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功德加一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陷进去了。桌上的手机震了,救星似的。逢空抓过来一看,流浪星球的群炸了。

    [紧急插播!叛逆小白又双叒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监控显示往北门方向,这是它被救助回来的23天里第16次越狱!]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乐,又去追寻诗和远方了]

    [它心里住着个流浪诗人吧我说!]

    [闲着的时候小白怕是没少研究三十六计。]

    [逢师傅出来认领一下。]

    [快,专业人士发言。]

    [小白云妈呢?]

    屏幕这头被提及的逢空扯了扯嘴角。小白是她云养的一只流浪狗,从被救助回来包扎好了伤口就开始不停出逃。

    但要说是想回家,它每次去的又都是同一片荒地。总不能是条野生狗吧。

    逢空回了一句:苏姐辛苦,小白也辛苦了。

    刚发出去,胃就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上滑看了眼时间——22:43。

    这在睡眠中心新买的一大堆助眠产品哪哪都好就是不助眠。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该直接进化到超长待机了。

    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她也没办法。失眠配夜宵吧,看看能不能晕碳昏睡过去。

    逢空抱着美好的期望套上外套出门,深冬的夜风跟冰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但此刻她只想多溜达一会儿。

    于是决定去在四条街外新开的那家。

    慢慢悠悠走过了两条街,大路两旁的人行道堆了不少白天清理的树枝,逢空在不好走的大路和路灯坏了一半的老巷中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巷子。

    巷子昏暗,逢空的脚步慢下来了。这里白天看着还算正常,晚上完全可以打包去做恐怖片的取景地。

    前面不远处有个人低着头走得飞快,背影仓皇得像被狗撵了似的。逢空眯起眼,视线往后拉了几米,那儿还缀着个男人。

    中等个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背微微驼着,走路的姿势甚至有点畏缩,极不打眼。

    但他的步调跟前面的人完全同步。前面快他也快,前面慢他也慢。坏掉的路灯下,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黏得像块牛皮糖。

    逢空习惯性摸进口袋,但今天变天了,出来时换了衣服,口袋里除了手机什么都没有。啧。

    万一是做局……

    弄点动静吓唬一下算了。

    巷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前面那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越来越急,几乎要跑起来。

    逢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加快脚步——

    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身影“唰”地从旁边的岔路拐角冲出来,快得跟阵风似的,毫不犹豫地插进了两人中间。

    逢空脚步一顿。

    路灯刚好在这时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那个横插进来的身影。

    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甚至比被尾随的那个还要矮半头,穿着件厚厚的羽绒服,帽子边上那圈毛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小姑娘张开手臂,拦在了灰夹克男人面前。

    “站住!”

    声音在空巷里清亮得有点莽,尾音甚至破了,“你为什么跟着她?”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逢空站在原地,手还放在口袋里,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看着前面那个张开手臂的小小身影,又看看那个停下脚步、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表情的灰夹克男人。

    巷子深处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

    逢空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

    看来今晚这夜宵,怕是没那么容易吃上了。

    前面三个人僵在那儿。被尾随的人缩着肩膀,而中间那个小姑娘倒是半点没有危机意识,气昂昂地死盯着后面的男人。

    “你谁啊?”灰夹克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发怵,但含含糊糊的,“我……我回家。”

    “回家?”小姑娘没退,手臂还张着,“那你走前面啊,老跟着别人干嘛?”

    “路、路就这么一条……”

    “那你先走。”她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灰夹克男人没动。巷子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的视线在小姑娘和前面那个抱紧帆布包的背影之间来回扫。

    逢空在暗处看了一秒。

    不是做局。

    她摇摇头,走了过去。

    逢空步子不快,但靴跟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稳,咚咚咚的,在寂静里格外有分量。走到小姑娘旁边时,她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动作自然得像认识多年的朋友。

    “让你等我,怎么跑这儿来了?”逢空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散,眼神却直直落在灰夹克男人脸上。“这又是?”

    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反应挺快:“啊、啊对,我等你来着……”

    灰夹克男人的视线在逢空身上停了两秒。从她的个头到肩膀的宽度,再到她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那只手的手腕露出来一截,能看见清晰的骨骼线条。手里盘着两个石子,挤压撞击中发出咯吱咯吱声,逢空见他看过来,挑眉:“有事?”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事。”他低声说,往后退了半步,“都是误会。”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多了,没几下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我就说他肯定不安好心,不然怎么拐弯走了!”小姑娘似乎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得意地抬起头,“我眼看着他鬼鬼祟祟跟了三个路口了。还想骗我!”

    抱帆布包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了谢,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现在巷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了。

    逢空肚子还饿着呢,冲小姑娘示意一下抬腿就走,没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姐姐你好酷啊,往这一站他就跑了哈哈。”

    “心虚。”逢空四下环顾,把捡来的石头扔进草丛里。

    “姐姐你是不是练过啊?”

