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王振宇(三)

作品:《被杀掉的女人

    王振宇的询问笔录(录音):

    我觉着我们每个人都有疯病,只是有些人对外能够表现出来,这些人就进了医院,接受一些医院研究出来的正规治疗。另一些人一辈子都掩饰着这种疯,但是为了融入社会,他们要强迫自己显得像正常人,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演。

    我们家里的人就是第二种,他们都疯,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察觉。整个家里,只有我和安然发觉了这一点,但是我们不能说。

    就像一个感染了致命病毒的苹果,从内里正在一点点地烂掉,可大家都在烂,你不能告诉他们烂是错误的,你要去治。

    他们只会觉着你是唯一的疯子。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十几年。曾经我想着我要好好上学,然后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但是很可惜,我的家庭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们闹离婚闹得人尽皆知,我在学校里也抬不起头。我爸有病,我妈也有,他们两人那时候每天拿着刀要互相砍死对方。但是这都只是说说而已,我那时候上初中,有几次不想回家跑到同学家去住,他们又会联合起来一起来抓我。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甚至觉着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先用刀砍死我,因为我挡了他们离婚的路。

    孩子——在有爱的时候才是爱的结晶,有恨的时候就是路边的臭石头,踩上去嫌你硌脚,踢到旁边嫌你碍事。

    在搬去姨妈家之前,我和安然的来往并不多。我只知道姨妈家的那个妹妹成绩不错,人也聪明听话,我们一共没说过几句话,直到后来我辍学了之后。

    其实并不是我主动辍学的。

    因为我爸的那些破事,我在学校里受了很长时间的歧视,那些学校里的混混每天到处晃荡,就为了找几个好欺负的对象,而那些家庭不圆满不幸福的往往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家庭的不圆满往往意味着背后没有任何人撑腰,欺负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少。

    可惜我并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人。最开始我还在忍,因为我希望我读完三年高中尽快考上大学,这样我就可以远离他们。但那些小混混们变本加厉,已经到了每天在我家附近蹲着等我的地步。我忍无可忍,终于和他们打了一架。

    然后我当时的班主任就知道了,他找来我妈谈话。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妈回来之后就帮我办理了退学。

    我觉着自己的人生忽然毫无希望。

    刚开始我妈怕我学坏,还托人给我办理了转学,找了一所中专让我学画画。我学不进去,何况那所中专里的环境其实更糟糕,转学生一定会被那些混子们欺负。他们敲诈了我两次,我就不去上学了,因为这件事我妈把我臭骂一顿,我终于忍无可忍反击了。我们大吵一架,她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她要出国去,不能带我。

    那个时候,姨妈家有一台电脑,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电脑游戏里。我不出门,不刷牙洗脸,不换衣服,甚至不吃饭不喝水,瘦的只剩一百一十斤。那时候他们才怕了,怕我真的把自己饿死。

    四年的时间,我的生活好像停滞了。我爸当我是空气,我妈飞速卖了房子然后办理手续出国嫁人。我被扔在姨妈家里,没有任何社交,除了一台老电脑陪着我,没有任何人会跟我说话。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了安然。

    她才刚上初中,其实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家里人都在告诉她不要像我学习,但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和理解。我想她应该是知道其中的缘由的,她知道是这个家疯了,我只是将这种疯完全表现了出来。

    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啊,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年龄更小的妹妹,是我们舅舅家的孩子。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安然更小时候的事情,应该去找她。

    虽然我和安然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但其实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后来我妈为我办了手续让我出国,我就走了。听说她后来高考成绩还不错,去了S市读大学,我当时很为她感到高兴。因为这曾经也是我的梦想,安然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之后,我谈了恋爱,是网恋,为了结婚我选择回国。那时候我姨妈联系我帮忙办理一些手续,我才知道安然几乎和她断联,除了每个月给她固定打一些生活费,她们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交流。

    我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想明白,也许安然疯得比我们都要厉害。

    我帮姨妈办理了卖房手续,听说安然已经帮她买了新房子正在装修。时间很仓促,我根本没来得及去看,因为当时我还在忙着筹备结婚的事情。结婚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K市了。

    那就是我和姨妈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安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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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她疯的厉害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具体表现?”姜稳问。

    “没有具体表现,恰恰就是疯的厉害的表现。因为她已经在长时间的压榨和折磨之下找出了一条完全隐藏自己的道路,然而这种隐藏并不代表痊愈。在挣脱家庭束缚获得自由之后,或者在遭遇更加令她难以接受的重大打击之后,过去几十年隐忍下的疯病会完全找上她,吞噬她。”王振宇的声音依旧冷静,“就像一个一直被挤压着的弹簧,它并没有丧失弹性,总有一天会崩断的。”

    姜稳默默思考了一阵他说的话,又问:“所以你觉着她疯了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王振宇笑笑:“我怎么会知道?我疯的没那么厉害。”

    “你知道的事情远比你说出来的多。”姜稳语气渐渐严肃,“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说。”

