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 55 章
作品:《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打从父亲叫人去祠堂起,裴凝就一直担心得坐立不安,直到又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被吩咐去叫前面那人回来,裴凝才稍稍安定。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门开了,哥哥从里面走出来,衣裳没皱,脸上没钟。
就是那双向来深若寒潭,仿佛一眼能洞穿人心的瑞凤眼现在浅浅的,薄的连她也放不下,看不到。
轻轻地扫了她一眼,掠过去了。
裴凝眼睛一热,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眶里簌簌跌了出来,她疑惑地怔了一下。
见哥哥走远,她顾不上想为什么,也顾不上抹,喉头一哽追了上去:“哥哥!”
裴凌在阶前被拉住,站定后,裴凝松了他的衣袖,指尖下滑,然后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是冰冷的。
“哥哥怎么了?”
纤细温热的指尖像粉嫩脆弱的雏鸟,软软地熨帖在裴凌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一双手,趁他闭眼小憩时抚平过他的眉心。
那是个春末的午后,他前一晚上通宵公务,第二日晌午就趁着空闲在书案前的圈椅上靠着眯了会儿。
她提着点心进来,走路轻得像雪团儿,站到了他身后,伸指探向他的眉心。
他那时似睡非睡,忽觉眉心有异,一种被盯上的危机感使他惊醒。
睁眼的瞬间,一点温温热热的柔软同时触到他的眉心。
比起看清她的样貌表情,先一步教他反应过来认出来的,是她指尖与腕骨上的一抹香气。
她嗜甜,爱吃玫瑰酥饼与甜牛乳。
所以清幽雅致的莲香里,带着一点玫瑰牛乳的甜香。像她,明明稚纯不谙世事,偏偏举止带着暗示与大胆,示意莲花亭亭,亟待采撷。
他刚睁眼,尚未完全清醒,为这股莲香与亲近失神,一下勾回到了深夜中那些见不得人的黄粱美梦中。
然后下意识的,脖颈后仰,以唇去寻她的手指。
她未料他突然动作,于是指尖从眉心顺势滑过高挺鼻梁,一路滑到了他的鼻尖。
那香气愈浓,他骤然回神,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眼神唰地就冷了,深恶自己失了分寸。
一上一下对视几息后,他蹙了眉,应是吓到她了,她慌忙地撤了手,提着裙子消失在了正午白茫茫的门外。
裴凌立在廊下,鼻尖仿佛还有那残留着那指尖的柔软,妹妹的手拉着他轻轻摇了摇,在催促他的回答。
他回握着妹妹的手,希望从妹妹这里听到她的消息,“她过得好吗?”
妙悟心直口快从不说假,而且她极其讨厌安桑榆,绝无可能替他说好话。
妹妹是他最可以信任的妹妹。
“啊?”
就是他莫名其妙这么一问,裴凝都懵住了,“谁?”
她?哪个她?她认识?
还有平日就沉郁今日更加沉郁的哥哥,拜托说清楚一点啊,她不是德叔和绿茗,她真的猜不明白啊!
裴凝一脑门的困惑,只好歪头看向哥哥,眨眨眼,指望这个闷葫芦哥哥能放过她的脑子,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她今日为迎合要吃螃蟹宴,戴的簪钗对称着张牙舞爪的,像极了螃蟹腿,发髻正中还有只嵌宝石的实心金螃蟹小钗,足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裴凌被那螃蟹晃了眼,不想多言,只觉得胸口里更堵得慌。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转身欲走,刚侧过身,就听她在身后问:“哥哥是问小渡吗?”
裴凌顿住。
他还是想听。
“嗯。”
裴凝问出口的时候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真的是小渡。
她扭头看看安静无人的正屋门口,再看看人在这里,魂儿好像早就跑远了的哥哥,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瞪大了眼。
这是东窗事发,原形毕露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
真讨厌!哥哥是妙悟最讨厌的哥哥!
裴凝抿了抿唇,双手垂在身边使劲捏着裙子:“她过得不好,很不好!”
裴凌心脏咚地落空了,头顶像有人敲了一闷棍,他踱出去的脚步又折回来,脸色黑得吓人,很是硬气的裴凝禁不住缩了下肩膀。
他小心地说:“不要说这些气话。”她不喜欢安桑榆不要紧,也不要为此过分夸大。
“我才没有呢!”没想到哥哥不信自己,裴凝有些伤心。
但在看到哥哥眼中紧张的求证后,她又心软了,很是认真地说:“真的,哥哥,我没有骗你。”
她很郑重。
裴凌心中像有什么被击碎了,空荡荡的灌着风,激起一阵阵的尖酸,涟漪般扩散至四肢百骸,僵硬了手脚。
是他自欺欺人,是他自以为是。
他急躁愧疚又着急,想要原地转圈踱步来消弭这些磅礴潮水般一层层涌上来的情绪。
那些情绪不断冲击他的大脑,令他一阵一阵的眩晕,额头青筋都在跳。
最后,他却只是微微躬肩,盯着妹妹的眼问:“为什么这样说?”
