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良缘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一行人借着夜色在山路上疾行。
走在中间的来都来了突然停下脚,抽了抽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糊味?”
小鸟脚步不停:“回头。”
身后,冲天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夜空,滚滚黑烟从吊脚楼上方升起。
“天呐。”闻灼张了张嘴,“吊脚楼怎么烧起来了?”
甜甜冷哼道:“早就该烧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其他赶尸匠都已铩羽而归,接下来的这一路异常平静。没有游荡的野尸,也没有新的危险。只有那团越来越远的火光,证明这一夜的疯狂并非幻觉。
很快,前方雾气中浮现出一座破旧的城门楼。城门虚掩着,门洞里透出幽幽绿光,夜风穿过其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牙婆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谁也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在路上见过她,就像她天生就长在城墙角边一样。
牙婆扫过她们身后那寥寥几具残破不堪的喜神,“怎么就你们这几个人过来了?”
来都来了大剌剌地答道:“可能其他人想开了,打算退行不干了吧。”
牙婆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闭上你的乌鸦嘴,胡说什么。”
“就是啊。”来都来了丝毫不怕她,“这行有什么好的,又累又辛苦,还赚不到什么。”
“你懂什么。”
“我就是不懂才问的。”
牙婆被噎得呼吸一滞,懒得再搭理她:“验收。”
她迈着碎步走到逢空和钵满面前,看到她们身后那一具寒酸破旧的短打布衣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啧,亏得我最看好你,结果就赶来一具白丁,真是没志气。”
逢空和钵满:“……”
她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五十枚下来,递给逢空。
“多谢。”逢空摊开帕子接过,分给钵满一半。
牙婆:“……”
她走向来都来了和盆满,两人身后也就一具喜神,同样穿着短打布衣。
牙婆兴致缺缺地道:“早知道你不行。”
“谁说我不行的?”来都来了不服,她拽过盆满,“衣服给它换上。”
不多时,原本穿着短打布衣的喜神,换上了鬼新郎那身衣服。
牙婆这才看了一眼,“这料子不错。”
来都来了抬起下巴,“那当然!”
牙婆给了她们一份中等赏钱,比逢空她们多了一些。
来都来了用两根手指捏起钱串,掂了掂,眉毛一挑:“就给这么点啊?”
牙婆懒得理她,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去看下一具喜神。
甜甜女士和闻灼带的彪形大汉品相还算中等。
牙婆摸着破损处,惋惜地摇头:“哎呦,这料子,怎么没好好照顾,破了这么大个洞,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爽快地拿出一整吊沉甸甸的铜钱,交到了甜甜手里。
最后到了小鸟面前。小鸟身后也只有一具品相低微的短打布衣尸。
牙婆一边数铜板一边翻白眼:“你们几个是商量好的吧?专门弄这些没人要的烂货回来碍我的眼……”
小鸟递过去一个用布包好的小包。
“这是什么?”
“箭簇和甲片。”
牙婆伸出去的手一顿,她打开包裹,捏起其中一枚箭簇看了看,又翻了翻那一堆甲片。
片刻后,她收回了刚才数出来的铜板。
“等着。”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个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小鸟。
来都来了把脖子伸得老长:“她给你给了什么宝贝?”
小鸟收起黑包,显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逢空的视线越过小鸟的肩头,伸手拉了拉来都来了的衣袖:“阿芷来了。”
来都来了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珠子四处乱转:“哪呢哪呢?”
闻灼也赶忙转过身去,朝着城门外黑沉沉的浓雾深处望了过去。
阿芷捧着官服尸的帽子,被长衫尸拽着走到牙婆面前。
牙婆耷拉着眼皮伸手接过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怎么只有顶帽子,衣服呢?”
“衣服被火烧了,我从别处弄了套衣服给它换上了。”她指了指身上的血迹和泥灰,急忙道。
牙婆狐疑地打量着长衫尸:“这帽子不会也是你从别处弄来的吧?”
“怎么可能。”阿芷立刻反驳,“你看它这样子,难道不像个当官的?”
长衫尸站在她身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牙婆。
牙婆与它对视片刻,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发毛,她咳了一声:“看着……倒确实像个大官。那它为何不戴帽子?”
“走一路累了,我帮它拿着而已。”阿芷哆嗦着把官帽扣在长衫尸头上。
牙婆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现在像个大官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阿芷血肉模糊的脸颊,声音尖细刺耳:“赶尸匠嘛,皮肉烂点没关系,只要你能把喜神囫囵个儿地带回来,那你想要什么都行,体面足足的。”
“胡说八道。”来都来了凑到逢空旁边,小声嘀咕:“刚刚我们交货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逢空迎着牙婆扫过来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捂住了她的嘴。
牙婆笑眯眯地帮阿芷掸了掸灰,“还是你识货,我看呀,今晚的头名非你莫属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掂了掂,丢给阿芷。
阿芷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了掌心的碎银,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要把那块银子嵌进肉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不过嘛……”牙婆浑浊的眼睛越过浓雾,看向蜂巢岭方向直冲云霄的滚滚黑烟,她捏住阿芷攥紧银子的拳头,“烧了老婆子歇脚的客店,这修缮的砖木钱,得从你的赏金里扣。”
牙婆手指一用力,生生从那锭本就不大的碎银上掰下了九成。
留在阿芷掌心的,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可怜银渣子。
“可是……”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消失。
“怎么,不服?”牙婆朝长衫尸努了努嘴,“你不是还有个大官吗?进了城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在乎这点碎银子。”
阿芷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低下头,把那点银渣攥进掌心。
牙婆清了清嗓子,对着浓雾深处高声唱喏:“时辰到——头名出列,上——轿——”
咚!咚!
