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离开乱葬岗后,脚下的路变得越发难走。
烂泥没过了脚踝,每拔出一只脚都得费上不少力气。
路上又碰见几具落单的喜神,逢空索性把剩下的两张镇尸符全甩了出去。反正牙婆一共发了三张,不用也是浪费。
于是队伍后头很快又多了两具穿短打粗布的喜神,和最先收下的那具一样,品相拉垮,走起来却轻快听话。
钵满数了数身后三具灰扑扑的尸体,嘴角一抽:“这样的五十铜板,我们竟然有三个。”
“你一个,我一个,留一个备用。”逢空有理有据,“很合理。”
钵满沉默片刻:“为什么不挑价格好一点的?”
“价格好的,我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这一路上,她们已经反超了不少还在后头折腾的赶尸匠。别人不是在和凶尸周旋,就是被烂泥拖得寸步难行,只有她们身后的三具喜神,摇摇晃晃地跟着,几乎用不着多费心思。
“这又不是竞速赛!”钵满按了按太阳穴。
逢空悠悠道:“腾出来的时间,方便你折回去兼顾你家老板。”
想起自家老板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没过多久,甜甜也带着闻灼赶了上来。
两人身后跟着两具喜神,一具是先前看中的彪形大汉,另一具则是后来闻灼挑中的胖商贾。两具尸体走得不算快,倒也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
“你们沿路过来瞧见老板了吗,她们怎么还没跟上来?”钵满频频回头张望,身后的山路却只有翻涌的雾气。
“没有。”甜甜摇头。
钵满越想越不放心,眉宇间拧起一丝焦躁:“这林子里处处有猫腻。她和盆满两个人,该不会踩到什么坑了吧……”
“放宽心。”逢空折下一根树枝,探进前方看似平整的泥地里。
树枝往下一捅,没入半截。
她换了个方向又戳了戳,这才踩着旁边略微发硬的土块绕了过去。
“以她折腾人的花样和盆满的武力值,指不定在哪进货呢。”
闻灼提着灯凑上前插话:“可我们一路摸过来,确实连她们的动静都没听见呀。”
甜甜想了想:“那可能是玩疯了。”
钵满:“……”
老板,这就是口碑。
逢空停下脚步,向着后方的深雾里侧耳细听了片刻。
远处隐约传来赶尸匠的争吵声,铃铛时断时续,偶尔还有尸体倒地的闷响。唯独没有来都来了那道任性又兴致勃勃的声音,也没有盆满动手时惯有的动静。
“还真没在这片。”逢空丢掉手里的断树枝,扫了一眼钵满那按捺不住的脚尖,“真要是不放心,你现在折回去接应一下。这边有我和甜甜在,应付得来。”
闻灼生怕别人忽略了她,蹦哒着举手:“还有我!”
甜甜女士伸出食指往她小脑门上一按:“你跟着添什么乱。”
闻灼小嘴一咧:“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钵满神色有些犹豫。保护老板是她的第一职责,可如果自己贸然脱队,逢空这边一旦撞上刚才那种暗藏黑符的凶险……
“去吧。”逢空看穿了她的顾虑,拍了拍手上的湿泥,“我们就在前面的望乡台等你们会合,没多远。”
“行,你们自己多留神!”
钵满不再拖泥带水,她身形一晃,眨眼便没入了侧方翻滚的浓雾里,直奔先前来都来了她们走过的正东方向寻去。
逢空带着廉价三尸组沿着山路推进。没走多远,身后的浓雾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侧方拐角追了上来,正是先前在牙婆身后见过的小妇人和麻花辫。
两人跑得钗环歪斜、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提着的引魂灯慌乱地晃荡着,后头却空荡荡的,连半具喜神的影儿都没有。
前面歇脚的赶尸匠抬头问:“你们俩的喜神呢?被泥扯没了?”
小妇人和麻花辫对视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卖了!”
“啊?卖了?赶了喜神可都是要进城交差的,你们卖给谁了?”
