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爱她如命

作品:《死对头又在热演

    面对兜帽人的自戕威胁时,她紧紧抿起的唇角,眼神中闪过的慌乱、犹疑和抵触,百里争流尽收眼底。

    陆停漪不会为了任何人,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对于这一点,他的心头先是一空,而后涌起了莫大的安慰和深深的惭愧。

    他该庆幸,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依然是最懂陆停漪的人,只凭她某种轻微的波澜,便能猜出她心中所想。

    “被留下的人,哪怕侥幸活着,也生不如死。”

    他理应想到的,停漪亲眼目睹了母亲为她而死,高烧到不省人事。

    她的心思有多敏感细腻,总爱把所爱之人承受的痛苦,归结到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做,就能减免他人的痛苦。

    她的母亲以牺牲自我的方式死去,活下来的她必定经受了日日夜夜的拷问和磋磨。

    所以,她又怎么会让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呢?

    他早该想到这些的,在陆韧说出“桃核献命”时,就该想到的。

    陆停漪需要进入桃核,运转桃核需要献命。

    当时他觉得理由足够充分,合情合理。

    醒悟只需一瞬间。

    百里争流一眼看穿了自己的怯懦,那不过是自认为罪人的人,想在一切审判到来之前,打着为某人好的旗号,名正言顺的用死亡的方式,躲避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

    甚至于,他还恬不知耻地希望,陆停漪在得知他的牺牲后,会痛哭流涕,深深感念他的付出。

    从下定决心,直到这瞬间之前,他竟然都没有站在陆停漪的立场,切身地为她考虑过。

    本就因为母亲之死深感愧怍的她,又背上了他的性命,要如何承受得住自我审判,该怎么熬过后半生的漫漫长夜?

    他无法原谅自己,不曾为她着想过。

    百里争流放下手,任由那条黑色的垂带,全然贴住了脖颈。

    陆停漪还在试探兜帽人,她的谨慎和机敏,在这时仍占据上分。

    可那么聪慧的你,为什么会忘了,这里不过是因果幻境?

    刀柄硌得手心生疼,眼前那条拴住他的垂带,无端和另一条绑住他性命的黑色绳套重叠在一起。

    耳边嗡嗡的,百里争流如遭棒喝,那是很难用言语描述的奇异感召。

    他找到了那把能救自己的钥匙。

    “不要为难她。”举起刀,他一字一句说道,“停漪,记得我方才的话。”

    没有丝毫犹豫,他掠身向前,一刀斩下黑色鱼首。

    百里争流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连出声阻止的余地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垂带一分为二,如灰烬般散去,隐约听到兜帽人闷哼,冷笑道:“陆停漪,我真为百里争流不值,他能为你付出生命,而你却不能。”

    黑色鱼首迅速干瘪,枯萎传染似的顺着那截断裂的肠子,攀上了齐康本体上,顷刻间化作一滩黑水。

    百里争流单腿跪地,以刀尖撑着地面,他似乎说了什么,可她没听清。

    在之后,他倒下了。

    陆停漪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半步都挪不动。

    无数记忆碎片飞了出来,这样可怕的场景,曾经也发生过,她害怕这次走上前,自己又只能抱着一个无法回来的人痛苦。

    是濒死一般的绝望。

    不知站了多久,最终她没舍得让百里争流独自倒在冰面上,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扑到他身上,托起他的手,是熟悉的微凉。

    陆停漪连忙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

    溺水般的窒息,这才渐渐褪去。

    托着他的手,捧起了自己的脸,她破涕为笑:“争流,我都忘了这里是桃核之境,兜帽人的缚命咒再厉害,也夺不走我们的性命……”

    嘴角僵住了,脑海中桃境的规则,逐渐清晰。

    “如果在桃核内受到致命伤,会被甩出桃核……可是,争流为什么还在?难道他受的不算致命伤?”

    瞥向一旁的黑水,她摇头:“不对,这就是致命伤,可争流为什么没被甩出去?”