锣声响起,迷雾散开。
八具穿着红马褂的喜神抬着一顶大红花轿,从雾里缓缓走来,停在城门口。
通体大红的轿帷,描金的轿顶,垂落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摇晃,轿帘中央那一个“囍”字,像是用陈年的血和胭脂反复涂抹出来的,艳得厉害。
“这不会是咱们在乱葬岗看到的那个轿子吧?”来都来了指着轿厢上的一道刮痕,那是盆满的杰作。
“是。”
“这……这些都是给我的?”阿芷不敢置信地颤声问。
“没错。”牙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她掀开轿帘,“上轿吧,头名。”
阿芷迫不及待地迈步,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长衫尸忽然伸出手,将她脸侧一缕沾血的乱发别到耳后。
阿芷浑身一颤,她缓缓回过头,看着戴上官帽的长衫尸,“你、你想坐吗?”
长衫尸没有回答。
阿芷又看了一眼那顶花轿,“要不……你坐?”
长衫尸转过身,伸手示意她跟上,它引着她走向那顶空着的大红花轿。
“我就知道没有抛弃你是对的。”阿芷眼里的恐惧慢慢散了,她看着长衫尸,现在是官帽尸了,痴痴地笑了起来,“看呐,你还是会变好的。”
“上轿啊,头名。”牙婆催促道,“这可是体面。”
“我是头名。”阿芷抓着轿框,声音越来越轻,“我的货最好。”
“我最体面。”她踩着断木往轿框里爬。
闻灼愣愣地看着轿子:“可是这轿子没有底啊。”
来都来了:“废话,多少年前的物件了,这框架不散都算它质量好。”
“起轿!”
八具喜神同时迈步。
轿身向前一晃,阿芷赶紧撑住轿框,跟着轿夫往前走。
一步,两步,轿夫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慌忙加快脚步,脚后跟刚一落地,轿身便已经向前带了出去。两只脚拼了命倒腾,才勉强追上轿子的速度。
啪嗒、啪嗒、啪嗒……
鞋底不断擦过石板路带来的疼痛让阿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华丽的轿子,又笑了起来:“疼才好,疼才说明是真的,说明我配得上……”
来都来了看得叹为观止:“她是不是疯了?”
“她不是早疯了吗?”甜甜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一把驳壳枪落进掌心。
轿子从闻灼身边经过,阿芷扭过头朝她看了过来。
来都来了横跨一步挡在前面,警惕道:“你又想干嘛?”
“说句话也不行?”阿芷在轿子里轻笑了一声。
“可以。”闻灼轻轻拉开来都来了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
阿芷打量着闻灼一身的狼狈,一字一句地说:“看到了吗?最后还是我。”
轿夫加速了。
阿芷没跟上踉跄了一下,掌心攥着的那点碎银“吧嗒”掉进石板缝里。
她来不及低头去看,花轿已经快要进入城门。
闻灼看着那道在轿框里一边狂奔一边狂笑的身影,浑身冰凉。
“砰!”
长衫尸身形一晃跪倒在地,官帽从头顶跌落,阿芷被带得向后一扯,差点摔出轿框。
小鸟见状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瞥了甜甜一眼。
来都来了砸吧着嘴道:“老太太,我还以为你刚才把这茬给忘了呢。”
甜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回怼:
“你以为老婆子像你一样记性差?”
“我的帽子!”阿芷扑过去抓住轿框,可轿子仍在向前。
她的手指一点点从轿框上滑开,最终被拖进了城门。
大红的轿帷晃了一下,城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红色消失在门缝里。地上只剩两道蜿蜒的血痕,一直拖进浓雾深处。
远处,那串空跑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啪嗒。
啪嗒。
啪嗒……
白光在所有人脚下浮现。
闻灼呆呆地站在光圈中央,视线从轿子消失的方向,移到自己染满污秽的双手。
“看见了吗?太阳燃尽了,最后都是一把灰。”
传送阵的白光越来越亮,空间被短暂撕开了一道缝隙,雾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整个掀开。
逢空的视线穿过正在合拢的城门,落向那座名为良缘的城池深处。
城里没有熙熙攘攘的街市,长长的石板路向城池深处延伸,一顶顶大红花轿从城门口进来,到了路口便各自转向,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来都来了盯着其中一顶轿子,“那不是……”
轿子里的女人回过头,是阿芷。
“不对吧。”盆满指着另一顶轿子:“那里也是阿芷。”
“不止,那一顶里也是阿芷。”甜甜指着眼前刚进城的那顶轿子。
下一顶也是。
再往后看,还是。
“为什么……”闻灼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有这么多?”
来都来了低头看着满城的阿芷,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阿芷痛城吧。”
“可是……”闻灼怔怔地望着那一顶顶远去的花轿:“她们只要停下来就好了啊。”
每一个阿芷都在跑。她们的脚已经血肉模糊,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轰!
城门外的迷雾里,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鬼新娘一脚踹开城门,提溜小鸡一样拖着迷你鬼新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还——我——轿——子!”
轿夫被这排山倒海的煞气冲得当场跌倒在地,长衫尸们更是东倒西歪散落一地。
在白光淹没视野的前一秒,来都来了有些舍不得走了:“……这姐们怎么找完新郎,又开始找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