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逢空没理会身后的动静,神色一肃,上前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具高大的箭尸。

    它的膝盖和肩胛处铠甲早已在先前的打斗中崩裂,露出了下面漆黑腐朽的干瘪血肉。

    来都来了揉着额头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看它的骨相。”逢空的目光从膝盖一路移到肩胛,最后停在锁骨附近。

    “它骨相怎么了?”

    “颧骨高突,腮骨横张,肩胛与锁骨衔接处却有明显的压痕和不合。”逢空抬手,指了指箭尸锁骨下方隆起的硬块,“它的骨架比这身甲大了一圈,这身盔甲不是它的。”

    来都来了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半天,“……哪里不合?我怎么看着挺结实的。”

    “肩太窄,腿甲也短了一截。”

    “所以?”

    逢空收回目光,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它不是中原人。”

    “这你都能看出来?”来都来了快把箭尸盯出洞也还是没看出什么,她转头问闻灼:“你看出来了吗?”

    闻灼盯着那具乱晃的箭尸,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看出来,但空空姐说的肯定对。”

    来都来了:“……”

    倒是退到一旁的甜甜挑了挑眉:“空丫头眼真毒。”

    连远处的盆满钵满也跟着点头附和。

    逢空抬手指着箭尸身上的两个关键节点:“小鸟。”

    骑在尸背上的小鸟被甩得眼冒金星,听见自己的名字,木着脸回头:“你终于想起我了。”

    逢空:“……抱歉。打它右肩胛下方三寸。”

    小鸟慢吞吞地别着头去看:“这下真的是白干了。”

    “补偿你。”

    逢空又看向甜甜:“甜甜,左腿胫骨。那里有旧伤。”

    “知道了。”甜甜把煤油灯往腰后一别,抬手举起烟雾凝成的枪。

    小鸟单手扣住箭尸的脖颈,顺着箭尸甩动的惯性向后一仰,扯开角度,右手反握住肩头的玩偶,借着这股拉力朝下一扎。

    “嗤——”

    玩偶的尖喙深深刺进它的右肩胛下方三寸。

    “抓紧了。”甜甜扣下扳机,对着箭尸左腿就是砰砰两枪,香灰凝成的子弹在其胫骨旧伤处爆开。它的左腿骤然失去力气。

    小鸟被甩了出去,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落向地面。重新爬起来时,箭尸右肩的手臂居然还能抽动,“可惜,没断干净。”

    话音刚落,逢空手里的桃木剑顺着箭尸倾倒的势头劈下斩在右肩,手臂应声垂落。

    庞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胸前插着的断矛顺势扎进泥里,掀起一片尘土。

    “这下不会再起来了吧?”来都来了跑到跟前看了一眼。

    胸甲中央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她想了想,摸出一枚桃枭扔了进去,“好东西给它,真是可惜了。”

    桃枭撞在胸甲里发出一声轻响。

    箭尸僵直的头颅缓缓垂了下去,身上那些不知插了多少年的断箭开始簌簌掉落,残破的盔甲也迅速失去光泽,锈迹沿着甲片蔓延。

    躯体一点点崩解,化作大片灰黑色尘埃,散落在废墟之间。

    那身并不属于它的盔甲哗啦啦塌了一地。

    灰烬中,一片边缘焦枯的羊皮纸露了出来,像是被血与火反复浸过,表面还残留着模糊的朱砂印痕和凌乱字迹。

    逢空示意来都来了:“你要的掉落来了。”

    “来了来了!”来都来了兴奋地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又停住,她看看地上的羊皮纸,又看向小鸟:“这……不好吧,人家的货,我拿掉落?”

    小鸟正蹲在旁边,用袖子擦掉鸟头匕首上的黑血,头也没抬:“你应得的。”

    “真的?”来都来了立刻从兜里摸出一枚桃枭,塞进小鸟手里,“我也不白拿你的,这个给你。”

    逢空看了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桃枭,神色微妙:“你这东西是批发来的吗?”

