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别进来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到家,开门,换鞋。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由器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逢空顺手打开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再次躺回床上时,已经凌晨一点。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逢空盯着那团光影,大脑像台坏掉的电视机,在几个频道间疯狂跳台。

    她翻了个身,枕头闷住半张脸。

    手机里,号称“宇宙最强助眠”的ASMR主播正用气声念经:“想象你是一颗水母……在深海里漂浮……没有骨头……没有大脑……”

    “水母也太棒了,我想当水母。”逢空试图放空自己,“但我有骨头,也有大脑,而且大脑它不想下班。”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声,轮胎压过路面,沙沙的,像潮水。

    逢空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行,认输。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走到柜子前,从深处翻找出睡眠中心给的赠品,凑单的时候那人怎么说来着?能让人一秒入睡,而且只送不卖。

    包装极简,纯黑盒子上就一个椭圆线条。

    打开,里面的东西倒不是图片仅供参考,乳白色圆滚滚的像旺仔小馒头,也像小时候吃的糖丸,里面还有一盒火柴。

    这什么?卖馒头的小火柴还是卖火柴的小馒头。

    虽然包装挺抽象的,但别说,实物和包装上几乎一致,连数量都一样。

    逢空摇晃盒子,一张卡片顺势从盒子里滑出来,落在手边。

    材质很怪,不是纸也不像塑料。温润,摸起来像是某种玉或者石头。但石头可以做到这么薄吗?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体,笔锋狂放,但语气谄谀:亲,好评返现哦!

    逢空:“……”

    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久的缘故,逢空总觉得那几个字和刚拿到手时有些不一样,像笔画的位置被人悄悄挪动过。

    她眯着眼,再聚焦去看,“果然是眼花了。”

    卡片翻到背面,一个微微发光的图案嵌在中央。类似神经脉络,彼此缠绕,越看越乱。

    线条不多,但逢空记不住它具体是什么样。

    明明才刚看过,可一移开视线,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团模糊印象。等再次低头时,又觉得图案和刚才不太一样。

    逢空把它捏在指间,用手机摄像头扫,没反应。用指甲刮,刮不掉。对着光看,不透光。

    “……”逢空终于有点烦了,她上手掰了一下。

    纹丝不动。

    “一张返现卡有必要做的这么好吗……”逢空嘀咕着,把它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卡片触底没发出任何声响,在幽暗的桶底泛着微光。真邪门。但逢空现在脑子木得像块石头,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记一笔,明天再说。

    她收回视线,再次拿起盒子摇晃,“连张说明书都没有,还想要好评,和我的差评说去吧。”

    孤零零的实物散发出淡淡香味。身心俱疲但脑子依然活跃,不能再琢磨了,不然这一宿就过去了。

    她拿起配套的火柴,不管不顾地点燃了它。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逢空辗转反侧到绝望,准备把这玩意儿归为“年度智商税代表”,并开始构思差评该怎么写的时候。

    咔哒。

    一种被包裹的困意砸了下来。

    当然,不是预想中那种婴儿般睡眠的感觉。

    像被麻醉师推了一针,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黑暗里拖。

    逢空挣扎了一下,身体没同意。

    视野开始发黏,天花板那团模糊的灯影被拉成长长一片,边缘缓慢晕开。

    耳边ASMR主播还在轻声念:“……现在,你正在缓慢下沉……”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从胃里浮上来。

    逢空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好像早就把助眠音频关了。

    在彻底沉没的前一秒,逢空用最后一点清醒瞥见床头柜上的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缝隙拉扯、放大,一口吞噬了卧室的静谧。

    “呼——”

    狂风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毫不留情地拍打在脸上。

    逢空猛地睁眼。

    冷风直灌进肺里,鼻腔里瞬间盈满了潮湿木头与泥土发霉的浓重腥气。

    是山间的风。

    她甚至能感觉到风钻进袖口时,皮肤起了一层细小鸡皮疙瘩。

    逢空怔了两秒。

    梦里……什么时候有嗅觉了?

    远处隐约的钟声,沉闷,悠长,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眼前是一条延伸向黑暗深处的回廊。木质结构,雕花繁复。两侧挂着褪色的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正靠坐在廊柱旁,身上还是睡衣,手里却多了根竹棍。

    从中世纪小兵到古风丐帮吗?

