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连绵的丘陵从雾里显出轮廓,山坡被雨水泡得稀烂,腐烂的草木混着淤泥,腥甜的气味越发浓重。

    脚步声也渐渐密了起来。

    显然,牙婆口中的“来得早”,只是相对而言。随着时间推移,陆陆续续有其他赶尸匠摸进乱葬岗,死寂的山林多了几分闹市的嘈杂。

    “丫头,眼睛放亮点,看看有没有穿靴戴帽的。”甜甜带着闻灼,小心绕开松软泥坑。

    闻灼提着引魂灯,绿光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扫过前方一片浑浊的泥沼。

    “甜甜,那边有顶戴!”闻灼压着嗓子,直戳甜甜的袖子,眼里满是兴奋。

    泥沼边缘,一具尸体半趴在泥里。虽然泡得有些浮肿,身上的黑色官服却还算完整,脑袋上的顶戴花翎也歪歪斜斜地挂着。

    甜甜眼皮一抬:“哟,还是个有品级的。泡发了不要紧,这身行头倒不错。”

    两人加快脚步,绕着泥沼边缘靠近。

    “丫头,帮我照着亮,我……”甜甜刚掏出铃铛和符纸,旁边长满湿滑苔藓的乱石堆后,窜出两条黑影。一高一矮穿着方便行动的深色劲装,显然也是来寻货的。

    高个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向官服尸的左胳膊,想把尸体从泥里拖出来。

    “你们干什么,是我们先看见的!”闻灼也顾不上害怕了,扑上去抓住官服尸的右胳膊。

    “各凭本事呗!”高个子不肯松手,

    “讲不讲道理啊。”闻灼又急又气。

    矮个子伸手拽了高个子一把:“行了行了,你跟一个小孩子较什么劲,先弄出来再说!”

    高个子不理,跟闻灼拔河一样左右拉扯着尸体。

    甜甜女士站在一旁,眉心突突直跳,这帮人到底有没有好好读过阴契规则?

    是赶尸,不是抢尸!

    她懒得废话,手腕轻抖,扣响了掌里的引魂铃。

    “铃——”

    脆响撕破冷雾,那具官服尸朝甜甜的方向一栽。

    “哎!”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猝不及防间闻灼手里一轻,只剩下一截松垮垮的衣袖,泡得发酥的官服经不起这一拽,袖口从肩头裂开。

    闻灼呆住了。

    高个子也愣了,低头看着那截断掉的袖子。

    “完了,袖子坏了。”矮个子更是痛心疾首:“你倒是轻点啊,这可是官服,弄坏了还怎么卖上价?”

    甜甜女士听着这话,眼神落到那矮个子身上,原来也是知道规则的。

    “这……还能补吗?”高个子低声问同伴。

    矮个子翻了个白眼:“你带针线了?”

    “没带。”

    两人嘀咕了几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闻灼手里的半截袖子上,高个子往前一探。

    闻灼眼前一晃,刚才还快碰到对方肩膀的高度,转眼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啊?”

    高个子的手从闻灼头顶擦过去,抓了个空,她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前扑了出去,摔进一旁的烂泥坑里。

    闻灼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摸摸肩膀,整个人都有点接受不了:“怎么这就到时间了……我好不容易才长那么高。”

    “咦?”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还跟她抢东西的大高个一下子没了影:“人呢?”

    矮个子目睹了全程,只觉得这孩子真邪门,她悻悻地看了闻灼一眼,劝在泥地里挣扎的高个子:“算了算了,别要了吧我们,一条袖子而已。”

    倒在泥坑里的高个子吃了一嘴泥,见闻灼居然还在可惜身高,气急败坏地就去抓她的脚踝。

    甜甜女士往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从宽大的袖口下探出来,抵住了高个子的脑门。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坑里的高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东西坏了,谁也不高兴。可这手要是乱伸……就不太好了。”

    旁边的矮个子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蹲下身,去拽高个子的胳膊。可那烂泥吸力极大,高个子越挣扎陷得越深,半个身子卡在泥里拔不出来,想跑都跑不掉。

    “别忙活了,先道歉。”

    两人对视一眼。

    高个子也不犟了,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对不住,是我们唐突了。”

    矮个子也跟着小声说:“是我们不对。”

    甜甜女士这才收了枪:“这就对了。”

    闻灼还攥着那半截湿透的袖子,黑泥沿着泡烂的布料往下滴,刺绣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泥乎乎的手,默默把那截破烂袖子杵到甜甜面前,“这东西……还能卖吗?”

