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六个人分成三路,身影一个接一个没入浓雾。

    “盆满,往这边!”来都来了捂着鼻子踩在烂泥里,“这破地方怎么连个像样的宝贝影子都没有?”

    老板的罗盘在盆满手里,但上面的刻度她实在看不明白,索性又摸出自己的指北针,指针晃了晃,稳稳停在两人正对着的方向:“老板,你刚才不是说要去东边找好货吗?”

    “对啊,空空骗我,这周围光剩泥巴了。”

    “可这边好像不是东。”她拎起灯笼往右手边的浓雾里抬了抬,“东边应该在那儿。”

    来都来了冲着不远处的一坨阴影兴奋道:“你看那边,像不像埋着什么稀罕物件?”

    盆满把灯笼压过去:“那是树根。”

    “哦。”

    来都来了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昂首挺胸地往前迈步:“你刚说东边是哪儿来着?”

    山林另一侧,甜甜女士背着手,步履稳健地踩在烂泥里,闻灼还没完全适应突然拔高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甜甜,那个怎么样?”闻灼指着雾里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甜甜搭眼一瞧:“太瘦了。”

    “那边那个呢?”

    “缺了一条胳膊,肯定卖不上价。”

    闻灼踮起脚尖往雾气深处探头探脑:“我知道了,那咱们得找高大一点、四肢健全的。”

    “对。”甜甜微微颔首,“最好还得穿得体面些。”

    闻灼提着灯往左前方一晃:“那边好像有个穿长衫的!”

    甜甜眼底浮出一抹赞许:“走,过去会会。”

    西南方向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更浓。钵满提灯走在前面,逢空落后半步,踩着她的脚印往里深入。

    “空空,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钵满将绿灯笼举高,荧荧光芒刺破浓雾。

    几步之外,一道黑影正漫无目的地在雾里游荡。

    “要不要先去老板那拿几张正经高阶符纸?”钵满掂了掂手里的细香和劣质纸钱,提议道。

    “先试试手感。”逢空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前,抬起手腕,轻轻一抖。

    “嗡——”

    铜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颤音,短促得几乎要被雾气吞掉。

    那道黑影转过身来,它歪着脑袋,在原地僵了片刻,随后迈开步子。

    “还真能用。”钵满有些意外。

    “我也很意外。”借着微弱的光,逢空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个穿短打粗布衣裳的男尸,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呈灰败的酱紫色。

    它一步一步顺着声音来源挪了过来,在距离两人几步远处垂手立定,不再动弹。

    【喜神已引。】

    【品相:下等(衣衫褴褛,肢体轻微残缺)】

    【预估赏金:50铜板。】

    逢空若有所思地掏出牙婆给的镇尸符:“撒纸,收了。”

    钵满看着那具破衣烂衫的干瘪活尸,有些不解:“真收这个?就五十铜板。”

    逢空没有解释自己心底隐隐掠过的某种直觉,顺手拈起一张黄符:“赏钱不重要,完成任务就行。而且赶紧收了,你也好腾出手去帮来都来了,免得她真把地底下的煞物给挖出来。”

    钵满知道分寸轻重,不再多言,当即抓起一捧粗糙的黄纸钱朝半空中一撒。

    纸钱纷纷扬扬飘落,那具活尸老实地垂下了头,木偶般跟在后头。

    隔着十几步远的树丛,来都来了正蹲在湿泥里,手里捏着罗盘一寸一寸地扫着地皮。

    听见收尸的动静,她好奇地从树后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哟,这就给套上了?看起来也不难嘛,既然这么简单,那咱们赶紧先挖宝贝,盆满,往这块照!”

    盆满提着灯站在旁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把绿光往她脚下烂泥里凑了凑。

    山林一侧,甜甜女士正手握铃铛试摇,手腕一下一下地晃动。

    “铃——”

    雾气深处,一具身穿破烂单薄棉袍的喜神拖着一条明显不太利索的腿,朝她们挪来。

    闻灼正在那研究灯笼里绿色火苗,一抬头,心里有些发毛,本能地后退:“这、这就来了。”

    甜甜抬手朝后挥了挥,示意她站远些。

    喜神越走越近,棉袍破洞里露出干瘪的肢体,一只袖管空荡荡的,左腿也明显向外扭着,每走一步,便在泥里拖出一道深长的黑痕。

    闻灼被那副惨状震在原地,连提灯的手都有些发抖,不知所措地问:“这个,我、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甜甜女士答得干脆,铃声戛然而止。

    “啊?”

    “契规上不是说了吗?缺胳膊少腿的,秽气。”

    闻灼恍然:“所以这种就是破货?”

    “对。”甜甜女士把铃铛塞回腰间,语气平淡:“这个不要了。”

    失去了铃声指引,那具独臂喜神两眼空洞地在原地晃了两下,最终呆滞地立在了泥水里,不再前行。

    闻灼不敢多看,提紧灯笼,小跑着跟上了甜甜的步伐。

    另一边,正被来都来了压榨劳动力的盆满也遇到了一具身形高大的男尸。

    虽然全身脏得厉害,好歹四肢齐全,个头也够高,若是带回去,品相怎么也算是个中等。

    “老板。”

    来都来了两手满是烂泥,正跟一块不知道是石头还是瓦片的破烂东西较劲,闻言头也没抬:“什么?”

    “有个喜神,品相尚可。要不先给赶上?”

    “衣服体面吗?值钱吗?”

