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众人拖着各自的尸队,陆陆续续汇到一处,向着两山之间的隘口艰难推进。

    由于来都来了身后那串尸大军实在太扎眼,走在斜坡狭道上容易出岔子,众人便在入口前一处相对干燥的陡峭土坡后暂时猫了下来,稍作休整。

    “拿着拿着,别客气!”

    来都来了丝毫没有财不外露的觉悟,指挥着盆满把一具尸体拖过来:“这串送你了,闻灼。你看这个穿红戴绿的,多喜庆,看着就吉利。”

    闻灼瞥着那具穿着大红绸褂、脑袋都被砸扁了一半的尸体,表情复杂。

    “这也叫喜庆?”她当即往后退,差点撞上甜甜:“不要不要,我不要!我又没铃铛,怎么控制它们啊。”

    “没事,我连铃铛一起送你。”来都来了热情地掏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铃铛,比牙婆发的看起来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拿着拿着,给孩子的。”

    “甜甜,这具壮实的给你!空空,这具……”

    笃。笃。笃。

    一阵敲击声从雾气深处传来。声音沉闷,却密得惊人,一声接一声,带着一刻不停的节奏感快速逼近。

    “什么动静?”闻灼也顾不得推让了,抓紧来都来了塞给她的铃铛。

    话音刚落,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前方不远处掠了过去。

    兜帽女孩扯住箭尸,连人带尸直接滚进了路边的深草沟里,她背对大路伏低身子,兜帽几乎压到了鼻尖。

    “叮。”

    箭尸刚撑起半边身子,又立刻伏了回去。

    逢空侧过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东西来了。”

    “丫头,靠边低头,别看!”甜甜眼神一凛,将闻灼按在路边的岩石后,自己也顺势缩进大树干后方。

    来都来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快速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盆满会意,悄无声息地扑过去,将鬼新郎压在身下。钵满拽着来都来了往旁边一带,将自家老板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几个人眨眼间隐没在土坡后的阴影里。

    几乎是她们完成隐蔽的下一秒,浓雾被一股阴冷刺骨的风无声撕开。

    一小队身影,出现在了前方的狭窄小路上。

    人数不多,刚好六个。

    “这、这脚……”

    闻灼的声音刚冒出来,甜甜的大手就捂上了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六双畸形尖小的脚踩进泥里,走得又快又稳。那令人心悸的“笃笃笃”声,正是鞋底撞击地面发出来的。

    闻灼睁大眼睛,视线顺着那几双脚向上看去。层层叠叠的长裙往上是盘扣一路扣到下巴的深蓝色立领大襟褂子。她们头发全在脑后挽成油光水滑的圆髻,只插着一根银簪。

    白纸灯笼的惨白光映在脸上。厚厚的白粉几乎遮住了原本的肤色,脸颊上两团圆腮红鲜红得刺眼。六张脸没有半点表情。

    为首的老嬷嬷手里握着一根乌黑光滑的戒尺,约莫两尺长。

    闻灼趴在泥地里看了一会儿,注意力渐渐跑偏。她悄悄扯了扯逢空的袖子,指了指老嬷嬷手里的黑色戒尺,又点了点逢空的腰间,手里比划着:她也有戒尺,这戒尺没你的长,但看起来好像比你的值钱。

    逢空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一旁百无聊赖的来都来了却来了精神,凑到逢空耳边,用气音嘀咕:“要不要?给你搞来。”

    眼看嬷嬷队伍就要穿过狭窄的路口,斜刺里的浓雾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正是先前和闻灼抢官服尸的那两人。

    她俩一前一后拖着刚捡来的喜神,正盘算着这具尸体能卖个什么价,走到路中央时,才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队人。

    “这谁啊?”高个子皱着眉,脚步停在半道上。

    矮个子也被卡在后头,见前面六个身形矮小的小老太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忍不住跟同伴抱怨起来:“今天遇到的这几个小老太挺霸道啊……不吭声也不让路。”

    趴在旁边土坡阴影里的甜甜:“……”

    说话间,嬷嬷队伍已经逼到了跟前。

    为首的嬷嬷目不斜视,手里的黑木戒尺在掌心轻轻一敲。

    “没规矩。”

    后侧方手持长针的嬷嬷冷不丁地抬起手,指尖一弹。

    嗖!

    两点寒芒在雾气里一闪而过。

    两人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双双跪了下去,叩了个响头。

    “哎哟!”高个子撑住地面,疼得龇牙咧嘴。

    矮个子也捂着膝盖倒抽凉气:“不让就不让,你、你扎我干什么?”

    两人跪趴在地上,撑着地面直哼哼,手里的红绳也跟着脱手滑落在泥水里。

    那手持长针的嬷嬷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做完这一切,脚步丝毫未乱,神色冰冷地跟着队伍向前走去。

    斜坡阴影里,来都来了默默缩了缩脖子,凑到逢空耳边换了一副商量的语气:“草率了……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别的吧?那戒尺看着硬邦邦的,也没什么好的,你腰上那根就挺帅。”

    逢空:“……”

    白纸灯笼的惨白冷光摇晃着,从来都来了身后那庞大的尸队上方幽幽扫过。

    伏在前头的鬼新郎额前贴着牙婆发的镇尸黄符,在这白光下微微晃了晃身子,到底是被符咒给定住了。

    另一边,钵满手里的粗麻绳突然绷紧,“糟了。”

    啪!啪!啪!

