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作品:《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这次的登山祈福结束得很快,用裴凝的话来说就是……匆匆忙忙兵荒马乱的,连山上新做的松粉豆糕祖母都没尝,那可是她素日里最爱吃的。

    家里出事了?不能吧,有祖父和皇帝伯伯在呢。

    裴凝想不明白,连在马车上都闲不住,靠着窗开始各种各样地设想,因为妙悟真的是太好奇了!

    见她咬着大拇指发呆,钟渡纠结了半天,还是戳了她几下让她回神,因为她也真的好好奇!

    谁让裴凝是当下她认识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这个的了。

    刚才老太太面色不太好,她也没敢问。

    钟渡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跟着祖母读的经多,那你知不知道‘某等次复忏悔,贪爱之罪。经中说言:“但为欲故,关在痴狱,没生死河,莫知能出。”众生为是五欲因缘,从昔以来,流转生死。’这一句,是哪一品经文里面的。”

    她匆匆看过几眼,只能记住这么几句。她也知道,凭这么几句就要辨出来实在是难为人了。

    果然,下一刻裴凝咂舌回想一番后摇了摇头。

    家中人善礼佛拜观音,连兄长也是弱冠入仕后心愈发得诚了,他手上的那一串紫檀珠就是他特意寻来的。据说是官场血雨腥风,人身处其中无可奈何,念念佛去去业障。

    可惜一家子人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她的认知愣是依然太浅薄,没什么长进。

    让她念几句“般若波罗蜜多”可以,要从经山文海里辨出是一部,属实是难为她了。

    没帮上什么忙,而且小渡看起来还蛮想知道的,裴凝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你也晓得的,我爱偷懒,被罚过来的那两次,我也都是直接睡上一晚然后回家来……着。”

    钟渡只得怏怏作罢,“好吧,那我改日再找人问问。”

    裴凝疑惑问:“诶,母亲和祖母就读过很多呀,魏妈妈也知道的,你刚刚和她们在一处,怎的没问问,不然一会儿到了家你再问一问,不要舍近求远啦。”

    钟渡哪里敢。

    她一个学生的妻子,打听裴凌抄的什么经算怎么回事儿,而且……她总感觉那经不太普通,老太太的反应也不寻常。

    “不用了不用了,不值当为这一点小事惊动她们。”

    她再三坚决拒绝,裴凝就越是想要帮忙想办法,苦恼思考片刻后,裴凝忽然右手握拳一锤左掌:“有了!”

    钟渡:“什么?”

    裴凝激动道:“下午的螃蟹宴顾维意也会来!”

    钟渡疑惑问:“和她有什么关系?”没听说维意深谙此道呀。

    裴凝啊呀一声:“为着乐安下降,顾家先前特地从姑苏聘来了十二个小尼姑,其中有个叫慧安的,与顾维意很是投缘,我一会儿叫人去传话,让顾维意把人带了来,你问她不就好了。”

    那可是个小尼姑,什么经没听过,什么经没看过,肯定能辨出来!

    要不是此刻在外面,裴凝恨不能仰天大笑,她可真是个人才!

    钟渡没成想柳暗花明又一村,希望竟着落在顾维意身上,当即搂着裴凝的胳膊大夸特夸,“赶明儿我把雪团儿送去陪你两天。”

    “三天!等等……还要你!”

    “好!”

    因着要请顾维意带人去,到城里后,钟渡与裴凝商量过一拍即合,索性脱离了队伍,直接到顾府去接人。

    顾府的马房早就把顾维意出门的车马给备好了,钟渡她们一到,顾维意直接跑出来上了她们的马车,慧安则与侍女去后面乘了顾府的马车。

    顾维意只知道让带上慧安,也不晓得裴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气儿都没喘匀就问:“带上慧安做什么,你兄长罚你读经了?”