鬼鬼祟祟蹭过来的闻灼赶忙竖起耳朵。
小妇人一边顺着气,一边压低声音叫嚷:“东边那片老坟地,出邪门事儿了,有个财大气粗的女人在里头跟疯了似的进货呢!”
“进货?”闻灼插了一嘴,“进什么,陪葬品金银珠宝?”
“尸体。”
麻花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见尸就收,管你缺胳膊少腿还是烂了半边脸,只要相中了,她一概全要。”
旁边有赶尸匠啧啧咂舌,“牙婆收货还认体面呢,她要那么多破尸体干啥?”
小妇人:“不知道,反正她也不给钱……”
麻花辫麻溜地接过话:“给的比钱还好。”
“啊,啥能比钱还好啊?”
“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她回忆了一下,“我看有人把手里的尸体全卖给她了,换了个什么深海限定八音盒……”
闻灼:“……”
“要那洋人的玩意儿干什么?”
“拿去卖钱啊。”小妇人拍着大腿,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泛着暗金微光的镇尸符,“我拿我手里那具半烂的喜神,跟她换了一张,听说还是大门派大师亲手画的呢!有了这玩意儿,老娘明晚再来也来的,不来拿去卖也能卖上好价钱。”
麻花辫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么,我换了个什么西洋镜一样的东西,看着可稀罕了!现在东边那块都快被包圆了,好些赶尸匠正排着队呢,我俩是帮她回来招呼大伙去交易的!”
“她们说的是来来吗?”闻灼回到队伍里。
甜甜女士听着前面的动静,嘴角抽了一下:“听着像,这丫头真能折腾。”
逢空:“……”
果然。
无论在哪,来都来了都能把求生噩梦玩成交易市场。
三人听完了这桩荒诞的八卦,放快脚步向前赶去,浓雾里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呼……呼……”
闻灼提着灯探了探,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那个在泥沼里还身手利落的阿芷,此刻几乎是拖着腿往前挪。她腰间系着的红绳绷得笔直,后面拉扯着一长串黑影。
一、二、三……足足七八具。
最前面的还是那具穿深色绸缎长衫、戴着歪斜瓜皮小帽的喜神,中间混着被闻灼扯坏了袖子的官服尸,还有几具身形尚可的寻常活尸。
远远落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具,闻灼一眼就认了出来。
“哎?”
她声音刚冒出来,甜甜便一巴掌按在她的脑门上,把她的脸别到一旁:“都说了让你别瞎看。”
闻灼眨巴眨巴眼,嘴里仍嘟囔着:“那不是……老槐树下那个吗?”
甜甜瞥她一眼:“嗯,心里有数就行。”
逢空有些意外:“你们也见过?”
“是啊。”闻灼把之前在老槐树下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藏青长衫尸身上既没系着红绳,额前也没贴着镇尸黄符,只隔着几步坠在后面。阿芷每走几步,它便跟着走几步,安静得异常。
逢空听完赞同地说:“甜甜说得对,眼睛放干净点,少看。”
“一个人拖这么多死人,尸气顺着红绳往体里钻,用不着等鬼动嘴,自己先被尸毒榨干了。”甜甜对着阿芷那摇摇欲坠的身架,努了努嘴:“看她的脸。”
逢空早就打量过了。
阿芷脸颊上之前被瓜皮小帽划出的伤口已经泛起一圈青黑。她的额角全是汗,一声不吭地往前挪。
相比之下,逢空身后那三具穿短打的喜神走得轻快又规矩,几乎没给她们添半点麻烦。
两队很快拉近了距离,在狭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
“前面是陡坡。”逢空经过阿芷身侧时,扫过她那抖得如筛糠般的双腿,“贪多嚼不烂。”
阿芷抬起头,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声音稳住:“我知道。”
逢空不过是顺口提一句,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多言。
“阿芷姐。”闻灼有些看不过去,小跑了两步追上前。
她看着阿芷几乎要虚脱的脸色,迟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后面:“你一个人赶这么多太吃力了……要不,我帮你分担两具吧?”