比起消解那些不断饱胀的情绪,他更想知道她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安桑榆那个畜生都做了什么。
裴凝想说些什么,又想这些事男人们又怎么会懂呢。
古来男人们三妻四妾是常事,过分的再置些通房外室,兴致来了还有花粉知己。
女人们则不同,一亩三分地的地界儿,上有婆母下有妯娌小姑子,还要为着一个花心男人伤神。
女人家的伤心事却是男人们的风流,天生就是说不通不理解的。
“还不是你找的那个好学生,我都说了他很讨厌你就是不听!”
裴凝越想越憋屈,满脑子都是在眠花坞门前碰到那对狗男女拉拉扯扯的场景,真是恶心死了。
钟小渡不想让别人为她伤神,她就去找了挑云和卞妈妈。
她们两个虽然现在是安家的仆从,忠于主子是她们第一要紧事,可她们的身契还在裴家,例银也是裴家发。
她们不会主动把安家的事往外说,但裴凝要是问,她们也不会藏着掖着,一气儿都给透露完了。
裴凝这会子嘴快,抓着哥哥嘚不嘚一块转述完了,并且凭着对安桑榆的厌恶,十分不保留,很是添油加醋了一番,连安桑榆已
经定下了日子要抬那女子进门的话都扯了出来。
未料哥哥听完了很是冷静,连脸色都好了不少,直起身,负手而立,只“嗯”了一声。
发挥了许多的裴凝仰脸,有些发愣:“……?”
难道不是杀人放火这样的都不叫大事,都不值得他生气吗?
“哥哥,你这样无耻,装都不装了吗?”
男人们彼此相互,哥哥也不能免俗,她早就知道的。
毕竟郑若清是这样,顾家二爷也是这样,他们一个是哥哥挑中的妹夫,一个是哥哥好友的弟弟,他们能扯上关系,哥哥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撇着嘴,裴凌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裴凝一歪头躲了过去,两手结结实实护在自己脑袋上,谁也不许动她螃蟹腿一样的发髻。
不是好东西的哥哥更不许。
裴凝气鼓鼓着脸,裴凌也不强求,收回手后抬腿欲走:“赶明儿去嘉禧堂,让绿墨开了库房,你进去随便挑两件。”
“我岂会这样没有骨气,休想贿赂收买我,企图改变我对你的看法!今日之事我定要去祖母与母亲面前分说。”
钟渡说得对,她也不能做大贪官身边的小贪官,老王八身边的小王八!
裴凌制止她:“先不要跟她们说。”
“为什么?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想瞒着。”
裴凌呼吸一滞,心口酸胀问:“她也不许你跟别人说?”明明她不是吃亏的性子,所以他才很放心她的。
裴凝却说,“因为她不想让咱们家为难。”
因为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隐而不发。
裴凌眼眶一热,被父母亲长诘问乃至鞭笞都不曾低头认错的硬气,一瞬间就垮了。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了解片面、贬低、甚至都是他以为。他以为她是年小不定性,他以为她是大胆张扬,行事无度,他以为她小性儿不会吃亏。
甚至刚刚,他还在为是安桑榆犯了错而不是邱氏或其他人,到时候他从中作梗做些什么,她也不会与丈夫难舍难分而庆幸。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颐指气使。
却是他的浅薄与自私,害她有苦不能言,害她到今天这步田地。
裴凌今日才知痛彻心扉是怎样的感觉。
想想她过的那些日子,他心痛到恨不得自己立马穿心而死去偿还。
以前那些自以为是的高尚、牺牲,他竟然还觉得酸楚,好像他很委屈很奉献自己一样,现在想来是多么矫情多么无耻。
裴凝觉得她哥哥一定是疯了。
怎么青天白日的,忽然手捂着眼睛低声笑起来,廊下无人,只有唰唰风声与宫灯摇晃的咯吱声,衬得那笑听的人脊背发凉。
她皱了皱脸,想哭:“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裴凌没有理她,顺势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湿润,转身扬长而去。
裴凝四周看看,接着提着裙子跟了上去,她还要去松风苑找钟渡与顾维意。
她要跟她们讲,她哥哥疯了!各种意义上的!
喜欢上别人的媳妇儿!还呵呵地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