    没想到兄长残酷不仁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裴凝讪讪笑,力求挽回一点点:“那……倒也没有。”

    车外街道熙攘热闹,掩盖了她们的说笑声,顾维意却没再继续追问。

    隔墙有耳四个字她还是懂得的。

    到裴府后,马车直接经嘉禧堂旁边的东侧门入内,三人一进门,正碰上绿墨从院子里出来。

    绿墨见着三个心急卸了披风的姑娘,笑着上前打招呼:“两位姑娘与安大奶奶回来了,老太太她们都去了荣寿堂了,还有怎的都脱了大衣裳,仔细着风。”

    裴凝挽着另两人的手,诶一声问:“绿墨姐姐怎么知道祖母她们都去荣寿堂了。”

    祖母她们不走这个门,绿墨又顾着嘉禧堂这边,怎么会打听到那边的事。

    绿墨笑了笑解释:“是荣寿堂那边刚打发了人来叫大爷过去。”

    裴凝:“哥哥回来了?这么快?”

    绿墨将手里捧着的托盘一抬,示意她们看:“可不是,宫里的午宴散了,家里几位爷还有安大爷方才就回来了,可巧跟老太太正是前后脚。这不,官服都还没换,就让老太太给急匆匆叫走了,魏妈妈叫我再给大爷送身衣裳去,一会儿再吃咱们府上的席面。”

    钟渡在一旁,忽而想起那几张经,心中有些不安,便看向裴凝道:“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要事,不然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裴凝有些犹豫,因为祖母并没有叫她……好吧,万一兄长要挨揍怎么办,她还是大发慈悲拦一下吧。

    “那好吧,我与绿墨一起去,小渡你和维意先去我那儿等我,我让莺歌儿带你们。”

    钟渡点头:“好。”

    等到了松风苑,莺歌儿去给她们煮茶,金荷几个也跟着去了,只留顾维意和慧安在。

    钟渡又将在马车上问过裴凝的话重复了一遍,“请问这是出自哪一部?”

    慧安是个胖乎乎的小尼姑,圆圆的脑袋肉乎乎的脸,瞧着就很是讨喜。

    她先双手合十念了句号,接着道:“是《水忏》。”

    钟渡也合十恭敬回问:“何解?”

    “当初悟达国师十世高僧,一念慢心起,致使宿世冤业趁隙而入,生人面疮。幸得遇迦诺迦尊者以三昧法水洗疮,冤业即解。悟达国师由此述为忏摩,发露罪相,一一忏悔己身六根所生业障,即《慈悲三昧水忏》。”

    所以,裴凌抄经是在忏悔己身罪业?

    这样清朗温润的端正君子,竟会认为自己有罪,什么罪?

    她面露迟疑不明,慧安学着师父一本正经道:“经中佛说有两种健儿:一者自不作罪,二者作已能悔,人身难得,三宝间烦恼障意、轻重诸罪,有惭愧者可名为人,奶奶何故不愿直面。”

    “慧安。”顾维意出声叫住了她:“不许乱说。”

    钟渡扯了嘴角笑着说,“无妨。”

    然后又问:“莺歌儿,你能不能带我去藏书阁找几本书?”

    裴家几位主子信佛,藏书楼里一定会存放这个。

    另一边,裴凝跟着绿墨来到荣寿堂后,就见魏妈妈也站在廊下等。除她外,祖父身边的管事常爷爷,爹爹身边的平伯,娘亲的钱妈妈也都在穿堂候着。

    其余人见着她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只有魏妈妈是祖母身边的老人了,又上了年纪,喜欢着一身深色衣衫,灰白头发也篦得紧紧的,不笑的时候瞧着有些严厉。

    裴凝在她跟前儿像只小鹌鹑,眼睛嗖地瞄她一下就移开眼,然后故作镇定走到魏妈妈跟前:“魏妈妈,祖母可是在里面。”

    魏妈妈轻轻点头,却没有让开门,“姑娘且等等。”

    裴凝也不强求,带着绿墨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一面悄悄竖了耳朵,看能不能偷听到一点点。