    那具男尸走一步,停两步,速度慢得令人着急。

    “不好界定。”盆满犹豫半晌,以她家老板的挑剔程度来说,真还不好判断。

    来都来了终于舍得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泥印子,远远斜了那男尸一眼:“不要。”

    “走得这么慢,衣服也就那样。”她又低下头,“带它回去也挣不了几个钱,还得耽误时间。先寻宝吧。”

    “行。”盆满有些可惜地把铃铛塞进口袋。

    三路人马各自散在浓雾里。铃声时远时近,偶尔有脚步声踩过泥水,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逢空这边正和钵满商量着往深处走,突然脚步停了下来。

    她余光扫到前方一棵枯树,树下立着一道黑影。

    “怎么不走了?”钵满不明所以地将灯举高,“那是人是鬼?”

    “不确定。”逢空没有贸然靠近,和周围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喜神不同,那道黑影站得笔直,半晌没有挪动一下。

    她指尖轻敲着引魂铃,目光从那道黑影身上移到四周的浓雾。过去可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但如果就这么绕开,万一错失了什么重要线索……

    “吼!”

    低沉的嘶吼声从浓雾深处炸开。

    “什么动静?”

    眨眼的工夫,立在枯树下的黑影顺着吼声传来的方向快步没入浓雾里。

    它这一走,逢空便失去了兴趣。

    很明显,它有自己的目标。既然不主动招惹她们,还是不要随意追过去的好。

    “过去看看?”钵满将手里的灯笼向上拎了拎。

    逢空收回视线:“走。”

    两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前方泥水里,一道瘦削的人影正和一具穿长衫马褂的喜神纠缠成一团。

    是那个叫阿芷的年轻女人。

    她显然挑中了个硬茬。对方完全不受铃声影响,双臂一抬,尖利的指甲直奔阿芷面门抓去。

    阿芷连退两步,鞋底在泥里一滑,利爪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当即拉开一条血痕。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朱砂鲜红的符纸,眼睛钉在那件布料细密的长衫上:“好东西就得拿好东西镇!”

    喜神再次扑来。

    阿芷咬紧牙关顺势向侧方一倒,整个人结结实实

    摔进烂泥里。借着这股冲力,她在泥水里拧身一滚,从下往上箍住了喜神的双腿。

    “给我定!”她借着冲势起身,手里的朱砂符拍上喜神额头。

    符纸贴上,黑烟“滋”地一声从尸身上冒了出来。瓜皮小帽的动作定格,利爪堪堪停在她眼前。黑气顺着符纸边缘一点点散去,整具尸身恢复成了僵直的站姿。

    阿芷喘着粗气,从它身边跌坐开来。泥水混着脸上的血丝往下淌,她连管都懒得管,近乎痴迷地伸手摸上了喜神的长衫,粗糙的指腹捻过那被泥糊住的衣角,“绸的,是绸子的……”

    “还有这扣子,好像是铜的。”她喃喃自语,急促的喘息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狂喜,“值钱,这东西肯定值钱。”

    她咧开嘴笑起来,迫不及待地在喜神身上搜寻开来:“这回赌对了。”

    衣襟、腰间、袖口,连贴身的荷包都没放过。摸到腰间时,她手指一顿,扯下一块被泥包住的玉佩。

    “还有这好东西。”阿芷把玉佩举到眼前,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扒开喜神的下巴:“让我看看,有没有金牙。”

    围观的逢空和钵满:“……”

    钵满看着阿芷那发光的双眼,默了默:“……我们是不是太不上进了?五十铜板就满足了。”

    逢空嘴角抽搐:“人各有志,不要攀比。”

    阿芷那边动静闹得不小,近处的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隔着一段浓雾,另一侧的甜甜女士和闻灼却没受太大影响,仍提着灯笼往前摸索。

    “怎么了?”甜甜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跟上人,回头问了一句。

    闻灼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要不是这里是乱葬岗,她第一眼甚至会以为那是个活人。

    男人脸上没有寻常活尸的青黑浮肿或腐烂痕迹,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间甚至还留着几分生前的清秀。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衣襟的扣子一颗不落,连袖口都规整地贴着手腕。在这遍地烂泥与狰狞死相的乱葬岗深处显得格格不入。

    这具藏青长衫偏着头,正无比专注地盯着一片暗沉沉的浓雾。

    他看什么呢?怎么看得这么投入?

    闻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除了翻滚的冷雾外什么也看不清。心里那股诡异的好奇越发强烈,她迷迷瞪瞪地迈开腿,不自觉地往前蹭了两步。

    “小丫头,发什么愣?”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看入神处的闻灼吓得肩膀一缩。

    “是我,别怕。”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沉沉按在了闻灼肩膀上。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压下来,她绷紧的身体稍稍松了些。

    甜甜女士顺势挡在她身前,恰好遮断了她与老槐树之间的视线:“别盯着它。”

    闻灼有些茫然:“为什么?”

    甜甜凝视着树下那道规矩的身影,眉头拧得很紧:“事出反常必有妖。跟那些没脑子的行尸不一样,这东西更秽气。”

    她牵着闻灼往侧方挪开几步。

    闻灼被拉着走,没忍住又偷瞄了一眼。那具藏青长衫不知何时已经将头转了回来,神情安静如初,规规矩矩地戳在原处。

    “干活了。”甜甜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前方大坑。泥水里,一个彪形大汉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这个不错。”她背着手打量两眼:“骨架大,四肢也齐全,瞧着就有把子力气。丫头,照亮。”

    “哦!”闻灼收回心思,举高灯笼跟了上去。

    西南边,逢空蹲在泥地旁,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的湿土,目光顺着雾气缓缓扫向更深处。

    正东方向,来都来了从泥里刨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举到灯下一看:“又是破石头。”

    她随手往后一抛,抹了抹手掌,继续斗志昂扬地搜寻着。

    三盏引魂灯的光在浓雾中各自晃动,渐渐拉开了距离。冷风卷着湿气掠过,老槐树下那个藏青长衫抬起了头,视线又一次越过翻涌的雾气,落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