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雨落齐领

作品:《死对头又在热演

    “圆圆……”

    她的女儿,出落得比她所有的预想都要好。

    弥留之际,齐影冒出了此生都没有过的念头:“命运待我不薄。”

    这一生,她都在和命运较劲,再多折辱都未曾打断她的脊梁骨,不知从何时,反抗命运的安排,已经成了她的命运。

    那夜烈火焚身,她只知道背着女儿跑得越远,女儿越安全。

    她听到齐领主的走狗在身后追逐,死都不愿死在他们手中,脱力时,她一头栽进湖水中。

    她不想死,这些年再痛苦时,她都没想过死。

    “我答应了圆圆,一定要再见面……”

    一浮一沉,恍恍惚惚,她感到了奇异的平和,再睁眼时,便遇到了那个异色凤眼的覆面人。

    “只有活下去,你才有机会再见到女儿。”

    没有丝毫犹豫,她选择做双头兽。

    那时,“江东”于她而言,和迫害她们的齐领混杂在一起,是无法宽宥的存在。

    她满心满眼全是自己承受的委屈和痛苦,什么人面兽食人,什么兽灾带来的苦难,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齐领遭遇了几次兽灾,人面鱼泛滥。

    覆面人将齐领划给了她,她烧毁了仅剩的花船,用破封术让百姓心甘情愿为她卖命,尝到了权力的美妙。

    几经打探后,她得知女儿被灭了齐家的陆韧带走了,女儿能在这样的人手下长大,总比跟着她好。

    她忍住去见齐圆的冲动,一门心思经营齐领,很快便见识到了权力的另一面,让她作呕。

    齐康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欢喜,淮西王想拿鲛人取乐,让她眼睁睁看着花船再度穿行在好不容易洁净的湖面上,她做不到。

    所以,很快就被踢出权力的圈子,失去自我,幽禁在这湖心岛上。

    偶尔意识回笼,理智经过无数次盘算,都得出了齐圆不可能知道她在湖心岛的结论。

    可命运在最后时刻,将女儿领到了她面前。

    所以,命运待她不薄。

    “别哭……”

    齐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出来,她清晰地感知到躯体一点点融化成水。

    齐圆虚张着手,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模样,在她面前,女儿始终都是手足无措的孩子。

    许多恨铁不成钢的耳光,和临别时粗浅的拥抱,她们亲密的时刻竟然只有这些,此刻不会再有,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圆、你以后一定会圆圆满满……”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了自己的祝福。

    齐圆浑身颤了颤,捧起了她的脸,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驱散了将死的冷意。

    到最后,她依然是个不够格的母亲,生生让女儿痛苦了两次,好在她的女儿,仍慷慨地爱着她。

    触碰,和花船上的拥抱一样短促。

    齐圆尚未回过味来,母亲已成了一滩黑水。

    她做梦都没想过,在王领时居林的遭遇,竟然纹丝不动落到她头上。

    “我的羽衣,金刚不坏、防水防火……”

    她喃喃重复那时的话,也终于懂了王居林的木然,原来在这种时刻,好像被罩子盖住了,连悲伤都感觉不到。

    她很清楚,等那个罩子撤了下去,就要开始抵御连绵不绝的哀恸了。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一遍,也相信自己能够再走完一遍。

    虔诚地将混合黑水的泥土,收殓进羽衣里。

    顿悟在这一刻降临了,齐圆终于明白,命运要引领她来到这里,除了完成与母亲的约定,还要她看清匮乏所在。

    一直以来,她都要不停地往前跑,不尽力追逐什么,就要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她要比较,一定要赢了好人家的姑娘,才觉得自己有活下去的资格。

    陆停漪只不过是不幸被她选中的倒霉蛋,不是她,也会是其他人。

    母亲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尽的匮乏。

    可她无法怨恨,是不敢,也是不能。

    “齐圆,齐圆,齐齐整整、圆圆满满……”

    默念完这句话,她捧起了最后一把黑土,系上羽衣时,她释然了。

    给了她匮乏,是因为母亲也是个匮乏的人。

    母亲已经无中生有、硬挤出了许多给她,是把她藏在箱笼十三年的筹谋,是要送她离开花船的托举,让她不必折堕,这些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

    立身之地纵然狭窄,但也足够支撑她奔向广阔天地,见识不输给任何人的世界。

    她不需要赢了谁才能活着,能够承接她的地方,在她出生时,就存在了。

    执着了那么多年,放下只需一瞬间。

    “我会堂堂正正活着,让你厌恶的花船,再也不会重现。”齐圆轻拍着羽衣裹成的小包袱,“我们该走咯。”