    而屋子里只有四人,其余丫鬟婆子都清了出去。老太太与老太爷分坐上首,下面大老爷与大太太对坐在那两溜交椅上。

    裴凌,则一身未换的朱红官衣,垂首敛目在地上跪得

    笔直,垂在袖中的右手慢慢捻动着那串珠。

    神色姿态从容,眉目云淡风轻,他好似不是跪着,即将被讨伐的也不是他一样。

    从观音殿抄经室带回来的三卷经在老太爷手中,他拿在手上一张张地翻看着,看一眼经,再看一眼裴凌。

    等三张翻完,他也不言语,只盯着裴凌,沉默着将翻皱的宣纸往老大方向一递。

    大老爷起身接了,然后步到大太太身边,与妻子一同看。

    等看完,堂上四人没一个脸色好的。

    老太爷与大老爷为官数十载,上侍君王,下辖官员,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除了脸色略深沉些的,倒也还好,老太太则是那阵惊愕已经过去了。

    只有大太太,白着一张脸捂着心口,呼吸急促着,眼神错愕惊讶,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裴凌,再指指那张纸。

    天爷啊,她、她这辈子……她……她当初不如生块叉烧出来!

    什么独身十几年,怎么不寡死他!整日里装得什么似的,跟恨不能断情绝爱一样,结果给她搞这一出。

    她无言以对,嘴巴开开合合,大老爷索性在她身侧立着,给她轻轻抚着脊背。

    老太爷率先出声,靠着椅背四平八稳中带着威压:“你很坦然。”

    裴凌沉默。

    这次是他大意疏漏了。

    他前两日去抄过,因心性不坚,不得反求诸己,故心浮气躁地走了。

    之后他没去过,这几日也忙着公务,就给忘了抄经室的书案上还摆着这个。

    疏漏归疏漏,猝不及防地被发现,一如祖父说的,裴凌倒是坦然。

    焉知这不是天意,逼着他承认、正视。

    老太太面无表情问:“《普门品》中你抄至贪嗔痴一段,笔力虚浮,心中烦乱,是为何?”

    裴凌深知症结所在。

    他心有执念难消,为了不牵连她,他自去日日抄经以求平复克制。

    没想到面对着慈悲观音,抄至淫、欲一段,他满心满眼竟全是昔日梦中的那些不堪,若是黄粱虚妄,他倒也不止于此。

    偏他于中秋夜真切地听过她声声嗔吟,听过肉、欲得偿的尖鸣。

    他抬起头,仰见菩萨纯净悲悯,心中翻滚的情欲却比观音脚下的海浪还要汹涌。

    本是为了压制,没想到适得其反。

    因为他竟无耻的,在佛祖观音眼皮子底下,得到了一丝亵渎的舒爽趣味。

    裴凌闭了闭眼,不答。

    老太太继续:“那我且再问你:次复忏悔,贪爱之罪。经中说言:‘但为欲故,关在痴狱,没生死河,莫知能出。’众生为是五欲因缘,从昔以来,流转生死。往后忏悔的是什么,你没有抄下去,你划掉了。”

    她平淡语气接近无爱神佛,不带情绪居高临下犹如诘问。

    可没人能知道,她在净室看到这半卷经的第一眼,心里是怎样的震撼。

    室内三人都注视着他,在等他的回复。

    裴凌额头骤然暴起青筋,终于不再是那副屹然不动的平稳模样,睁开的眼睛里带着疲惫与血丝。

    他绷紧了下颌咬着牙,因为太用力,以致人在几不可察地发抖。

    终于被发现了,他的罪孽,他的业障,他不得见人的心思。

    裴凌重重稽首,后起身直跪,垂眸虚虚地看着地衣上的万字纹,终于启齿平声回道:

    “忏悔复无始以来,至于今日,或偷人妻妾,夺他妇女,侵陵贞洁,污梵行人;或破他戒,自毁净行;或于伽蓝,亲近非人;或于屏处,作诸非法;或热恼他,令失正念;或于持戒之人,生嫉妒心,欲令毁犯等诸多业障。”

    死性不改!如此理直气壮!

    他话音未落,立在妻子身后的大老爷登时怒火中烧,上前两步提腿就要踹:“我打死你个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