    陆停漪百思不得其解,她宁愿百里争流被甩出去,反正离满月也没几日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再见,总好过如今不上不下吊着……

    “啪”,一声脆响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远处的冰面炸开了一道裂纹。

    怎么会呢?她挺直身子,寒冰术结出的冰块坚硬无比,除非百里争流本人打破,或者……手心颤抖。

    百里争流的肌肤,透出了她握不住的寒意。

    她什么也没敢想,抱住他的手揉搓,嘴里硬邦邦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刺了出来:或者他死了,寒冰术解除,冰面才会裂开。

    手骤然停住。

    花船仍兀自在一旁燃烧,百里争流躺在冰面上,脸色苍白透明,和寒冰一样,看似美丽坚硬,实则脆弱易碎。

    陆停漪没想哭的,她强行吊着一口气,不愿这么快失去希望。

    可眼前不知不觉模糊了,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她开了口:“争流,对不起,我还记得同心圆是什么意思,我不该骗你……”

    在那之后,又颠三倒四说了什么胡话,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一遍遍质问:“为什么命运待我们这样刻薄?”

    盈满眼眶的泪水不知滚落几轮,眼前清晰时,她瞥见了百里争流手腕上露出一点黑红色,定睛一看,那纹样很是眼熟。

    她慌忙抹掉眼泪,将他的衣袖挽起,赫然是一个完整的桃核纹样。

    形状和她腕上的别无二致,只是颜色像被血染过,蒙着一层不详的红。

    为什么争流腕上也有?

    陆停漪像被雷击中了,她是献祭了一段必死的因果,才烙上了这桃核纹样,那争流呢?

    他是不是也献祭了什么?

    齐圆含糊不清的提醒:“陆停漪,听好,倘若你不想让自己后悔,就一定要逼他开口。”

    在来齐领的路上,他异常苍白冰冷的皮肤。

    献祭因果后,面对她询问是否结束,杞归的回答:“对你来说结束了。”

    最后是兜帽人临走前那句“真为百里争流不值,他能为你付出生命”。

    霎那间,她明白了,这桃核纹样背后,百里争流究竟献祭了什么。

    是他的生命。

    在他们仍困在重重误会时,百里争流便

    为了这段桃核之旅,献祭了生命。

    那时的他,可以说一无所知,不知道她进入桃核究竟要做什么,却义无反顾交付了仅有一次的生命。

    我何德何能呢?我凭什么值得你们一而再的牺牲呢?

    不是因为巫祝身份,仅仅因为我是陆停漪,娘和你都如此。

    已经失去了爱她如命的母亲,绝不能再失去爱她如命的百里争流。

    这念头如同一束光,将她从万念俱灰中拉了回来。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都不能放弃。

    心态稳了下来,先前疏漏之处,一一浮出水面。

    争流最后说了什么?

    “记得我方才说的话。”

    方才……是从画船上坠落时,他轻声问了句“相信我吗”。

    此外,桃核是杞归所做,这一路上,尽管他没有明示,但不管是提前备下的过往之境,还是提点她争流对赵素的心结,桩桩件件都是他的用心良苦,他怎么会害争流?

    她不清楚献祭生命的来由,但她相信争流,相信杞归。

    陆停漪飞快从挎包中拿出一把红烛,治疗术的暖意没入他冰凉的皮肤中,泥牛入海一样,不见了踪迹。

    咬着牙,她催动了另一根红烛,没有留意到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

    一片浓黑的雾,不辨方向。

    雾中,是陆停漪的哭泣,拧得他心碎。

    百里争流在黑雾中转了几个来回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侧耳倾听,雾中分明是小时候的她。

    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手,很小一只。

    原来如此,他又回到了才得到神祝术后,被神力反噬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他徘徊于这片找不到出口的黑雾,只差半口气就要被神力吞噬时,是她的哭声,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他知道的,她伏在床边给他念书时,经常读着读着就偷偷哭了。

    和她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不同,她的哭声是破碎断续的。

    原来对她眼泪的迷恋,是在这里种下的,那是无数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祗。

    此刻守着他的陆停漪,一定也哭了吧。

    他要回去,不能被他擦掉的眼泪,他不喜欢。

    静静聆听哭声的来源,他校准了方向,迈开了步子。

    那条路上,他和所有赶回陆停漪身边的百里争流相遇了。

    “要活着,不然她会难过。”

    “赶快醒过来,陪她说说话。”

    “竟然有人趁我病了欺负她,不可饶恕,要赶紧回去为她撑腰。”

    两眼酸涩,他轻轻笑了,百里争流,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决心活下去,是决心为她付出什么,而不是祈求她的爱作为拐杖,支撑他残破不堪的生命。

    哪怕千夫所指,他都要为她而活,爬也要爬回她身边。

    合上眼,再睁开,黑雾消散。

    深吸一口气,他拔刀,刀势比斩下鱼首时更拒绝。

    绳套断了。

    长刀入鞘。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比许下生死不离的誓言还要虔诚。

    “停漪,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