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相见诀别

作品:《死对头又在热演

    正要合上眼,回到她身边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后背僵住了,百里争流没有回身,在原地静待,直到那人站定在他旁边。

    首尾相连的黑色绳套被斩断一半,松松垮垮挂在枝桠上。

    “满月后,桃核结束运转,废了这么多功夫,还剩一个圈要斩。”杞归问道,“失落吗?还是会害怕。”

    “无怨无悔。”

    再说出这四个字时,他的心态已经全然不同了:“我自己做的蠢事,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认。”

    两人身量相仿,并肩站在一处,要是离得稍远,恐怕陆停漪一时也分不清楚。

    “你倒是看得开。”杞归轻笑。

    百里争流不自在地耸耸肩,除却自身的悔悟,还有个难以启齿的理由。

    他只是执拗,又不傻,从齐圆口中听到“真心后悔”的条件时,便隐隐猜出陆韧和杞归联手布下桃核献命,不是逼他去死,而是逼他醒悟。

    对于陆韧的苦心,百里争流深感惭愧,这些年计较着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气话,往好听了说,是客气疏离,往难听了说,是不不知礼数。

    父母相继离开,有不臣之心的,又何止曾经的齐家领主,要不是陆韧强势回护,他都未必守得住江东王府。

    他总以为自己肩负重担,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陆韧又比他轻松多少?他却连人家半分的从容都没有。

    他还是太稚嫩,以让陆停漪放心依赖的标准来说,欠缺了太多。

    至于杞归……百里争流找不到任何一种鲜明的情感,能定义他所感。

    他对杞归,比过去十年面对陆停漪时,要更复杂难忍。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说道:“停漪还在外面等我。”

    “是啊,别让她等太久了。”

    好像有阵风从身边拂过,幽深似叹息。

    余光中,杞归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百里争流已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诀别之意,想来这次的树叶情报,杞归应当会和陆停漪挑明。

    她一定会受伤的,所以,他得成为她的支撑。

    所有纷杂的思绪,都让步于回到陆停漪身边的念头。

    他合眼,悬空的感觉慢慢消退,冰面的触感、花船燃烧的噼啪声渐渐清晰,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按在他胸口、源源不断输送暖意的手。

    睫毛颤了颤,终究是舍不得看她浪费来之不易的红烛。

    在下根红烛被催动之前,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陆停漪呆呆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回过神时,已经扑到了他怀里。

    “你睡太久了……冰面都要裂了!”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怎么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还饱含着委屈。

    低低的笑声,透过胸膛的震动,传到她耳中。

    百里争流单手撑着冰面,另一只手保持回抱她的姿势,轻巧地坐了起来。

    “别担心,再看看,裂痕是不是没了?”

    两只眼睛红红的,她托起他的手腕:“我要看的是这个,你一声不吭做了这种事,别以为我会轻易饶过你……怎么还有!”

    黑红的纹样褪色了,可依然牢固地烙在白皙的腕上。

    浑身冷透,陆停漪什么算账的心思都吓没了。

    “停漪,停漪……别害怕,听我解释。”百里争流轻拍她的背,“和你的解咒差不多,每过一个关隘,献命的反噬会被切断一半,再来一次我就能脱险了,而且我已经找到了窍门。”

    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鼻尖满是她暖香的味道,好像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被子。

    “生”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种渴望,由她的点点滴滴,变成了更为具体、值得守护的存在。

    “对不起,做了那样任性的决定,让你担惊受怕。停漪,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哪怕死了都会从地府里爬回来……”

    “晦气晦气,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她捂住他的嘴,露在外面的凤眼弯了弯:“好,我都听你的。”

    他这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她慢慢回过味了,正因为有将死的期限在后面追着,百里争流才能放下别扭的性子,被迫坦诚一些、再坦诚一些。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吃激将法,杞归真够了解他的。

    只要结局是好的,他能甩脱沉重的包袱,旁的她不计较了。

    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陆停漪忽然觉得很累,软绵绵靠在百里争流怀里。

    她还有想问的,也有想解释的,但两人进入桃核后,一直都在试探,澄清自己不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反而是像如今这样,仅仅只是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百里争流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也不再言语,下巴先是虚虚地放在她的头发上,不知不觉,两人越靠越近,吐出的气息都缠在了一起。

    有什么人偷走了他们相拥的时间,百里争流觉得只抱了两息,湖心岛的方向就传来了嘹亮的鸣镝声。

    怀中的陆停漪不安分了,他把手臂箍得更紧了:“没事的,这鸣镝是一切顺利的信号,唔……”

    腹部捱了结结实实的肘击,他乖乖松了手,嘴上却挽留着:“其实,他们得等会才能到冰面这里……”

    陆停漪没理他。

    百里争流暗道不妙,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内心肯定是有气,往后想抱她可就难了……他很不舍,“温香软玉”这个词谁想到的,太贴切了。

    她起身时,一根红烛从她衣袖中掉落。

    “咦?”他捡起,目光瞥向了另一根,“方才的在那里,这根又是从哪来的?”

