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姜稳(九)

作品:《被杀掉的女人》

    姜稳知道他说得对。

    不但对被害人家属没有好处,对姜稳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她想结案就需要证据,但现在最难的恰恰就是证据。没有案发地,没有现场,没有线索,有的只是一场听起来天花乱坠异想天开的推理,或者说是想象。

    但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姜稳依旧要来了王振宇和安然那位表妹的联系方式,她不甘心。

    难道一个人就该这样悄无声息的死掉吗?难道在姜稳已经有了明确的推断和怀疑之下,她只能受困于程序,然后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吗?

    明明只差一步而已。只要找到孟小惠,拿到她的dna信息与死者匹配,就能得到确定死者身份的决定性证据。然后她可以利用这一点申请调取这个身份证下的手机号码和全部行程记录,说不定能查到当初那个为安然订机票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那个人有重大嫌疑,只要她在国内,姜稳就能向局里申请传唤,可是......

    “需要直系亲属配合我们才行,姜姐,如果孟小惠坚持不认尸的话,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张辰杰说道。

    姜稳咬着嘴唇:“我当然知道。”

    “姜姐,我不得不说,你的推理很符合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但是......”张辰杰犹豫了一下,“但是这么做真的好吗?孟小惠也许有两个女儿,也许这两个人一直在用同一个身份,我们这么做的话岂不是会将那个活着的‘安然’送进监狱?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孟小惠真的会同意配合我们吗?”

    “那死掉的那个安然就是活该吗?”

    外面的太阳明明很大,但姜稳所在的角落似乎还是一片黑暗。咖啡桌的侧面放着一面小装饰镜,她看着里面透出来的女人长相,觉着很陌生。

    她听到镜子里的女人说:“难道安然该死吗?”

    不该死。

    姜稳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她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死了,姜稳能做的事就是查出当时的真相,并且将凶手绳之以法。

    但是她没有想过,如果凶手就是“安然”,那该怎么办?

    如果这三十多年来,凶手和死者一直用的都是同一个身份,怎么办?

    张辰杰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姜姐,我觉着咱们还是放弃,按照正规流程来走吧。今晚我们就要回s市了,刚才胡局在群里发的消息,二季度工作总结大会定在了下周五,这周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出差来k市了......”

    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时间很紧张。

    姜稳觉着有些头晕,同时她觉着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她头顶盘旋着。王振宇说过安然是他们家中疯的最厉害的,她会做些什么?

    姜稳站起身来:“我要去找他们的那个表妹。”

    王振宇给她发来了信息,他们的表妹名叫孟雪,居住在k市西区的一个公寓。

    张辰杰为难道:“我买了下午的返程票,明天咱们还要上班......”

    “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先回去吧。”

    “那你呢?”

    姜稳皱眉思索了下:“......我先请一天假。”

    “姜姐。”张辰杰忽然叫住她,“你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吗?不值得吗?

    姜稳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想给死去的安然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二季度的报告会很重要的,这次的报告不仅是针对二季度,也是对上半年所有工作的总结。胡局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省里一定很重视这次报告的结果,说不定还会派督导来检查工作。姜姐,这不仅是针对薪资和奖金,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后面的去留问题,你知道咱们公安改制也推进很多年了,下面派出所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你好不容易才从派出所调到刑侦,别因为这种事......”

    “我知道。”

    姜稳深吸一口气,不仅她知道,连她父母也早就知道,不然怎么会逼着她尽快辞掉工作回到本市考公?

    但是她觉着安然等不起了。

    那种阴郁盘旋在空中,姜稳仰起头,看到天际突然出现的层层乌云。接近地面的地方,气压渐渐变得很低,她的心跳加速,肺部憋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年假没有用,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的。你尽快去车站吧,马上要下雨了。”

    张辰杰点点头,两人暂时分别。

    其实姜稳知道张辰杰说的没错,她的父母也说的没错。

    一个女人,最合适的道路确实是找个安稳的工作,有个稳定的收入然后在家相夫教子,繁衍后代。这是普世价值观下,大多数人能找到的最好出路,何况姜稳有这样的机会。

    理想或者梦想,只是一种虚无缥缈又不切实际的东西,年少时期挂在嘴边,旁人会觉着你天真浪漫,但等到了三四十岁如果还在追求这些东西,旁人只会说你是个没看清现实,活在幻想里的中年妇女。

    姜稳看着面前那杯没有喝完的柠檬茶,忽然心血来潮,到前台点了杯美式咖啡,然后昂头一口气喝下。

    母亲给她来了电话:

    “外面要下雨了,你中午还要不要回来吃饭?”

