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响当当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既然蛮力用不了,那就换个打法。

    一只变异兽咆哮着扑来,逢空贴着它的利爪滑过,手中的真知棒卡进它前肢的关节顺势一别。

    “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失去平衡,哀嚎着重重撞在同伴身上。

    逢空引导变异兽在疯狂的扑杀中互相撞击、纠缠,然后看准时机,用真知棒击碎它们脆弱的咽喉。

    等最后一只抽搐的变异兽倒在泥水里,飞溅的腥臭暗血混着冰冷的酸雨,已经糊了逢空半张脸。

    吸饱了泥水的衣服像一层沉重的铁皮一样死死贴在后背上,逢空从黏腻的泥沼里艰难地拔出鞋底。没受什么重伤,但实在消耗精力。

    酸雨还在下。

    逢空靠着岩石缓慢喘气,抹掉糊进眼睛里的血水。

    响当当蹲在旁边,正用树枝戳那只已经死透的变异兽。她似乎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好奇。

    “它们今天运气不好。”响当当忽然说。

    逢空偏头看她:“什么?”

    小女孩认真解释:“因为它们今天遇到了你。”

    逢空:“……”

    “不过我运气很好。”响当当开心地说,“因为遇到了你。”

    逢空低头看向自己发颤的手腕,直到现在,她都没完全适应刚才那种诡异的身体变化。

    不是错觉,她甚至能感觉到雨滴落下的轨迹。

    酸雨砸进泥地前细微的偏移、变异兽扑咬时肌肉收缩的方向、以及响当当每一次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都变得异常清晰。

    像有人强行提高了她对危险的感知阈值。

    响当当还蹲在那里研究怪物尸体。

    “它们平时不会这么凶的。”她小声说,“饿急了才会出来咬人。”

    逢空扫了一眼那怪物瘦到畸形的肋骨。

    酸雨冲刷着尸体,暗红色的血被一点点稀释,在泥地里蜿蜒成浑浊的细流。

    这地方连怪物都像快活不起了。

    光靠两条腿在废土里走绝对不是个办法,放眼望去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建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白色大房子。

    必须找个载具。

    逢空带着响当当摸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那里有一辆奇形怪状的巨型装甲车。

    趁着车外几个全防护巨人走远搜寻的空档,逢空靠着极高的闪避速度,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驾驶室旁。

    冰冷粗糙的金属门把手被酸雨泡得异常湿滑。逢空轻手轻脚拉开车门,气阀泄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一股闷热的废机油味混杂着防化服内发酵的酸臭汗气扑面而来。

    留守的司机察觉到气流变化猛地转头,但厚重的头盔还没来得及完全转正,逢空已经闪身滑入。

    她左手扣住那层坚硬的复合装甲借力,右手握紧戒尺,顺着头盔下沿的缝隙,向上斜捣。

    粗糙的戒尺末端传来击中沉闷血肉的顿挫感,撞击在司机下颌与颈动脉的交界处。庞大的身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沉重的防化服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逢空将这坨死沉的障碍物一脚踹下泥地,干脆利落地接管了这辆车。

    她回身去拉响当当上车,手却落了个空。

    车门外空空如也,刚才还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家伙没影了。

    这时车厢尾部传来一道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有人从外面拉开了后车门。

    紧接着是响当当压着嗓子的惊呼。

    逢空立刻推门下车,两步绕到车尾。

    后车厢的门已经被她拽开了一道缝。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看,逢空难得地愣住了。

    逼仄的车厢里,竟然像塞牲口一样关着七八个个头不一灰头土脸的小孩,全都缩在一个大笼子里。

    响当当正扒着车厢边缘,白着一张小脸往里爬,手忙脚乱地去扯最近一个小孩身上的绳子,试图把人全放了。

    逢空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建议:“先别急。刚下车的全防护巨人还在附近,现在把他们放出来就是活靶子。先开车走一段路,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响当当歪头思索了一下,乖乖收回了手。

    逢空坐进宽大的驾驶座,被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消毒水混杂着陈旧血腥味的沉闷空气包裹。

    座椅没有任何缓冲海绵,某种坚硬且带有防滑粗糙颗粒的黑色合成树脂,坐上去硌得骨头生疼。

    逢空在这股压抑的气味里,对着眼前的操作台陷入了沉思。这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半个残缺的方向盘,底下既没有油门也没有刹车,更别提什么车档了。逢空以一个现代人的常识研究了半天,完全没弄明白这铁疙瘩要怎么启动。

    正当她准备寻找线索时,在后车厢里安抚好其他小孩的响当当正在翻越座椅靠背:“姐姐,关上车门就好了呀!”

    逢空半信半疑地伸手“啪”地一声重重带上了副驾驶的门。

    轰——!

