然是齐康的身影,他头颅和四肢绵软,如鬼魅一样扑了下来。

    那黑扁的鱼首长大了嘴,腥臭的粘液滴落在她面颊。

    慌乱中,她举起了长刀格挡。

    预料之中的攻击没有发生,鱼首拖拽齐康,硬生生在空中拐个弯,与她擦肩而过。

    “争流,小心!”

    陆停漪连害怕都顾不上了,翻身朝下,此时她离冰面只有丈余。

    百里争流满心都是她,也没料到鱼首的目标竟然是他。

    手指弹出几道冰凌,鱼首却灵巧闪开。

    生成一大片冰面,已消耗了太多神力,他只缓了半口气,兜帽人就找准了时机。

    鱼首逼近,虚张着,没有咬下来,而是吐出一条黑色垂带,紧紧绕住百里争流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突然,陆停漪没来及催动红烛制止,她先用言出法随卸了下坠的力道,避免摔成肉饼的局面,在落地的一瞬,她将长刀扔给百里争流。

    就在刀刃要砍断垂带时,兜帽人开了口:“百里争流,这是我的缚命咒,不想死就住手。”

    长刀瞬停。

    什么缚命咒?

    陆

    停漪眼皮猛地跳动,不知为何,这个咒术的名字,给她带来极大的不安。

    “被这条垂带绑住的两人,性命相连,和我绑在一起的,我死他死……算了,也不需要和你解释太多。叫你的朋友不要轻举妄动。”

    她抬头,悬在空中的姜却,身边汇聚了数根风箭。

    “不用!你们做该做的事!”

    眼下兜帽人虽然牵绊住了百里争流,但百里争流也牵绊住了他,让他不能借着兽首控制齐影,否则他们要面对满湖的人面鱼,那就没完没了的。

    兜帽人在一旁,她不能解释得太详尽。

    好在姜却和齐圆都是一点就透的人,留下一句“你们多加小心,有事吹鸣镝”,便朝湖心岛飞去。

    见他们顺利离开,陆停漪这才放下心。

    那条缠绕在百里争流脖颈上的垂带,逐渐变得清透。

    陆停漪把手背在后面,掐了自己一把,头脑格外清明。

    “说吧,你大费周章,肯定有想做的事情。”

    “我已用缚命术把百里争流和齐康的性命绑在一起,你若想让他活命,就立刻自戕吧。”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停漪和百里争流对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兜帽人领的是杀她的命令,唯一能杀了她的,是那把带血的匕首。她越琢磨越奇怪,为什么会拐个弯,利用争流的性命,威胁她自杀?

    她很快回过味,有个猜想让她吃惊,却很鲜明。

    放缓声音,她问道:“难道说,匕首上的血是你的?”

    黑色鱼首没有立刻反驳。

    太扯了、太扯了,为什么赵墨儿子的血能杀了她?

    陆停漪搁置了心中的震惊,步步紧逼。

    “啊,我明白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血能杀了我,但你又不敢问赵墨。所以,在王领时,你支使池雪用烈焰偷袭我,确定了只有你的血可以杀了我,你不肯相信,才有了如今的计策,你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杀死自己,因为你害怕赵墨瞒着你,对你的血做了什么手脚……”

    “闭嘴!”

    鱼嘴内的声音,又狠又戾,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兜帽人失态:“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评判我的父亲?”

    “何必自欺欺人呢?倘若不是心存疑虑,你又怎么会把杀我的命令放到一旁,处心积虑试探呢?”陆停漪乘胜追击,“哦,我倒是有个猜测。你小时不是体弱多病吗?说不定就是那时,赵墨对你动了什么手脚,那病是让你的血能杀巫祝的代价……”

    “闭嘴!闭嘴!”

    鱼嘴那头,诡异沉默了一瞬,随后兜帽人的声音恢复平静:“陆停漪,你再怎么牙尖嘴利,都没用,你不自戕,百里争流必死。”

    心被他的话搅得粘稠烦躁,陆停漪摇头:“你太奇怪了,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花招的?”

    人就算再爱另一个人,真能毫不犹豫为他赴死吗?

    陆停漪觉得自己不会,她对自己决绝的心意,感到羞愧。

    而这种羞愧,在目睹百里争流毫不迟疑地举起刀时,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