    “诶姐姐你去哪儿?”

    “便利店。”

    “我家也在那边,姐姐,我们顺路!”

    逢空实在忍无可忍,突然停下来,“于周。”

    “什么?”

    “我叫于周,别再一口一个姐姐了。”

    “嗷嗷,姐……于周,我叫闻灼。”小姑娘在逢空的死亡凝视下快速改口。

    “于周,你怎么连名字都这么酷。”

    “听着像太空一样。”

    逢空难得多看了她一眼,“那你对太空的认知还挺个人的。”

    闻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从附近哪家外卖好吃,到最近地铁施工吵得要命,再到她昨天在楼下发现一只流浪猫但妈妈不让养。

    逢空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余光瞥见一抹猩红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看来有人还不死心啊。

    逢空脚下一顿,改变了主意,“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去,你家在哪。”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逢空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还不如给她打个车得了。

    小孩走路不看路,一会儿踩路沿,一会儿踢石子,差点撞上电线杆两次。

    单方面输出的废话密度几乎填满了整条街。好像对谁都没有防备心,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已经快把自己小学班主任姓什么都交代出来了。

    逢空听了一路,第一次理解了什么

    叫监护人责任重大。

    再分开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闻灼往左,逢空往右。分开前闻灼非要加她微信。“咱们都是善良的人,以后就是朋友啦!有事互相照应!”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逢空在她亮晶晶的眼神祈求下鬼使神差地扫了码。

    闻灼心满意足地挥挥手:“下次请你喝奶茶!今天谢谢你啦!”

    逢空点点头,目送闻灼进了小区,在路灯下踩着影子蹦蹦跳跳。

    今天的电总算耗得差不多了。逢空心情不错地推开便利店的门。

    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拿了刚上架的饭团。结账时,店员小姐姐笑眯眯递过来一个小纸盒:“今天有活动,送您的热牛奶哦。”

    纸杯温热,透过指尖。

    逢空顿了顿,接过:“谢谢。”

    真是好人有好报的最快体现。

    逢空咬开饭团,热气打湿了额头的碎发。

    转身走向来时的小巷,黑暗里那点猩红又出现了。烟头的微光,忽明忽暗,像一只蛰伏的眼。

    逢空嗤笑一声,从巷子口错开一步找到垃圾桶,先扔了个垃圾。

    不远处,白天环卫队锯下的树干横七竖八堆在路边。她低头在地上挑挑拣拣,选中一根最粗壮的。

    树干在地上拖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无人的小巷里格外响亮。

    那点猩红动了。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位移,像是在犹豫。随着拖行声越来越近,红点开始加速,烟头被甩在地上,溅起一小簇火星,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着巷子深处逃窜。

    “哎,别跑——”逢空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前面有井盖,松——”

    话音未落。

    “哐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沉闷的落水声,还有一声短促的、被吞没的惊呼。

    猩红彻底消失。

    逢空叹了口气,拖着树干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路灯的光勉强照到巷子中段,地面上豁着一个黑洞,井盖歪在一边,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她探头往下看,黑漆漆的,只有底下传来细微的水声和含糊的呻吟。

    “都说了别跑。”逢空蹲下来,对着洞口说了一句。

    底下没人应。

    逢空把树干横过来,上面横七竖八的枝干也一根根掰下来码在井口周围,又去路边搬了几块砖压住边缘。枯黄的树枝在昏暗的光线下还算醒目,远远就能看见。

    弄完还围着井盖边缘转了一圈,逢空看着那圈被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断木,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艺术品。

    井底传来隐约的闷哼,伴随着布料摩擦铁锈的刺耳声。但在逢空听来,不过是这寂静午夜里的一点环境噪音。她没低头去看,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幽深的黑暗里投落半寸。

    逢空咬下最后一口饭团,腮帮子微微鼓起,机械地咀嚼着。

    刚才那人为什么要跑?大概是在夜跑吧,毕竟现在的都市人都挺焦虑。

    逢空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个温热的小纸盒,牛奶还没喝。她想起店员那个毫无由头的微笑,又看了看眼前的“木阵”。

    这树干挺沉的,幸好她搭得结实。万一明天有换班的人经过掉下去,会很麻烦。

    “走了。”

    逢空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看了一眼木阵,又看了一眼巷口。

    “今天也是功德加一的一天。”逢空自言自语,转身走出巷子,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盒热牛奶,“还是走大路吧,巷子不安全。”

    接触不良的昏暗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小白在群里的照片依旧在闪烁,逢空划过屏幕,心想:孤独又倔强?不,它可能只是在等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