    这辆巨型装甲车就像听懂了指令一样,自己发出一声轰鸣,平稳地向前滑行出去。

    逢空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那半个完全不起作用的方向盘,被这末世废土的赛博驾驶方式吓了一跳。

    车子启动后一切顺利。响当当坐在副驾驶充当导航,指挥着装甲车在荒芜的废土上缓慢行驶。

    酸雨敲打着厚重的金属外壳,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车轮碾过泥地时不断传来黏腻的拖拽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死死扒着车底。

    逢空握着那半截毫无作用的方向盘,沉默地看着前方。

    灰蓝色的天幕低低压着地平线。偶尔能看见几棵歪斜扭曲的黑色巨树立在荒野里,树干像烧焦的人骨。

    “我奶奶咬人最疼!”

    “放屁!我爸一口能咬掉三个脑袋!”

    “我要吃肉肉,呜呜呜妈妈做的肉肉!”

    “啊啊啊啊啊!”角落里不知道哪个神经搭错的小鬼,正闭着眼睛疯狂尖叫。

    杂乱刺耳的童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来回冲撞,吵得人脑仁生疼。

    逢空靠在驾驶座上,缓慢转动着发酸的手腕。那股强行借来的力量褪去后,肌肉深处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

    “姐姐。”一个小孩扒着铁皮探头。

    “嗯。”

    “你为什么救我们?”

    “顺手。”

    “顺手能救这么多吗?”

    逢空斜了他一眼:“闭嘴。”

    小孩捂住嘴。但没安分两秒,又忍不住问:“你会开车吗?”

    “不会。”

    “那车为什么还在跑?”响当当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它愿意。”

    “哦。”响当当趴在窗边呵气,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很快被雨冲掉。

    前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细纹,每次雨水流下来,都会顺着裂痕分成两股。

    逢空觉得这辆车像快散架了,她的脑子也快散架了。

    她懒得再转头:“都听好。各自回想自己家长什么样,觉得眼熟就大声喊停。”

    后车厢的争吵声停了一下。

    一个卷毛小声问:“姐姐,要是撞树怎么办?”

    “不会。”逢空语气敷衍。

    “为什么?”

    “因为树长了腿,会自己躲。”

    装甲车继续在荒野上颠簸。

    不知道是不是小孩们累了,后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泥的拖拽声。

    有个小鬼已经抱着铁栏杆睡死过去,脑门随着颠簸“哐哐”地磕在铁棍上,硬是没醒。

    “车会说话吗?”响当当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不知道。”

    “会哦。”响当当哈了一口气,小声说,“它刚刚答应载我们了。”

    逢空:“……”

    行,梦里的车成精了。

    不知开了多久,一个小男孩突然猛拍车窗:“停车!停车!”

    “这车连个踏板都没有。”逢空手搭在残缺的方向盘上,头疼地问,“怎么停?”

    刚才还安静如鸡的小鬼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开始瞎出主意:

    “我妈妈都是大喊一声‘停’就停了!”

    “不对不对!跺跺脚就停了!”

    “把门打开它自己就不跑啦!”

    逢空:“……”

    她抬起脚,照着驾驶座底下那片本该有刹车的空气踩了下去。

    “吱——哐!”

    一个急刹把后车厢的小鬼们晃得东倒西歪。

    那个喊停车的小男孩却毫不在意。他一把推开车门,背着手跳了下去:“谢谢姐姐,我家就在这附近啦!”

    而窗外光秃秃一片,只有一个巨大的黄土坑。

    那个小小的背影一路跑远,逢空重新关上车门。

    装甲车晃了晃,再次向前驶去。

    没过多久,另一个小女孩又喊停。

    车门打开,一股腐烂发酵的热气灌了进来。

    她指着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巨大工业垃圾山,郑重其事地宣告:“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到了,谢谢你们!”

    垃圾山深处隐约亮着几点昏黄的灯。

    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逢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那惨绝人寰的环境,眉梢微微抽动。这种风水宝地,变异狗路过了都得摇头,真的能住人吗?

    小孩背着手跳下车钻进垃圾山深处,仿佛那里真有属于她的城堡。

    黄土坑能生活,垃圾山也能。

    逢空认真叮嘱每位打道回府的国王一路小心。

    装甲车在大雨中缓慢平推。没人再喊停车,后车厢只偶尔传来几声翻身的布料摩擦音。

    响当当伸出手指,又开始在水汽上涂鸦。

    这次画的是个瘸腿的小人,旁边还牵着另一个短头发的小人。

    轮胎在泥泞中不知道碾过了什么东西,底盘传来一声发闷的钝响,沉重的车身随之颠簸了一下。指尖一滑,短发小人的腿画出了一道突兀的折痕。

    响当当也没出声,只是默默凑近了些,用袖口把那个短发小人的腿也擦掉了一条。

    车厢里还剩下最后几个。

    逢空回头看他们:“你们的家在哪?要继续走吗?”

    几个小孩齐刷刷地摇了摇头,看着窗外的荒野,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这里太荒了。我们的家在都是高楼大厦的地方,所以我们要跟你们一起走!”

    逢空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远方那片灰蓝色的雾霾。

    在这满地变异动植物的废土深处,真的存在一个满是高楼大厦的地方吗?

    行吧,至少不用担心把这群小鬼送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