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响当当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也不知道响当当在后面跟那群小萝卜头嘀咕什么。

    逢空扫了眼后视镜:“刚才商量什么了?”

    “找姐姐!”一个瘦小男孩扒着前排椅背。

    “不对,是姐姐不见了!”旁边立马有人纠正。

    响当当一巴掌拍在车厢铁皮上:“谁说找不到?我能找到!”

    逢空打了一把方向盘:“所以你们知道她姐姐在哪?”

    后排小孩你看我我看你。过了一秒,有人小声嘀咕:“不知道。”

    “不知道跟着乱跑什么。”

    “她说送我们回家。”角落里一个声音喊道。

    “我没说!”响当当猛地扭头。

    “你说了!”

    “就是你说的!”

    “骗人!”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吵成了一锅粥,甚至开始互相扒拉衣服。

    逢空按了一下方向盘中央。

    “滴——!”

    短促刺耳的喇叭声把后车厢的动静砸了下去。

    “闭嘴。坐好。”逢空头也没回。

    装甲车在荒野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在响当当那堪比雷达的导航下抵达了目的地。

    逢空踩下刹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在一片野蛮生长的蓝紫色变异山林环抱中,突兀地矗立着一片巨大的白色建筑群。

    这里的画风和前面的荒芜截然不同,整个外立面没有任何拼接缝隙,像几颗巨大的白色鹅卵石。

    主建筑正中央有个巨大的灰色十字镂空,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芜。

    四面无窗断绝生气,通体惨白形如巨坟,正中间还配个聚煞的十字裂口。分明是个活死人墓。

    这里不是废土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阴得发邪,又懂风水,还有大十字。该不能还牵扯什么宗教邪神之类的狂热崇拜吧。

    “就在里面。”响当当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

    逢空把车停在隐蔽处,只带了响当当去摸墙根。

    走近了才发现,这地方简直是个铁王八。逢空摸了摸外墙,触感冰冷坚硬,像骨瓷一样,连一丝可以着力的缝隙都没有。

    “没有入口。”逢空收回手。

    响当当已经趴上去:“姐姐就在后面。”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但里面还有一股好刺鼻的臭味,把姐姐的味道都快盖住了。”她两只小手徒劳地在墙面上扒拉着。

    逢空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扯。

    她退后几步,挑了棵最高的枯树,踩着粗糙干硬的树皮三两下攀上树顶。从高处看,顶部同样是严丝合缝的白色穹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逢空跳下树,正盘算着直接撞墙的成功率有几成,转头感觉血压一阵飙升。

    原本该在车上待着的几个小萝卜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下来。响当当正领着他们蹲在白墙根底下,一人手里捏着根破木棍或尖石头,正吭哧吭哧地刨土。

    “干什么?”

    “挖地道。””响当当头也不抬。

    “从地下钻进去!”旁边几个小家伙跟着附和。

    “谁说的?”

    “反正可以!”

    逢空大步走过去,捏住响当当的后领,将这个包工头直接提溜到半空,顺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石。

    带一车战五渣,在敌方大本营墙根底下搞土木工程,嫌命长。

    “不准挖。”逢空把响当当放回地上,“你仔细想想,你姐姐被抓走关起来之前,有没有叮嘱过你什么话?”

    响当当抠着手指:“没有呀……姐姐什么都没说。”

    “再想。”

    “真的没有。”

    逢空盯着她:“想不起来,那就找不到她。”

    响当当脸色变了,嘴巴绷得死紧,憋了几秒,突然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姐姐说过,如果她不见了,就让我回家拿小熊。有了小熊,就可以去找别人帮忙。”

    “小熊?什么小熊。”逢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线索。

    “姐姐送给我的娃娃。”

    “在你们家里?”

    响当当点点头。

    “去拿。”

    刚才还刨土刨得起劲的小家伙往后缩了半步,连声音都小了:“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

    “就是不敢。”小家伙避开逢空的视线,抗拒地揪着衣角。

    旁边的小孩插嘴:“肯定是她家里人揍她了,我挨揍的时候也不敢回家。”

    响当当像被踩了尾巴,扭头反驳。“你胡说,我姐姐对我可好了!”

    逢空没兴趣在这断家务事。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行,那小熊不拿了,姐也不找了。”

    响当当拽住逢空的衣角:“不行!”