阿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隔开了闻灼伸过来的手。
“不要。”她声音有些急。
迎上闻灼错愕的表情,阿芷也怔了一下。她缓了缓:“我的意思是……赶尸有规矩。陌生人的气息混进来,容易出岔子。”
闻灼挠了挠头:“哦,这样啊。”
阿芷将手里的引魂灯横在胸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好好的就行,千万别碰。”
她一边说着,眼神不受控制地在自己身后那串混乱的尸群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队伍末尾那具藏青长衫上。
阿芷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不过,你要是真想帮忙,最末尾那个穿长衫的……看着像个落难读书人,牙婆那里应该挺值钱的。你要不要接手过去赶?”
闻灼摇了摇头,刚才甜甜和空空姐耳提面命的话可还在耳边热乎着呢。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甜甜双眼微眯,凌厉的眼神压在了阿芷身上。阿芷心头一跳,立刻闭了嘴。
“这个我确实不太好帮,谢谢你啊阿芷姐。”闻灼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你自己都这么累了,还要替我着想。”
阿芷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闻灼看着她,心里先前那点小别扭烟消云散了。她觉得阿芷虽然贪财了些,可刚才在泥沼边帮她解过围,现在又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让她碰危险的喜神,肯定……
是个好人。
阿芷冲她们点点头。她拽紧手里的红绳,拖着泥泞中七八具死沉的尸体,艰难地朝前方的陡坡爬去。
队伍最末端,面容清秀的藏青长衫尸静悄悄地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她。
通往山脊的斜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湿泥顺着坡面向下汇流,碎石夹杂在烂泥里,踩上去直往下滑。
阿芷摇着铃铛,一步一步硬往上顶。身后的尸队也跟着晃起来,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渐渐散开。
“小心!”闻灼低呼一声。
话音刚落,阿芷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她慌乱中伸出手去抓路边的湿泥,却带倒了身旁的喜神。
牵一发而动全身,后面的几具也跟着失去平衡。喜神接连滚倒,红绳绷得笔直,阿芷也被拖着往下滑了好几米,最后狼狈地摔进一片泥水里。
唯独串在最后的藏青长衫尸没系红绳,又隔着距离,眼看着前面一长串尸体呼啦啦滚下来,它还往旁边挪了两步,给这场混乱让出了一块空地。
阿芷正好从它脚边滑过去。它慢吞吞地伸出手,朝着已经滚远的阿芷虚虚扶了一把,没扶住也不在意,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袖子里。
闻灼扒着坡边的小树干,呆呆地看着下面:“……它在干嘛?”
“无实物表演。”逢空道。
闻灼:“?”
她眉头揪成一团,往坡下探了半步。
甜甜拽住闻灼的后衣领:“你干嘛去?”
“帮她啊。”
“没有你的事。”
闻灼被拽得缩了回来,眼巴巴地望着泥坡下,“可是她摔得好像很重,不会骨折了吧。”
“骨折个屁。”甜甜女士抱臂倚在树干旁,扯出一抹冷笑,“忙着算账呢。”
“算什么账?”
逢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的引魂铃,回头瞥了一眼三具规规矩矩跟着的喜神,越发觉得这一百五十铜板真省心:“大概在想扔掉哪几个。”
闻灼一愣:“扔掉谁?”
甜甜侧着脸:“你觉得呢?”
官服尸的袖子刚才在乱石上又挂了一下,泡烂的布料彻底耷拉下来,撕裂到了腋下,怎么看都卖不出半点好价钱。
“官服吧。”闻灼认真分析,“衣服都烂成破布了。”
“我倒觉得,”逢空的视线越过尸堆,落在斜坡下方,“她想扔的是最后那个。”
甜甜轻笑了一声:“我也这么想。”
“啊?”闻灼不理解:“可它连绳子都没系,阿芷只要不理它直接走,它不就不跟着了吗?”