    逢空举起棍子看了看。竹柄缠着布条,长度顺手,甚至还做了防滑处理。

    挺贴心,但给根棍子是什么意思?她撑着棍子站起来。

    就在逢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视野边缘亮起一点微光。

    一行半透明文字缓缓浮现,像有人把字投在了视网膜上。

    【检测到首次来访记录。】

    【正在建立入住档案……】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女声在耳边响起,语气甚至称得上亲切。

    “亲爱的来访者,晚上好。”

    逢空:“?”

    【当前未设置来访称呼。】

    【已临时接入现实身份信息。】

    【档案建立中……】

    【当前所在区域:入暮山庄·东回廊。】

    女声仍在继续:“为保证后续梦游体验,请仔细入住须知。”

    话音未落,一大片字符如瀑布般当头砸下,瞬间铺满整个视野。

    【1.梦境环境与现实存在差异,请尽快适应。】

    【2.每段路线均为独立梦境,请量力而行。】

    【3.意识受损将影响现实状态。】

    【4.长夜危险。独自梦游时,请尽量保持清醒。】

    【5.如遇其他来访者,可尝试同行。】

    【……】

    文字不断向下刷新,女声也始终不紧不慢地同步播报。

    逢空一开始还在认真看,但信息量实在太大。眼睛刚扫完上一句,下一句已经跟了上来,耳边的声音却还停留在前半段。

    入暮……路线……意识受损……

    文字、声音、规则、名词,全混在一起往脑子里灌。

    她眉头越拧越紧。

    就在太阳穴开始突突狂跳时,视野右下角突兀地顶出一个小框:

    【检测到当

    前来访者正在同时接收“文字”与“语音伴读”。】

    【是否关闭语音服务?】

    【你也可以稍后于系统设置中修改五感接收偏好。】

    倒计时:5、4、3……

    “关。”逢空几乎没有犹豫。

    【已为你关闭语音伴读。】

    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视网膜上缓慢滚动的荧绿色文字。

    逢空长长吐出一口气,结果没安静两秒,角落里不断闪烁的【跳过引导】,又开始疯狂抢她的注意力。

    “谁设计的,挡视线。”她伸手去点那个不断闪烁的小叉。

    指尖落下的瞬间。

    一道边框加粗的弹窗突然强行顶到正中央。

    【“第一绝不意气用事”邀请你同行。】

    逢空:“?”

    来不及收手。

    指腹点落的刹那,所有的荧绿光芒像被强行拔了电源,全屏骤暗。

    【检测到来访者暂停办理入住。】

    【房间将为你过夜保留。】

    【祝你今夜好梦。】

    逢空:“等等——”

    悬浮屏“噗”地消失了,连同那个同行邀请一起。

    逢空:“……”太突然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把将她掀翻。

    天旋地转。

    眼前的回廊、宫灯、木质地板,全部扭曲成漩涡般的色块。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砰!”

    短暂的极限混乱后,她被重重地扔了出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耳鸣嗡嗡作响。逢空撑着棍子站起来,尾椎还在一抽一抽地跳痛。

    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她也不是小年轻了。

    呲牙咧嘴地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逢空才分出神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一条狭窄的楼道。老式居民楼那种,楼道口一左一右各有一盏路灯,衬得黢黑的楼道更加瘆人。

    逢空没急着动。阴冷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老旧建筑特有的腐败气息。

    她抬眼,目光从左右两侧那两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扫过。昏黄的光影在墙面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故意恶作剧在用手电筒对着它晃。

    “不仅环境写实,连这种低劣的心理恐吓都复刻得够足。”逢空收回目光,看着那扇铁门。

    深绿色的铁门半掩着,漆掉得斑斑驳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开的,虚虚地搭在那里。

    顺着楼道口的门缝望进去,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钻得鼻腔发疼。

    住在这里的人身体受得了吗?

    逢空轻轻推了一下让更多光透进去,铁门发出“吱呀”声响。确实很有恐怖片的氛围感,如果不是那该死的邀请,她现在就能转身离开。

    门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缓慢显现出来:

    【别进来】

    字迹很深,刻痕边缘甚至有点翻卷。

    逢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竹棍。

    她低头看了看棍,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嗤笑了一声,看似平静实则没招了,“我是想不进来,但你给我机会了吗!”

    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

    逢空握紧竹棍往后退了两步。

    “诶?!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