    “姜警官,我已经拿到了美国绿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申请公民,你这样跟我说话很有可能发展成外交事件你明白么?”王振宇说,“我根本没有帮你的义务,我答应给你打这通电话仅仅是因为我还把安然当成我妹。”

    “当成你妹?你们谁在乎过她的死活?她现在躺在s市的太平间里连个给她伸冤的人都没有!”姜稳气笑了,“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隐瞒的,她的生平就那么见不得光?还是说你们早就盼着她死了,反正这个人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她,你们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张辰杰抱着笔记本在一旁小声提醒:“姜姐,注意情绪。”

    姜稳鲜有情绪外露的时刻,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沾上和安然相关的事情时她会变得额外焦躁,像是迫切地要为一个死人要一个说法。

    那只幽灵从暗处依附在了她身上,她闭上眼,有时觉着自己就是安然,而安然就是她。

    姜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处翻涌起的怒气。电话没有被挂断,王振宇也静静地没有说话。

    “是我失态,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偏见,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幽灵,我们共同的幽灵。

    姜稳再次深呼吸:“如果你知道关于孟小惠的住处,或者她的联系方式,请你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慢说道:“我只知道她卖了房子后搬去了K市的一个高档小区,叫灵云湾。具体是哪号楼哪一户,我已经忘了。联系方式我还留着,但是不确定她有没有换过手机号。”

    他拿开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接着一条短信发送到了姜稳这里。

    “你确认是她的房子吗?实话实说,我托朋友查了她和安然名下的不动产,并没有任何登记信息。”

    “没有登记信

    息?”

    “对,没有。”姜稳斩钉截铁,“当时你帮她办理手续的时候,她有没有透露过相关的事情?那套房子究竟是谁的?如果是安然给她买的,为什么没有登记在安然名下?”

    “我不清楚,我只是帮她跑了卖房的手续,她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我完全不知道,当时只有一个中介跟我电话联系过,说买房卖房都是找她......”王振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那个中介是什么人?”姜稳追问。

    对面良久不答。

    姜稳忽然意识到,或许在安然的家中,还有一个埋藏更深的秘密。她缓慢开口,声音冷静:“抱歉,我问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你姨妈家......到底有几个安然?”

    张辰杰猛然抬起头看着姜稳,好像她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可怕猜测。

    她们一直急切地想找出死者和安然之间的关系,为此她们做出了无数猜想,又被法医和现实中的铁证一一推翻。

    是的,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一个堕过胎同时又□□完好的人?怎么可能存在一个极度落魄,要靠游戏代打吃饭,同时又能买得起豪宅的人?怎么可能存在一个几乎没有朋友没有社交,但是又在金融圈混的风生水起,就算没有正经工作也能靠维系各种关系挣钱的人?

    除非这本来就是两个人。

    姜稳一直隐隐有这种猜测,但她很难在现实中得到求证。安然的亲属把自己藏在暗处,想找到他们,从他们口中听到些实话变得如此困难。只有在此时此刻,她才敢将自己的猜测宣之于口。

    王振宇很快冷静下来,他的嗓音变得冷酷:“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手里的证据是这样告诉我的。”姜稳说道,“你熟悉的那个安然,她听话、安静、沉默,高中时候没有谈过恋爱,普通到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但她在考上大学后就和家里几乎断联,直到她花大价钱给孟小惠换了住房也没有回来,而是委托你来办理。你不觉着很可疑吗?就算你们只是表亲关系,但也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四年,作为她的表哥,难道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她,没有想过她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吗?”

    王振宇说:“她过得很好,我们虽然不常联系,但我知道她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有足够的收入养活自己。”

    “这是你认识的那个安然吗?她的工作你了解过吗?”

    “我没有义务去了解。”王振宇说道,“姜警官,我要提醒你,现在你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有确认,我不是你的嫌疑人,顶多算是证人或者热心市民。”

    “你妹妹和你在一起生活四年,只换来一句热心市民?!”姜稳忍不住喊道,“你明知道她们家没有人关心她,你自己逃出了K市,就再也不关心她的死活了吗?”

    “......”

    一阵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久到姜稳几乎以为对面已经挂了电话,或者拉黑她的手机号的时候,那个男声却忽然在她耳边幽幽响起来:

    “我说了,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安然童年时候的事情,应该去找我们另一个表妹,她是我舅舅家的孩子,从小和安然在一起长大。”

    这一次,他的声音略显疲惫,透过听筒传进姜稳耳朵里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还是刚才那个人。

    也是,算起来岁数,他已经快要四十岁了,步入中年,脑子里想的是养家糊口,早就没空关心在K市的这群亲戚。

    姜稳的问话,无疑将他拖回曾经的痛苦之中,撕掉外面穿着的那层光鲜亮丽的皮,里面还是那颗烂了的苹果心。

    “她还在K市,或许会与我姨妈有联系。”王振宇说,“但你要想清楚,就算你查到了真相,这对你,对她们,有好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