    盆满在一旁幽幽地揭短:“老板喜欢什么,就会买很多。”

    钵满补充:“她身上肯定还有。”

    盆满点头:“没错。”

    三楼残存的屋梁坚持不住了,哗啦一声,几片瓦片从破口处砸进大厅,扬起一阵灰尘。

    盆满瘫坐在废墟堆上,望着屋顶破洞洒进来的那抹月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天终于黑了。”

    失去了煞气支撑后,大堂里的活尸也逐渐安静下来。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茫然地伏在原地,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和血腥味,也慢慢淡了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都来了三两步冲进灰烬里,弯腰捡起那片边缘焦枯的羊皮纸,“Oh~看看它,这从灰烬中重生的、被遗忘的历史。多么迷人的不对称美!那蜷曲的线条是任何工匠都仿不出的……”

    小鸟停下擦匕首的手:“她这是怎么了?”

    甜甜揉着太阳穴:“这孩子又发什么疯?”

    盆满认真解释:“我们老板见到这种东西就这样,尤其是稀有的、绝版的、烧过的、别人没有的……”

    钵满补充:“获得了会开心很久很久。”

    逢空看着她就差原地转圈的模样,评价:“小狗丰收舞。”

    “空空说的是真的。”来都来了捧着残页惊呼道:“还真是偷穿别人衣服的家伙,你们猜这是什么?”

    “通敌信件?”盆满问。

    “同意。”钵满点头。

    “接近了。”来都来了还在卖关子。

    逢空伸手:“给我看看。”

    “你可别给我弄坏了。”来都来了恋恋不舍地递过去,转头看向周围的大片废墟:“盆满钵满,去把那一堆塌掉的砖石和残破盔甲再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掉落!”

    盆满幽幽地站起身,叹了口气:“老板,这都是建筑垃圾……”

    “少废话,万一漏了宝贝呢。”

    残页入手冰凉,纸张虽然陈旧,上面的字迹却还隐约可辨,只是被血污、火痕和岁月侵蚀得太厉害,逢空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模糊的字。

    逢空粗略扫了一遍,压低声音问蹲在地上的小鸟:“真不要?”

    “不要,不值钱。”

    逢空诧异地看了小鸟一眼,“这还不值钱?”

    她以为摘星人应该很喜欢这种绝版掉落,没想到小鸟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老板,”远处的盆满大喊了一声,“这边有东西。”

    “来了。”来都来了把残页收好,脚下像踩了风似地跑了过去,“什么什么?”

    她蹲在盆满身边,挑剔地打量着盆满说的东西,“就这?算了算了,还不如我自己找。”

    她说着从废墟里扒拉出一片还算完整的甲片,“那个小鸟,我这还有一个甲片,你要不要?”

    “要。”

    来都来了让盆满把甲片拿去给小鸟,自己又捡起一枚造型奇特的箭簇,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花纹有点意思。”

    “这个也不错。”

    “老板。”钵满提醒,“你已经拿三个了。”

    “没事,装得下。”来都来了手一挥,把东西收进行李箱里。

    小鸟看着手里的几片废铁,低声嘟囔着:“货损九成……这趟亏了。”

    逢空递过来一根黑索牵引绳,“这个,抵你的损失。”

    小鸟抬起头,绳子另一头系着一具短打布衣尸。品相寒酸,衣服也旧,和刚才那具箭尸根本没法比。

    她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接过了牵引绳:“……连半成都不够抵。”

    “灼丫头,过来找货。”甜甜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喊道。

    闻灼一跛一跛地挪过去,在地上捡了根木棍努力地在木梁下撬,扒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断木下面发现熟悉的衣服样式。

    “找到了。”

    甜甜费力地拖了出来,低头看着那具只剩半边的喜神,“剩下那半边呢?”

    闻灼指了指旁边,“好像在那里。”

    剩下半具被三楼砸落的木柱砸成了肉饼,嵌在柜与柜的缝隙里。

    甜甜弯腰把剩下的半具尸体放了回去:“算了,不要了,带那具好的走吧。”

    就在这时,后院廊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的柜子找不到了。”

    “这还能出掉吗?”

    “我这边的头都扁了!”