甜甜意味深长地瞥了这天真丫头一眼:“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没那么容易甩掉。”
闻灼没听明白,就赶个尸怎么这么复杂,怪不得她胜任不了。
坡下,阿芷从泥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散乱的尸堆。她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那具高价的绸缎长衫尸,随即赶紧去扶那具官服尸。
指尖刚碰到官服尸另一侧的袖口,泡发酥烂的布料“嘶啦”一声裂开,半边衣服从肩部滑落,挂在湿泥里。
阿芷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发抖。
闻灼在坡顶目睹了一切,“完了,忙活一通,啥也没捞着,我就说这官服尸不能要吧。”
坡下的阿芷强行将视线从官服尸身上移开。她飞快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眼神挣扎片刻,最终又落在那具自己粘上来的藏青长衫尸身上。
藏青长衫尸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流露出的弃车保帅之意。
就在阿芷整队准备离开时,它当着所有人的面,面向阿芷,将双腿向前一屈,直挺挺地跪倒在烂泥里。
“咦?”闻灼又迈不动腿了,“这又闹哪出?”
下一秒,那双手臂高高抬起。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泥坡上炸开,它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又是一巴掌。
闻灼目瞪口呆,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它为什么打自己?”
甜甜女士翻了个白眼:“都是套路。”
“可它看起来好可怜……”
“你别——”
逢空劝诫的话还没说完,长衫尸忽然抬起头
,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嗬……嗬……”。
阿芷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是你带我走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雾里,“你怎么能……扔下我……”
阿芷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我有罪吗……”
长衫尸跪在泥水里,抬手又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我只是想回家……”
“哎呀。”闻灼捂着嘴,眼珠在跪地狂抽自己的尸体和眼眶通红的阿芷之间来回溜达,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撼。
“它……它居然会说话,它哪里来的声带?”
逢空:“……”
这关注点未免太奇怪了。可惜来都来了没赶上这热闹,不然肯定要敲着脑门提醒她:这是梦,讲什么逻辑!
甜甜女士啧了一声:“都能跪下来自己打自己了,会说两句话有什么稀奇的?”
阿芷已经顾不上其他,她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扶住那具长衫尸。
“起来。”她的声音发颤,“你别这样……”
长衫尸顺着她的拽拉,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
“我不扔你,我绝对不扔你!”阿芷重复了一遍,“我带你走,就是爬,我也把你带进城。”
闻灼站在坡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实在不理解事情怎么演变成现在这一幕的。
甜甜一个劲儿地催促,“别看了,闹心。”
阿芷从腰间解下一截红绳,系在了长衫尸的腰间,和前面的尸队连在一起。
长衫尸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摆弄。
等阿芷重新向上拖行时,它再次跟在队伍最后,那副顺从体面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闻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她似乎看到长衫尸的嘴角隐隐向上牵扯出弧度。
“它到底是什么啊?”
已经走出去数十步的甜甜很是无语:“这还用问,脏东西呗。”
闻灼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她待会儿要真扛不住了,还能把它解下来扔了吗?”
甜甜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一股凉气顺着闻灼的脊梁骨蹭地冒了上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一路小跑追上去贴紧了逢空,这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逢空侧头斜了一眼粘在自己手臂上的挂件:“老实了?”
闻灼挺了挺胸脯,嘴硬道:“我本来就很老实好吧!……对了,前面离城还有多远啊?”
逢空顺着前方漫漫阴雾看过去,沉吟片刻:“进城还早得很。不过按这山势,翻过前面那条狭窄峡谷,应该能有个歇脚落腿的地方。”
闻灼闻言抬起头,朝前面的山路张望过去。
山道拐角处,浓雾被撕开了一道缺口,一道灰色的瘦削身影走在前头,仔细一瞧,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兜帽女孩。
闻灼好奇地问,“为什么别的赶尸匠都走在尸体前面,她……还有我们,怎么都在尸体后面?”