    甜甜把那凑过来的胳膊推开:“……拿远点!”

    轰隆!

    一声闷响,陷在湿泥里的半塌马车又下沉了半尺,激起一片烂泥飞沫。

    “轻点,轻点。”来都来了连退两步,一眼不错地盯着车厢里的尸体提醒,“簪花!别把他的簪花弄坏了,那个看着像真金的。”

    盆满踩进塌陷的木板缝里,在车厢湿泥里摸索了一圈,才把尸体拖了出来。

    “没了?”来都来了探头往车厢里看,“里面真没有新娘?”

    盆满蹲下身,又在车底下和湿泥坑里仔细翻找了一遍,最后摇摇头:“没有。”

    来都来了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视线落回面前的鬼新郎身上。

    尸体浑身还沾着湿泥,身上却套着一身颇为华丽的吉服,头戴乌纱帽,帽侧簪着一朵金灿灿的花饰。

    “就收这个了?”盆满提着灯方便她看清楚。

    来都来了撇了撇嘴:“凑合,起码比刚才那些强。”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自己的符纸袋。

    “老板,”盆满连忙出声打断,“要不先用牙婆给的镇尸符?”

    来都来了不理解,有高级货干嘛委屈自己:“为什么?”

    “先看看这批符纸有没有什么讲究。万一判定有要求。”

    来都来了拿着厚厚一沓符纸无处安放,遗憾地砸了砸嘴:“行吧。下一个必须用我的。”

    “好。”

    盆满掏出牙婆给的黄符,贴上鬼新郎的额头。她一手摇着铃铛,一手拨开挡路的湿树枝,给老板让出位置。

    “啧。”来都来了绕着鬼新郎转了一圈,“吉服是吉服,做工也就这样。”

    她伸长脖子朝雾里张望了一下,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叫嚷声,“也不知道钵满她们有没有找到更好的。”

    另一边,浓雾深处。

    逢空和钵满刚合力将一具突然发狂扑上来的喜神按倒在地。尸体“砰”地一声砸进泥沼,喉咙里还在发出阵阵“嗬嗬”声。

    钵满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把引魂灯提近了些:“怎么回事?刚才这东西分明没被铃声引动,怎么会无缘无故直奔我们?”

    逢空蹲下身,用铃柄拨开那尸体颈后的破烂领口,又将后脑勺上粘着的湿头发挑开,发丝遮掩下,贴着半张不知被谁暗中甩上的黑色符纸。

    “有人动过手脚?”钵满脱口而出。

    逢空将食指抵在唇边,冲钵满比了个“嘘”,随即站起身,抽出戒尺环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

    叮铃叮铃!

    左侧的雾气向两旁翻滚开来,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显现。

    又是阿芷。

    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具长衫马褂尸。阿芷也不觉得它走得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侧身等等,待它跟上,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

    她路过泥沼,眼睛瞬间锁定了那具倒在泥里的官服尸。视线往下一斜,落在了烂泥里那截断掉的刺绣官服袖子上。

    阿芷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这布料这刺绣,光这半截袖子拿去当铺都能换几两银子,居然被这群败家子撕碎了。

    她收回惋惜的眼神,扫过泥坑里那两个狼狈女人,警惕地在甜甜袖口处打量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在了闻灼身上。刚才那一幕,她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闻灼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缩着脖子往甜甜身后藏。

    阿芷拉长了音调开腔:“这位小妹妹,你们还要吗?”

    闻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了不要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芷嘴角一勾,踩着泥地直奔官服尸而去。

    “等等。”见阿芷要摘桃子,高个子在泥里急得大叫:“这是我们先……”

    阿芷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刚才不是你们说的‘各凭本事’吗?怎么现在又懂得先来后到了?”

