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王振宇(二)

作品:《被杀掉的女人

    从王刚家所在的小区出来时已是黑夜,催她回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姜稳通通挂掉没有接。这座老小区中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或者生下后被父母留在这里的孩童,这些群体往往睡得很早。姜稳看着楼宇上的窗户一个个暗下去,整座小区重新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接到了那个她父亲拜托的房管局同事的电话,很不幸的,对方打过来告诉她,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孟小惠或者安然的房产信息。

    也就是说,她们当年卖了房子后是否还留在K市,也是无法确认的事情。

    此时此刻,姜稳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是否还有意义,但王振宇明天将要打给她的电话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依然不想放弃。

    “你今晚还回S市么?”姜稳冲着张辰杰苦笑,“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好像还是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

    “我买的明天晚上的车票。姜姐,其实这个案子也并不是没有转圜的可能,说不定那个王振宇手里就有什么我们在找的关键信息,不然他怎么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说?”

    “不敢说是因为他爹是个泼皮无赖,到时候借着这些机会敲诈他。”姜稳道,“你还是太年轻。”

    张辰杰如遭雷击,悻悻然不知说些什么。

    姜稳安慰道:“没事,你想,起码我们已经接触到了安然的亲属,虽然还算不上近亲,但是他和安然是一同长大的,可能真的会有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辰杰点点头:“那明天我们再约个地方等他电话,姜姐,你家住在哪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操心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今天晚上住在哪里想好了么?”

    张辰杰挠挠头:“我在附近随便找个招待所对付一下就行。”

    姜稳叹了口气:“跟着我也是让你遭罪,我先带你找住的地方去,你别想这个案子了,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睡醒了再说。”

    因为刚兴起的旅游业,k市中出现了不少新建的酒店和民宿,姜稳身为本地人并没有住过。但为了张辰杰的安全着想,她还是在网上翻了翻攻略,找了一家新开不久,又离自己家比较近的民宿。

    民宿离自己家不过一街之隔,张辰杰随身携带的行李也不过一个双肩包。姜稳订了房间带他到了前台,看到柜台里坐着的人,却是一愣。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在看到这人的那一瞬,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当年高中时候的前任。

    “是你啊!”姜稳一笑,“这么巧!这家民宿是你开的?我看网上的照片和评论都挺好的。这是我同事,周末正好来k市这边出差没找到地方住,我替他选的地方。”

    “啊,你好。”对方显得有些局促,不过还是很友好地说道,“既然是你同事那就随便住好了,回头我跟我媳妇说一声,让她把房钱给你退回去。”

    “别别别,千万别,我可一点便宜都不想占你的。”姜稳笑笑,“你结婚了,要孩子了么?”

    “要了两个,你呢?”

    手机一阵震动,姜稳从包里翻出来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冲对方笑道:“刚提起他他就给我打电话了,恐怕是催我回去呢。我同事就麻烦你了,小张,我先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

    她冲两人一摆手,跑出民宿,朝着自己家狂奔回去,路上还不忘接起电话。

    “爸身体怎么样?你怎么回去一天连个电话也没给我?”

    “我正往家走,今天忙了一天忘记打给你了。我爸没事,就是阑尾炎,我到时候再给他买点保健品什么的送家里来。”姜稳说,“顺利的话我明天晚上就买票回去,大晚上的你也别开车接我了,我坐夜公交。”

    “怎么回趟家还忙成这样,你的案子有进展了?”王岩似乎有些疑惑,“你不老实在家陪着爸妈,一直在外面忙什么呢?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没什么进展,是正常调查走访。那个受害人和咱们是老乡,都是k市人。”姜稳老老实实坦白,“在家闲着也是听他们二位唠叨,还不如自己给自己加班。”

    “我不是说了少管这种案子,你怎么还越来越上心了?”王岩的声音有些严厉,“我就知道你看到这种案子就管不住自己,K市人又怎么了?跟你又没有沾亲带故,说好了这次回家是看爸妈的,结果你还惹她们两个老人家不高兴。”

    “我又不是没看,昨天从到家开始他们就一直说我,还说让我赶紧辞了工作回家考审计局,人都给我联系好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觉着回家没什么不好。我们单位下季度有调岗的机会,我可以申请调到K市,这样咱们眼前的困难起码可以尽快解决。”

    “什么眼前的困难?我觉着现在挺好,而且这个案子已经到我手里了,我不可能再把它还回去!”姜稳有些急了,“怎么连你也这么想?当时不是你说要留在S市吗,现在才几年啊,咱们好不容易攒了首付买了房子,现在你又想着回家?”

    “我们现在不够安稳,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的不着家,我的工作也很忙,我们总不能这样一辈子。”

    “一辈子?”姜稳气笑了,“你是觉着我该辞职在家给你生孩子吧!”