甜甜掀了掀眼皮:“她是什么路数我不清楚。至于我,小时候放羊就是这样放的,哪有羊撒在后头的道理,丢一只都不知道。”
闻灼:“……”
逢空:“站在后方,大多是为了避风。”
闻灼脑瓜子没转过弯来,“有这么冷吗?”
“站在下风向,活人的阳气不会正面冲撞尸体,尸体身上的煞气也不容易迎面扑过来。”
“哦……”闻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飘向前方,“你们懂得真多。”
兜帽女孩手里捏着一只苍白的骨铃,逢空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骨头制成的。一路走了这么久,那铃铛也没有响过几次。偶尔一声,也总是在那具箭尸身形有停滞迹象时响起。
“有点意思。”逢空评价一句。
前方那一人一尸如履平地,将其他赶尸队伍甩开了一大截。
阿芷好不容易拖着尸队爬上陡坡,气喘吁吁地抬头时,前面的灰色背影已经快要没入浓雾深处了,她手里的铃铛摇得更急。
“叮铃!叮铃!”
铃声大作,身后的尸队顿时乱成一团。
中间的官服尸撞上最前方的喜神,红绳勒紧发力,阿芷猝不及防,被这股力拽得差点再次倒栽下山坡去。
甜甜女士背着手,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别赶了,照这么赶,进城前还得摔一次。”
阿芷被红绳扽得站都站不直,愣是一言不发。
甜甜见她执迷不悟,便不再多废话半句,快走几步跟上闻灼。
“让让,让让,刹不住车啦!”
后方的浓雾突然翻涌起来,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闻灼回过头,只见钵满扛着开路旗从雾里冲出来,手里还拽着一根粗麻绳,脚下踩着泥水连绊了两下,这才堪堪在逢空面前刹住了车
逢空目光往下一扫,落在钵满手里那被打满了一串串繁复死结的粗麻绳上,眉梢一动:“你们老板这是开始结绳记事了?”
钵满满脸写着生无可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雾气被一股洪流分开。
来都来了手里拿着个装饰华丽的扩音海螺,正饶有兴致地对着路边的一具小尸骸说话:“嗯,品相差了点,但骨骼清奇,有收藏价值,换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珐琅茶盒,随手塞给旁边的赶尸匠,又顺手从自己队伍里一具寻常活尸额头上揭下来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了新看中的小干尸脑门上。
那具被当场抛弃的活尸孤零零地戳在路边,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来都来了身后,还有……浩浩荡荡的尸体大军。高矮胖瘦应有尽有,衣衫褴褛的短打小厮、锦衣华服的员外、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伤残号。
牙婆给的红绳显然早就不够长了,来都来了直接掏出自己以备不时之需的粗麻绳,打着无数深结把尸体一具具像串糖葫芦似的穿在一起。肩扛手拉的盆满和钵满一前一后合力拽着绳头绳尾,在烂泥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吃力。
来都来了优哉游哉地走在侧翼,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拣拣。
“这个品相特别,要了!”
“异域风情,收了!”
“哎?这具骨架比例不错,怎么还没人抢?盆满,给我绑上!”
所过之处,沿途那些苦哈哈寻寻觅觅的赶尸匠纷纷排着队往道路两旁避让,眼神里满是震撼与怀疑人生。
等这一大串尸体终于拖到近前,来都来了叫住正试图悄悄离开的逢空三人:“可算赶上你们了!”
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还是更震撼些,闻灼不住地感叹道:“这哪是来都来了,这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吧。”
“你们怎么才这么点?”来都来了豪气干云地朝身后庞大的大部队一挥:“来来来,别客气,我也带不了这么多进城,分你们几具,随便挑!看中哪串了?这串高矮胖瘦怎么样?还是这串伤残联盟更有挑战性?”
甜甜女士看着那漫山遍野被串成一串的活尸,乐得不可开支:“哎哟丫头,你这是把人家乱葬岗给整搬迁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