    高个子一噎。

    阿芷走到泥沼边蹲下,轻轻拽了一下残破的衣襟,布料又裂开一道口子,她立刻松了手:“还能赶。”

    一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从她指尖飞出,“啪”地缠上了官服尸的脖子。

    “叮铃……”铃声轻响。

    官服尸浑身一颤,僵直的手臂向外一挥,本就卡在泥里摇摇欲坠的高个子被这铁棍似的手臂拍个正着,再次跌进了湿烂的泥汤里,溅得矮个子满脸是泥

    。

    官服尸借力从深泥里拔出双腿,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顺从地朝阿芷走去。

    阿芷侧身让开,等它跟上。

    高个子糊着一脸烂泥挣扎着昂起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阿芷停下脚步,歪头看她,“刚才有人跟你们讲道理了。”

    她弯下腰,伸手将泥水里那截断掉的官服袖子捡起来塞进怀里:“可惜你们不听。那我就只能不讲了。”

    说完,她摇着铃继续往前走。长衫马褂尸在前,官服尸拖着步子紧随其后,两具尸体一前一后,跟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缓缓没入了浓浓的湿雾中。

    闻灼从甜甜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放光:“这也太解气了吧!”

    甜甜女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是你太没用!”

    “反正我们本来就不要了嘛。”闻灼揉着脑袋,嘿嘿一笑,“而且她刚才明明可以直接动手的,还问了我们一句,顺带把那两个坏蛋阴阳了一顿。”

    甜甜女士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她是在帮你?”

    闻灼愣了愣,“……不是吗?”

    甜甜看着浓雾里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淡淡道:“人家什么都没少。”

    闻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我的傻丫头哟。”甜甜这会儿看她有些闹心,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身,朝斜后方的树丛抬了抬下巴:“你们俩看够热闹没有?”

    树丛后雾气一翻,逢空和钵满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逢空走到闻灼身边,在她蓬松的软发上揉了两下:“心愿便利贴失效了?”

    钵满也凑过来,在她圆滚滚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还是这样看着习惯。”

    “走吧。”甜甜背过手,“再耽搁下去,好的都被别人挑光了。”

    闻灼乖巧地应了一声,刚迈开腿,下意识地又朝阿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一个低矮的土坡立在雾气里。

    坡下,一具穿着残破甲胄的喜神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它身上插满了断裂的箭矢,走动间,那些暴露在外的箭杆随着身体一颤一颤地晃动。

    “咦?甜甜,那具值不值钱啊?”闻灼扬着脸,眼神顺着土坡溜过去,“要不咱们去把那具赶过来?”

    甜甜还没来得及开口,钵满就已经无语地拍了拍闻灼的肩膀,示意她看仔细:“别想了,那具早就有主了。”

    穿灰色粗布衣、戴着宽大兜帽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身边没有副手。牙婆发下来的粗劣铃铛也只是随意地垂在腰间,连晃都没晃一下,可那具箭尸像是被无形绳索拽着一般,乖乖地一步步往前走。

    闻灼看了半晌,忍不住小声问:“你确定那是她的,看起来毫不相干啊?”

    “确实是她的。”钵满抿了抿嘴。

    “那她为什么不用时不时地摇铃?”在闻灼眼里,赶尸都得像阿芷那样按部就班地摇着哑巴铃。

    钵满老实道:“不知道。大概是人家有什么特殊职业技能或者高阶道具吧。”

    坡下几个正在翻找的人见那插满箭矢的凶物走过来,赶忙扯着同伴的衣袖往旁边让,把那条路空了出来。

    连不远处的阿芷远远瞅见那一人一尸,手腕也是一转,牵着自己身后的两具尸体换了条路,完全没有正面对上的意思。

    闻灼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没入通往客店的山路,实在太好奇了:“空空姐。”

    逢空此时正和甜甜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闻灼喊她,微微侧过脸,示意她说。

    闻灼不住地往那边瞥:“刚才那个……”

    浓雾里,只剩下几截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箭杆。

    逢空垂下眼,大拇指在指节上飞快掐了几下,“天柱折,地维绝……万箭穿身,煞气挂骨。”

    闻灼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是带了横死煞的战死鬼,离它远点。”

    甜甜女士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转头对逢空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俩手头上有一具了,先走。我带这傻丫头再去前头泥坑里掏一具品相好的,凑个双数。”

    逢空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小心点。”

    “放心,有我看着这丫头呢。”甜甜摆了摆手。

    逢空转过身,看了一眼前方已经被浓雾吞没的山路。

    “钵满,带上咱们那五十铜板。”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