    逢空停住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就去拿小熊。”

    装甲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子开了许久。

    越过一道干涸的河床,视野骤然撞进一片病态的蓝紫色雾霾里。

    高耸的大厦像一排腐朽的牙齿,扎在荒原尽头。

    后车厢有人挤到窗边,“是不是快到家了?”

    “楼好高。”

    “没看见我家……”

    “怎么找啊?”

    “坐好,别乱指。”逢空盯着前方的路况,随口抛过去一句。

    完全没人听。

    装甲车驶入城区,碾过坑洼碎裂的柏油路面,沉重的底盘时不时传来碾碎不明硬物和金属废料的“咯吱”声,剧烈的颠簸顺着残缺的方向盘传导上来,震得逢空掌心发麻。

    很快,前方开始出现车流。

    路上的交通工具奇形怪状,履带和轮胎混搭,像一群缓慢爬行的机械巨虫。

    “它们怎么走得这么慢?”

    “是不是坏了?”

    “没有坏,它们在动。”

    “那怎么不走?”

    逢空踩下刹车:“堵死了。”

    “那能下车吗?”有个脑袋往窗外探。

    “别下去。”另一个稍大的童声急促打断,“有人会抓我们。”

    “谁啊?”

    “穿白衣服的。”

    车厢里突兀地静了两秒。

    “我不喜欢白色。”

    “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都忘了我家在哪了。”

    “响当当会带我们找的。”

    趴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的响当当盯着窗外:“先去拿小熊。”

    “坐回去。”逢空松开刹车,车子跟着前车往前挪了一截。

    刚才还挤在车窗边叽叽喳喳的小孩们,这会儿已经自己缩回了车厢深处。几个小家伙避开了车窗和门缝照进来的光线蜷在角落里,没人打闹,也没人探头乱看。

    也行,安静总比一路鬼哭狼嚎强。

    逢空跟在车流里,前面的车开得极慢,错车时挤压出的浑浊气浪依旧像一堵沉闷的实体墙,重重地拍在装甲车的挡风玻璃上。

    这些车不仅带着沉重的气压,居然还会发出类似人声的机械嘟囔。

    “好……慢……啊……”

    “让……一……让……”

    那种拖沓的低鸣隔着铁皮板持续震进脚底,半天散不去,装甲车被前方的车流堵死,被迫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外头灰白的天光透过满是泥水的车窗,斜斜地切进后车厢阴暗的角落。

    也许是对外面的环境产生了某种熟悉的感应,原本缩在阴影里的一个小男孩试探着抬起头,顺着光线往外看。

    就这一眼,他激动地扑到车窗边:“我家!那是我家!”

    逢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扫了眼他指着的那栋破败筒子楼:“确定?”

    “确定!”

    “二楼玻璃上那个洞是我拿石头砸的!”

    逢空:“……”你还挺骄傲。

    既然刚好堵在这儿了,“下车。”

    男孩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扯着嗓子就往楼道方向嚎:“奶奶!我回来了!”

    逢空手搭在方向盘上,刚想看看这家长长什么样,后车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逢空侧过头往后看。

    剩下的几个小孩贴着车厢底板趴了下去。响当当动作最熟练,“哧溜”一下缩进座椅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

    “躲什么?”逢空问。

    没人吭声。

    这帮刚才还吵得能掀翻车顶的小鬼,此刻一个个闭紧嘴巴,连呼吸都压着。

    筒子楼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响当当趴在座椅下压低声音。

    “谁?”

    “他奶奶。”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逢空刚想感叹这老太太身手够矫健的,视线却是一顿。

    随着那个身影逼近,昏暗的街道照亮了。

    “他奶奶会发光。”响当当小声汇报。

    “什么?”

    “真的。”后面的小孩也顾不得躲了,齐刷刷地扒着窗户缝隙往外看。

    逢空:“……”

    还真在发光。

    那位迎面狂奔而来的“奶奶”周身笼罩着一圈柔和且圣洁的白光。五官在光晕里显得深邃,活脱脱就是一尊从教堂壁画里抠出来、正顶着光环进行百米冲刺的神像。

    别的孩子都在兴奋地起哄,响当当却一声不吭地缩在副驾驶上。她直勾勾地看着神一般的奶奶抱住孩子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响当当冷不丁地开口

    :“我姐姐肯定也在等我。”

    逢空:“那你要认真找小熊了。”