    姜却一言不发守在后面,再看向他时,无时无刻不在的仰望感,不知不觉消弭了。

    一直拖着不道谢,先是自卑心作祟,后面有因为他假装不认识伤到了面子,其实和陆停漪毫无关系。

    真看懂了自己,那些曲折的心思让她啼笑皆非。

    “姜却。”

    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唇齿生涩,她顿了顿,说道:“再用鸣镝和停漪他们知会声,省得他们等急了。”

    红裙猎猎,仍艳得直逼眼球,气质上却沉静了。

    这短短几息间,齐圆变了很多。

    在生死关头,人能够骤变,他经历过,所以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遗憾凭借他们寡淡的矫情,大概是无法询问具体缘由了。

    倘若一无所知,他总觉得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好的。”

    吹鸣镝时,他想到了日后可以从大嘴巴唐临冬那里打听。

    这时的姜却仍没有觉察,一个人的心之所向,往往藏在他的在意里。

    冰面上,陆停漪伸长脖子,见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姜却轻盈地落了下来,眼神扫了圈,问道:“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她也打量着两人,没见到外伤,问道,“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得知齐影是被兜帽人处死后,陆停漪恍然大悟,双头兽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难怪没能用于解咒。

    她承认有几分可惜,还要猎两只和还要猎一只比,压力大太多了。

    可看到齐圆泛红的眼睛,和手中紧攥的小包裹,又觉得很值。

    气血充盈了许多

    ,已经说不清是她和百里争流的真诚沟通增进的,还是撮合了齐圆与齐影带来的。

    算上她方才恢复的治疗术,齐领一行收获颇丰。

    “咚——”

    花船的龙骨断裂,彻底坠入湖中。

    水中的人面鱼被惊扰,跃出水面,在纷繁跳动的影子中,陆停漪竟然一眼看见了欢喜。

    她的的嘴角还拖着一截血肉。

    眼睛被刺中了。

    起初,她催动了祈雨之术,只是想把欢喜的脸洗干净,那是在花船上她未能做的事。

    随后,她又想到了湮灭于湖中的无名之尸,希望多少冲刷掉一些血淋淋的罪孽。

    雨水淅淅沥沥,没有滔天巨浪,湖面上仅仅是圈圈涟漪。

    她深知,只有赵墨死了,那些困在人面兽之中的魂灵,才能得到安息。

    “就快了。”摸着腕上还剩三分之一的诅咒印记,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就快了。”

    四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等着这场雨过去。

    直到湖面重归平静,姜却才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回岸边,一次只能带一个。”

    百里争流答道:“我殿后。”

    这人竟然愿意乘着他的风……姜却噎了下,他的好胜心呢?

    一下索然无味。

    “你先带齐圆回去,然后来接我……”

    “不用了。”齐圆不知何时走到了冰面另一头,“前面来了艘船,船头站着的是……临冬?真是她,我们能一起离开了。”

    “啊?到齐领差不多两日,相当于我们才离开不到一日,他们就动身来齐领……居林的病怎么办呢?”

    她的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

    “喂——”唐临冬站在船头,不断朝他们挥手,“我和居林来接你们了!”

    “临冬……”王居林无奈地说道,“别乱跳,能不能过来搭把手划船?”

    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和,听不出半点病气。

    好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唐临冬把手拢在嘴边,大喊道:“居林没关系——结实得很!你们才离开没多久,我们就觉得身体松快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全好了——”

    说着,船靠近了,她借着天罗术荡到冰面上,扬起手中的树叶:“瞧,是神树帮我们了!”

    杞归?

    陆停漪若有所思,在唐领时,他也抚平了她身上的疲乏,作为神力的馈赠者,他确实也有抵消神力反噬的能力。

    接过树叶,上面是他遒劲的字迹:“会合,速去边界。”

    这是很明确的指引。

    沉寂许久的桃核,终于发烫了。

    杞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问便知。

    王居林驾船靠了过来,几人依次上船。

    她将手放进百里争流的掌心,他轻轻一拉,在她蹬上船时,他在耳边低语道:“停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郑重,百里争流似乎知道杞归的用意。

    她没有追问,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指尖放在桃核上。

    此时,陆停漪还不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宁静,她即将知道的事情,逆转了她的认知,撼动了她对发生之事的理解——是所有发生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