    “我的也是,腿都断了。”

    先前跑去避难的赶尸匠们重新钻进大堂,踩着满地碎木寻找自己的柜子。

    可找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偌大的大堂挑不出一具完好无损的喜神。

    缺胳膊少腿的都算运气好的,多得是连脑袋都被木梁砸变了形的。赶尸匠们聚在角落里,指着一地的残骸和斜倒的烂门,唾沫星子横飞地找人讨要说法。

    几个胆大的赶尸匠最先盯上了小鸟:“你的货把房子弄塌了,连

    带着把咱们的喜神也给废了,这笔账怎么算?”

    小鸟扣上了帽子,冷漠道:“它已经魂飞湮灭了。”

    “这样也不能弥补我们……”赶尸匠们逼近一步,不依不饶。

    “你们也想吗?”小鸟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触及肩头玩偶。

    黑脸赶尸匠咳嗽一声往后缩:“咳……我觉得吧,这事还是得找店家。”

    其他人也默默移开视线。

    “对。”

    “店家开的客店,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不管吧。”

    “就是,咱们都是来歇脚的,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对,找店家去!”众人顺水推舟。

    店家阴沉着脸从后面走了出来:“怎么了?一个个都嚷嚷什么?”

    “你看看我们的货都成什么样了。”

    “你得给个说法。”

    店家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小鸟身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

    “小鸟,我又找到了一些甲片,你还要不要?”

    “要。”

    店家视线一转,看见了七零八落的各种残骸还有忙得热火朝天的几人。

    她沉默了一下,“……先看看还有哪些货能用吧。”

    众人:“?”

    天黑透了,外面的山林重新被湿冷的雾气笼住,雾气沿着破开的屋顶和墙缝一点点漫进来。

    “该走了。”甜甜率先起身,摇了摇铃,朝客店前门走去。

    众人收拾好东西,带着自己的喜神跟在后面离开。

    闻灼走出几步,又偷偷回了一次头。浓雾已经漫进大堂,她的视线在残垣断壁间扫了一圈,却没找到阿芷。

    “快走。”走在最后的逢空揽过她的脑袋大步向前走去。

    哗啦。

    一堆碎木板被推开,阿芷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脖子上还留着紫黑色的掐痕,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撑着地面四处寻找。

    终于,她看到了官服尸。

    它歪斜地躺在废墟里,官帽不知去向,官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腐烂得厉害的身体,一只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老爷,我的老爷!”她手脚并用爬过去,给它整理好皱了的衣领,“没事了,老爷没事了,我们进城……”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镇尸符,珍而重之地贴在了官服尸额头上。

    一道穿着藏青长衫的身影,从她身后的浓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在阿芷身边停下,伸出那只苍白僵硬的手,搭在她正抚摸官服尸的手腕上。

    阿芷浑身一颤,哀求地看向长衫尸,“其他的我都不要了,就让我带上它好不好?”

    她挣扎着站起来,把官服尸往前拖了一步,长衫尸拽住它的衣襟往后一扯。

    “嘶啦——”

    本就破损的官服彻底裂开,整件衣服从中间撕成了两片,阿芷摸着拼不回去的昂贵布料,眼底一点点烧起怨毒,“伤了我的老爷,害我的货折了价……”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倒塌了一半的神龛前,伸手抓起里面还在跳动的半截奉烛,毫不犹豫地掷在了满地干枯的茅草和木屑上,“都该死。”

    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幽绿的烛火瞬间转为赤红的烈焰。

    “着火了。”

    “快走。”

    还在废墟里翻找货物的赶尸匠们顾不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喜神,扔下手里的东西便往外跑。

    “货都成这样了,还管什么。”

    “再不走命都没了!”

    转眼间,客店里只剩下阿芷和店家。

    火舌顺着干茅草和木梁一路窜上去,转眼便烧红了半边屋檐。店家冲到后院井边,抓起水桶往火里泼,连着泼了好几桶水,火势反而越烧越旺,气得她将空桶狠狠摔在地上。

    “你疯了吗?”她冲到阿芷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这是我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店,你说烧就烧?”

    阿芷被打得偏过脸去,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咧着嘴笑了一下:“谁让你不努力?”

    店家一愣。

    “当初你要是挑个更好的,不就不用守着这么个破店了吗?”

    店家浑身发抖,指着她:“你……”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阿芷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火光映在满是血污的脸上,“要挑,就挑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