    “回,我现在就回去。”姜稳很平静。

    母亲似乎惊讶于她的顺从。姜稳不知道早上她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姜稳卧室时心里是什么感受,或许她的父亲也在旁边劝导了什么,所以在打来电话时,母亲并没有以往那么焦躁。

    难得姜稳回家一趟,她们还是该给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然后维系住这段斩不断的关系,以便下次见面时继续厮杀。

    她结了账,走出咖啡店,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

    那人留着披肩的长发,烫成了波浪卷,有着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穿搭,走过姜稳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带着有点花果香的香水味。

    姜稳只顾着低头走路,那女人越过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啊,你是之前在第一中学门口的那位心理医生!”

    姜稳回过神来看向她,这才意识到她们曾经见过,在第一中学门口的那个小吃店里。这女人还给了她一张名片,如果姜稳没记错,她应该叫孟灵。

    “好巧,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孟灵冲她友好地笑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上次的名片你还留着嘛?”

    姜稳这时候心情不佳,但她还是保持着良好的素养,虽然她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叫姜稳。”她冲那女人点了下头。

    孟灵很快向她伸出右手:“您好,姜稳女士。能在同一个城市里两天内偶遇两次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你也来买咖啡?我是这家店的会员,不如我请你喝一杯。”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喝完了。”姜稳露出一个假笑,并没有与她握手,“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先走了。”

    “你要往什么方向走?说不定我们顺路。”

    姜稳觉着这女人着实烦人得很,她耐着性子说道:“我要回城西区,有缘再见。”

    孟灵依旧冲她微笑着,姜稳一眼也没有看她,径直走出咖啡店然后坐车回家。

    今天是周日,回到小区时有些岁数大的老人正在楼下乘凉。姜稳与他们打过招呼,然后上

    楼。

    母亲已经准备了一桌饭菜,这是姜稳这次回来后,第一次和父母坐在一起好好吃饭。

    “回去的车票买了么?”父亲问。

    “还没有,我打算多住几天再走,看从单位能请到几天假。”

    “你不是和王岩闹别扭吧?”

    “闹什么别扭?”姜稳奇怪道,“我们挺好的,又没吵架。”

    “那就好,夫妻间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就是不要上纲上线。”父亲说道,“他刚才给我来了电话,说昨天你们俩闹了点小别扭,还问你今天几点到S市,他担心你安全,大半夜的还是开车亲自接你比较放心......”

    姜稳这才猛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前确实是和王岩闹了一点不愉快,不过她满心都是安然,把这些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啊,没什么大事,我一会儿给他回个电话,告诉他先不回去了。”姜稳扒拉着饭菜,“我还有年假没用完,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是在家里多住几天比较好。”

    “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父亲问。

    姜稳一愣,旋即说道:“是有一点点吧,有个挺棘手的案子被我接下来了,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所以心情有点不好。”

    父亲看着她埋头吃饭,语重心长道:“爸爸很尊重你的梦想,也很尊重你的职业选择。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孩子,从小看到不公的事情就想为弱者出头,说实话,你能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我和你妈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姜稳没说话。

    “但是这个岗位是要讲奉献的,要奉献你的时间、精力、家庭、朋友。不是爸爸不想让你当警察,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年你在S市,有没有好好和朋友一起出来吃一顿饭?有没有完全放下工作在家好好休息一天?你看看你的身体现在败坏成什么样了,结了婚成了家,却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着边际。王岩是个顾家的人,只是工作忙。爸爸妈妈现在还没有老的不能动弹,所以勉强能照顾你们。可是将来呢?哪天爸爸妈妈真的不在了,或者躺在医院动不了了,你们两个人怎么办?”

    这其实是很现实的问题,姜稳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

    她不是真正的独立,也从来没有完全尝试过脱离父母的生活。她之所以现在能自由选择自己的职业和生活,是她潜意识里一直知道背后有父母为她兜底。

    “我知道了,爸。”

    “你要明白,爸爸妈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但是我们希望你过得好。”父亲语重心长道,“为人父母,其实就只有这点盼望,我和你妈用不着你操心,但你要想好我们两个人没了之后你怎么办。”

    一顿饭吃得依旧不怎么痛快,姜稳突然很想哭。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可好像还是一事无成。曾经的同学朋友有些移了民,有些毕业后创业小有成果,也有些早早结婚然后在家相夫教子。与他们相比,姜稳好像什么也没有干成,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穿梭在城市之中,为那些受害人寻找真相。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会好好考虑的。”姜稳说,“不过要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

    父亲没再说什么,午饭后,家中好像又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沉默。姜稳昨晚没有睡好,脑袋昏昏沉沉,趁着这会儿有时间,她打电话向领导请了假,然后趴回床上浅浅睡了一觉。

    她在心中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

    等安然的案子了结之后。

    等她找出真相,抓到犯人之后。

    下午四点二十分,她重新洗了把脸,整理好心情,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