    粗麻绳上的深结接连爆开。

    一具、两具、三具……十几具尸体齐刷刷转过身,连个招呼都不打,耷拉着脑袋,乖顺无比地跟在六个嬷嬷身后往峡谷深处走去。

    来都来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海像退潮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她而去,好半晌,才痛心疾首地吐出一句:“尸体走就走吧……我贴在它们脑门上的黄符能退给我吗?”

    钵满默默翻了个白眼,放下随时准备捂嘴的手。

    损失惨重的来都来了想起了什么,猛地一转身,目光如炬地锁定了队伍里最后的独苗。

    被压得动弹不得的鬼新郎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一人一尸对视了片刻。

    盆满恶魔低语:“脚尖再动一下,头给你拧下来。”

    鬼新郎:“……”我是死的。

    发生同样情况的还有手握七八具喜神的阿芷。

    最前面的瓜皮小帽早被白灯笼引得转过身去,红绳绷得笔直,将阿芷带得往前一栽,半个身子摔进泥水里。

    “回来!”

    阿芷两手抓紧腰间红绳拼命往回拽,绳子深深勒进掌心,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回来,都给我回来!”

    瓜皮小帽被她生生拽停,后面的几具尸体仍在执拗地向前拔步。

    红绳耐不住拉扯,在阿芷掌心磨破一道口子后彻底崩断。

    “不能走……”她眼眶发赤,发烫的血抹在脸上,两手胡乱去够那断掉的绳头,“这是我好不容易……”

    似乎是这边的动静太大,领头的嬷嬷脚步一顿,惨白的灯笼光缓缓扫了过来。

    阿芷浑然不觉,还在低头扒拉着烂泥。

    身旁那具藏青长衫尸动了,它扣住阿芷的肩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兜头一按。

    长衫尸覆身压了下来,宽大的衣摆铺开,将阿芷连同剩下的几具尸体一并遮在身下,泥浆很快没过它大半张脸。

    阿芷挣扎着抬头:“你——”

    长衫尸抬起一只手,把她刚露出来的脑袋按了回去。白灯笼的光束从它背上一扫而过,一动不动。

    斜坡上方,来都来了看得一言难尽,小声跟旁边的闻灼咕哝:“这俩在干嘛呢?演生死绝恋呢?”

    苦于这一人一尸已久的闻灼,倒豆子一样,把一路过来看到的茶艺大师长衫尸如何绑架阿芷的过程一口气说了一遍。

    听得来都来了三人一愣一愣的。

    “这不典型的上赶着不是买卖么?”来都来了叹为观止,总结道:“看来送上门的还是不能要。”

    其他五人:“……”

    抢来的就一定好吗!

    领头嬷嬷的嘴角向下撇了撇,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符合体统却又懒得费神的腌臜事物。

    她手里的黑色戒尺一挥。

    “笃。”

    身后的五名嬷嬷立即散开,分列道路两侧。

    手持长针的嬷嬷抬起手,朝前方雾里一指,声音毫无起伏:“让道。”

    藏在路边、树后、乱石堆里的赶尸匠如梦初醒,一个个忙不迭地拽着剩下的喜神往深草沟里挤。有动作慢的,旁边的人甚至顾不上提醒,直接一把将其拽进泥坑。

    “嘘——”

    “别出声。”

    “低头!”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山道转眼空出一条笔直的路来。就连那些躁动不安的活尸,也都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木轱辘碾过泥地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声音越来越近。

    领头嬷嬷停在路中央,侧身低头:“肃静。”

    两个字落下,连山谷里的风都像被压了下去。

    一顶由四个模糊黑影抬着的软轿,缓缓从浓雾深处显出轮廓。轿身漆黑,透着一股陈年腐木与浓重脂粉香混杂的阴冷气味。

    轿子经过时,帘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只枯瘦的手从帘缝里探了出来。无名指和小指套着尖锐的鎏金长护甲,拇指和食指捏着兰花印,幽幽摩挲着一柄雪白拂尘的银丝尾须。

    为首的嬷嬷见状,立时小跑着凑上前去。

    轿厢里传来一声清喉拢嗓的咳嗽。

    “咳……不过是路过,搞这么大动静作甚?没得失了体统。”

    声音尖细绵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时故意吊着的一口气。

    领头的嬷嬷连忙低头应答,连声称是:“谨遵教诲,老奴知错。”

    趴在斜坡阴影里的甜甜和来都来了齐齐翻了个白眼。

    “行了,赶路罢。”

    那只套着金护甲的手轻轻一挥,将雪白拂尘甩回轿内,轿帘应声垂下。

    四个黑影抬着轿子,从嬷嬷队伍让出的道路上缓缓经过。直到那顶黑轿彻底没入雾气深处,领头嬷嬷才迈开脚步。

    笃、笃、笃,声音渐渐远去。

    危险解除,山道上的赶尸匠们陆陆续续爬起身,收拾残局,继续闷头赶路。

    “咳

    咳……呸。”来都来了从土坡后跳出来,望着空荡荡的四周悲从心头起,“啥也没落住。”

    盆满老老实实拎着仅剩的鬼新郎走到她旁边:“老板,落着一个。”

    众人陆陆续续拔腿启程,闻灼走了几步,见阿芷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回头望向刚才的泥坑,“她怎么还不起来啊?”