    “嗯?我也不知道……”

    身上还残留被他拥抱的感觉,惊雷炸起,陆停漪瞬间想明白了——是方才的拥抱,让她得到了红烛。

    牵手这种小打小闹,已经满足不了红烛的胃口了,背德一事,除了大傻子姜却外,也没什么搞头,所以红烛另辟蹊径,渴求越发亲密的肢体接触。

    这事儿,绝不能让百里争流知道,不然他要嚣张到天上去。

    她才下定决心,就撞上他眼中的笑意:“停漪,一切都是为了攒红烛哦。”

    可恶,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佯装严肃:“我要恢复巫祝之力,别打扰我。”

    “不打扰。”他凑近了些,“怎么恢复?

    ”

    “猎一直双头兽就能恢复一种,六种巫祝之力恰好对应六只双头兽,齐领有两头,我只差一头就能解咒了……”举起手腕后,她却如遭重锤,“怎么会这样!”

    连百里争流都看出了端倪:“怎么还剩三分之一?”

    “齐康被你杀了,确定无误。”弯眉紧蹙,她说道,“出岔子的,只可能是齐影那边了。”

    “但方才他们用鸣镝通报了平安……”

    仿佛是在迎合百里争流的话,湖心岛又传来两声短促的鸣镝,江东王府有一整套鸣镝信号,短促与拉长都有严格的气息控制,不经练习,外人无法模仿。

    是齐圆和姜却又报了一次平安。

    “罢了。”陆停漪又坐回了冰面,双手环抱,“我们且等等。”

    “好,冰面上冷,你垫一垫。”百里争流脱下了外衣。

    *

    离开冰面战场后,姜却带着齐圆一路疾行,湖心岛映入眼帘。

    与其说是“岛”,更似一块较大的礁石,上面只有一座粗糙的小木屋,像画花上蓬起的船舱。

    没有预料中的阻碍,齐影平静地站在木屋前,仰头问道:“是江东王府的人吗?”

    她一身素衣,裹得严严实实,面上覆着轻纱,让齐圆想起了长窗上的帘幕。

    脖侧探出的黑扁鱼首,默默诉说着她未曾动摇过的初心。

    姜却轻巧地将齐圆放下,四目相对时,齐影眼神未变,又问了遍:“你们是江东王府的人吗?”

    离得近了,齐圆终于看清她脸上全是皱巴巴的烧伤,连一块好皮都没留下。

    “疯女人,烧成火球了……”伴随着耳边飘忽的声音,齐圆悄悄攥紧手:“是。”

    她不知道,对于齐影来说,见了女儿最后一面,随后被女儿所杀,到底是安慰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所以,没有认出她……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好,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要杀要剐随你们……”

    话音未落,她忽然捂住脖侧,痛苦的呻吟。

    从鱼首中,传来兜帽人厉声呵斥:“咳、叛徒!我爹救了你,不愿为他效力,这条命也不必留着了!”

    在齐影费力吐出“快走”两个字后,黑色鱼首爆裂,黑水滴滴落落碎在地面上。

    变故来得太突然,齐圆木在原地。

    姜却暗暗长叹,他哪里看不出两人关系匪浅,与其让她亲手了断,承受和王居林一样的痛苦,由兜帽人动手,还不如让兜帽人动手。

    两声短促的鸣镝,拉回了齐圆的神智。

    到最后还是没记起娘的样貌……不、不对。

    齐影伏在地上,面上轻纱扬起,刺破了脑海中的阴翳,记忆顺着口子呼啦啦灌进来。

    那是花船上难得幽静的午后,她趴在妆台上,偷偷照铜镜,余光悄悄瞥向长窗前的母亲,喜滋滋感叹:“我和娘长得真像。”

    风把帘幕吹出一道口子,她和娘的脸,一同收进了铜镜中,定格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一瞬。

    她的长相,就是娘的长相……所以,齐影怎么会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呢?

    眼前一片模糊,齐圆跌跌撞撞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