    响当当点点头,没再说话。

    神像奶奶听完孙子这一路的经历,她带着一脸悲天悯人的笑容冲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拍打着车门,非要拉着逢空她们上楼吃饭。

    逢空刚想客气婉拒,神像奶奶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刻逢空感觉自己被液压钳锁死了。在这个梦里,她这具身体的强化力量已经相当恐怖,但在神像奶奶看似慈祥的拉扯下,连抽手的余地都没有。

    逢空果断搬出车里的筹码:“车上还有其他小孩赶着回家。”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液压钳松开了,但神奶奶依然热情,逢空被迫在怀里塞满了一大堆肉干后才得以脱身。

    有了这次经验,接下来的卸货过程,逢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车刚在一个废弃广场停下,另一个小孩推开车门喊了声妈妈。

    逢空还没来得及拉手刹,“咚”的一声巨响,装甲车顶被撞得往上一纵。

    一阵邪风刮过。刚才还老老实实的小孩,“嗖”地一声,物理意义上地“螺旋升天”了。

    狂风夹杂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扫过挡风玻璃,险些把车顶天线当场撅折。

    几秒后,脚步声的主人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素色长裙、臂弯里还挂着个帆布袋。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母亲。

    小家伙在半空中兴奋地盘旋了好几圈,卷起一阵狂风沙尘,最后才俯冲落地,一头扑进了女人的怀里。

    响当当歪头问逢空:“你会飞吗?”

    “不会。”

    “我姐姐会。”

    逢空:“……”

    “真的。”

    外面的小孩手脚并用地挂在妈妈身上,两只沾着泥的小手开始疯狂往自己兜里掏。反光的碎玻璃、发黑的铁钉、几颗彩色弹珠……她一股脑全抓了出来,献宝似的、强行塞到女人怀里。

    女人熟练地兜着那堆破烂,平静地拍了拍小孩身上的灰。

    逢空坐在驾驶座里,看着车窗外这幅母慈子孝但完全无视重力的画面,耐着性子等小孩起飞时卷起的沙尘平息。

    神像奶奶和会飞的小孩都见过了,逢空觉得接下来再发生什么都不算奇怪。

    破烂的修理铺前,一个背对着街道的男人正挥舞着六只手臂干活。听到孩子的喊声,扳手和齿轮“哐啷”砸了一地。

    他几步冲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孩子提溜到半空:“你跑哪去了?!”

    吼声震得修理铺的卷帘门都在嗡嗡响。可骂归骂,那六条粗壮的手臂却本能地向内收拢,将小孩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像个奇怪却安全的人形鸟巢。

    逢空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这儿的进化方向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奔放。”

    响当当抬头:“是吧,不过还是我姐姐最……”

    逢空转头看她:“你姐姐也六只手?”

    响当当被问得愣了一下。

    “她也会把我藏起来。”

    逢空踩下油门。引擎重新轰鸣,车速提了起来,逢空看着那些长得乱七八糟的家长们被甩进废墟的扬尘里。

    大人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小孩还成了被到处抓捕的猎物。那帮穿防护服的家伙真能折腾。

    回到大路上汇入车流,机械低语隔着车皮隐隐传进来。

    逢空的思绪被一阵响亮的“咕噜”声打断。

    她偏过头,副驾驶上的响当当正捂着瘪下去的肚子,眼巴巴地盯着控制台上的食物袋。

    逢空随手从里面摸出几块神像奶奶硬塞的肉干。这玩意儿表面干瘪发黑,硬得简直像块能防弹的木板,边缘硌手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

    这里养小孩都这么狂野吗?

    她把肉干往副驾驶和后车厢中间一抛:“吃。”

    肉干砸在铁皮底板上。

    刚才还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小萝卜头们,喉咙里疯狂吞咽着口水,但硬是没一个人敢往前挪半步。

    逢空:“?”

    她没闲工夫挨个哄。她直接捡起一块,丢进离得最近的响当当怀里。

    她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囫囵连嚼带咽,梗着脖子顺了下去,差点把自己噎翻白眼。

    确认了响当当吃完,后车厢里那几只僵住的小手才探出去。

    动作很快,但出奇地有秩序。没人抢,也没人多抓。不到半分钟,几块能砸死人的肉干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逢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敲了两下,收回了视线。

    年纪小是小,居然还挺守规矩。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卸下最后一个挂件后,装甲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陈旧公寓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