    “你是给我生吗?你难道就不想生?你爸妈不催你?”

    “我不想生!”姜稳冲着电话大叫。

    她今天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案件进展的不顺、被父母催促嫌弃的委屈,还有这些来自社会上其他人的若有若无的压力都令她喘不过气来。K市原本是养育她的摇篮,现在却成了闷在她脸上的枕头,她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现在不好吗?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别人的想法去做,为什么一定要在乎社会的眼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家的房门。

    客厅里原本暗着灯,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突然亮了,原来她父母并没有回屋睡觉,而是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静等着她回来。

    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姜稳在心里咆哮呐喊。

    他们的目光像刀,一刀刀剌在自己身上,姜稳觉着自己浑身战栗,她一句话也没说,转头走进自己屋中。

    刚想锁门,她忽然意识到门锁早就坏掉了,在她高中时候,有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母亲就叫来了师傅把门锁卸掉了。

    这个房间的门从此只能虚掩,无法完全隔绝外界。

    她好像又听到了母亲的尖叫:“又犯病了是不是!谁惹她了?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家还气哼哼的,我该给她脸受?”

    其实连姜稳也知道自己生气毫无理由,她只是来了情绪,而现在没有别的方法能疏解出去。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慢慢消化。

    母亲的声音渐渐远了,可能她转头就将情绪发泄在了父亲身上。两人断断续续的争吵透过门缝传进来,不过好在声音越来越小了。

    姜稳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连洗漱也顾不上,只盼着自己尽快睡过去、睡过去。

    只要睡着了,他们就不会强行把自己叫醒了。

    ==<

    /p>早晨五点,姜稳准时睁开眼睛。

    在家里,她的身体就好像上了发条,明明她没有定任何闹钟,但她还是醒来了。外面的天刚刚亮起来,父母还没有起床。姜稳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里洗漱。

    这里还放着她高中时候的漱口杯和新换的牙刷,知道她要回来,这些藏在箱底的东西被母亲重新翻找出来。不过现在姜稳顾不上感慨,她的漱口杯是不锈钢的,拿放都要小心翼翼,母亲的耳朵是训练过的,有一点异动就会被她抓到。

    姜稳像一只老鼠,灰溜溜地回来,又灰溜溜地出去。

    她在家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进去随意吃了两口早饭。食不知味,明明是周日,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手机通知的声音被她开到了最大,因为她不知道王振宇什么时候会打电话过来。

    最先打来的不是电话,是张辰杰的信息。

    “姜姐,我已经起床了,你睡醒后联系我即可。”

    姜稳犹豫了一阵,在路边摊上给他打包了一份早餐,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两人依旧约在了路边的一个咖啡馆。

    没有王振宇的电话,姜稳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两人只能瘫坐在咖啡店里整理着手头的信息。她昨天翻看王刚手机的时候其实翻到了王振宇的微信号,不过她不想主动打扰他。姜稳知道,一个已经被父亲敲诈的电话吓到连任何陌生号码都不敢接通的人,对这种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来电有多么抗拒。

    好在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姜稳并没有等太久,大概八点十五分的时候,她的电话响起了。

    她接起来,按下录音键,里面是昨天那个沉稳的男声:“你好,姜警官,我是王振宇。昨天我们通过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静,如果只听他的语言表达和语气语调,绝对无法将他和街头的那些青皮混混联想在一起,姜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你好,是我。是这样的,在S市出了一起命案,我们怀疑被害人是你的表妹安然,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工作,提供一些关于她的信息。”

    “你说怀疑是安然,这是什么意思?”对方反问。

    “尸体被毁坏的比较严重,而且目前没有她的直系亲属报案,所以我们还没有通过严格的手续确定她的身份。”

    “那你们应该找她的母亲。”

    “我们找了,只是没有找到。”姜稳说,“如果你有一些线索,希望你能提供出来,毕竟被害人很有可能是你的亲属。”

    对面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我早就不在K市了,你能找到我爸,难道他就没告诉你我在2007年的时候就出国了?当时我找他拿过文件的。我在姨妈家一共只住了四年,那时候安然岁数还小,我想我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可以提供。”

    “什么信息都可以!”姜稳急切地说,“我不会过多打扰你生活的,我只是想联系上孟小惠!联系上她的母亲!”

    “姜警官,恕我直言,这件事与你关系大吗?你为什么要这么上心?”男人依旧很沉稳地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她家里人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呢?”

    是,可能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的死,陈雨桐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正因为如此,姜稳才想,自己该在意。

    同时她又在想,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的死,无法引起她家人的任何情绪波动呢?

    电话另一头,男人还在冷静诉说着:“因为安然其实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