    来都来了被她勾得也跟着回过头。

    泥坑里,阿芷终于动了,她刚撑起身子,藏青色的长衫尸便从后面慢吞吞地伏了上来。

    它两条僵硬的手臂环住阿芷的脖子,双腿盘住她的腰,整具尸体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严丝合缝地趴在她背上。

    “你给我下来!”阿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长衫尸纹丝不动,“我……救了你。”

    来都来了算是大开眼界了,“怎么还能让它骑到人头上来,要是我,非把它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长衫尸安静地伏着,仿佛只是搭了趟顺风车,但阿芷在它的重压下,膝盖一软,又一点点被压回了泥土里。

    闻灼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我们要不要……”

    “我们得走了。”逢空打断了闻灼的话,“顾好你自己。”

    穿过了迷雾最浓的区域,前方出现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岭。山壁下方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风蚀洞穴,大的足有一人多高,彼此相连,远远望去像无数张咧开的嘴。

    洞口不断往外吐着寒气,腐朽的气味混着瘴气扑面而来,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个残破歪斜的木牌钉在岔路口,上面的漆字掉了大半,只能隐约认出一个剥落的“喜”字和半个“辶”底。

    旁边被风雨磨得坑坑洼洼的石碑上,潦草地刻着两行字:

    【尸走尸道,人走人道。】

    【铃不断,绳不松,魂不离。】

    而在岔路上方数丈处,山壁向内收拢,卡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窄岩缝。

    来都来了伸了个懒腰:“两条路,走哪条?”

    盆满:“上面。”

    “为什么?”

    钵满仔细辨认着路牌:“下面是尸道。”

    来都来了:“……”

    “哦。”

    这个选择题根本就没给人留下选项。

    “这是要分头走?”闻灼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峡谷,脸色发白。

    “嗯。”逢空蹲在尸道入口,隔着帕子捻起一撮洞口边缘的白霜,在指尖揉碎,又抬头感受着上方岩缝吹来的微风:“尸体走下面,人走上面。”

    来都来了发问,“那岂不是我们都看不见它们?”

    逢空从牙婆发下来的红绳里抽出一截,隔着帕子绕在自己腕上:“所以进去之后,只能靠铃和绳子盲控。”

    闻灼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们在上面走,它们在下面走。”钵满也跟着检查喜神额头上的黄符,“每走一步,都得让下面跟一步。”

    盆满眉头一皱:“要是下面卡住了呢?”

    “拉扯的力会直接从绳上传回来。”逢空收紧腕上的红绳。

    闻灼默默咽了口唾沫,“那……要是用力太大呢?”

    逢空:“轻则手腕勒伤。”

    “重呢?”

    “被拽下去。”

    闻灼:“……”

    甜甜检查完毕,幽幽地点评一句:“这比放羊难。”

    来都来了望向那条陡峭狭窄的岩缝,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苦恼:“我可能要添乱了。”

    逢空侧过脸看向钵满:“你去带她。”

    钵满点头:“好。”

    来都来了赶紧摆手:“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可以吗?”

    “可以。”

    “那就好。”来都来了心里踏实了,转眼看到逢空身后的三具破烂货,手一挥,“让盆满帮你分担一具,省得你待会儿在上面挂着不方便。”

    “可以。”

    这种地形当然是手里的喜神越少越好控,逢空解下身后一具布衣尸腰间的红绳,塞进盆满手里。

    盆满接过红绳,在手上缠了两圈:“放心,我肯定给你带到。”

    就在众人准备攀爬岩缝时,阿芷背着长衫尸也挪到了岔路口。令人惊讶的是她腰上拴着的七八具活尸一具都没被嬷嬷们顺走。

    阿芷喘着气,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狭窄崎岖的岩缝。只一眼便垂下头,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下方黑洞洞的尸道里。

    “她是不是不识字,怎么进去了,”闻灼睁大眼睛,“不是说活人进去会死吗?”

    甜甜分给她一截红绳:“上面这条路,她未必走得动。”

    前方,兜帽女孩已经攀到了岩缝入口。

    她站在岩缝边缘,朝下方的尸道看了一眼。

    “叮。”

    骨铃声响起,下方的箭尸应声迈进黑暗深处。兜帽女孩这才侧过身,敏捷地钻进了狭窄的岩缝中。

    逢空看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学她。”

    甜甜和盆满纷纷点头。

    闻灼:“为什么?”

    “先让尸体走,再进人道,这样至少能知道下面有没有问题。”逢空回头清点一下人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