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响当当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阴冷潮气,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恼人的电流“嗡嗡”声。

    逢空怀疑,梦里的楼道是不是永远只有这一种配置。难道就没有明亮又干净的楼道吗?

    响当当家在三楼,逢空看着她家那扇防盗门,眼角微微抽搐。在这个梦境里她的身高已经被拔高过了,可这门把手依旧装在几乎与她肩部平齐的位置。

    响当当没在意这些,她熟门熟路地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像只壁虎一样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逢空刚想问她在听什么,小孩立刻转过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听了几秒钟,响当当似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她原地起跳,努力伸直短小的手臂去够那个高高在上的门把手。

    跳了几次,连把手的边缘都没摸到。

    逢空叹了口气,伸手拦住她:“别跳了,这是密码锁,够到了也没用。你知道密码吗?”

    响当当茫然地摇了摇头。

    逢空转身走向楼梯间,想看看能不能从楼上或楼下的窗户翻外墙进去。

    楼道里很暗。她顺着满是灰尘的台阶往下走,拐过半层平台的缓步台,继续往下迈了几步,迎面就撞见一扇挂着破春联的防盗门。

    以及站在门前、正仰着头傻乎乎看着她的响当当。

    逢空:“……”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掉漆的楼层牌:3。

    逢空转过身,这次直接踩着楼梯往上爬。她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迅速走完一层,拐弯,一抬头。

    “姐姐,你是在围着我转圈吗?”响当当清脆的声音再次在半米外响起。

    逢空停住脚步。脚边还是那堆熟悉的墙皮碎渣,眼前还是那扇密码门,上依然挂着那个刺眼的“3”。

    这活动范围还没有尔尔的噩梦里大。

    逢空走回门前。

    看来拿不到小熊,她们谁也别想离开这栋楼。

    逢空还试图像上个梦境那样去敲隔壁邻居的门,只看到猫眼后有暗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反锁的咔哒声。

    逢空收回手,低头看向响当当,语气凉凉地下了结论:“看来你们在这儿的邻居缘真不怎么样。”

    “谁说的!”响当当不服气地反驳,小脸气得鼓鼓的,指着那扇门大声告状,“这家人可坏了,他们家的小孩总爱咬人。我姐姐还专门找上门骂过他们呢,姐姐说了,不跟他玩。他们现在不开门,就是心虚了!”

    逢空对这种邻里恩怨不置可否:“行吧。那换一家。”

    响当当轻车熟路地转过身,领着她走到了楼道另一侧的一户门前。

    逢空曲起手指敲门,里面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探出头刚想抱怨,目光落到响当当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小明月?”

    响当当低着脑袋,没说话。明明是这小家伙自己主动把逢空领过来的,这会儿真见到了人,她反而像个锯嘴葫芦一样缩了回去。

    阿姨的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一下放轻了:“你姐姐呢?”

    响当当攥紧逢空的衣角,把脸埋进她胳膊里。

    见小孩这副反应,阿姨终于将防备的打量视线投向了旁边的逢空:“你又是谁?”

    “帮她找姐姐的人。”逢空懒得寒暄,直奔主题,“她家门打不开,请问能不能借你们家阳台跨过去看一……”

    话还没说完,阿姨刚才还带着点热络的神情迅速收了回去。

    “啊……”她干巴巴笑了一下,“不方便,不方便……”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逢空低头看向揪着自己衣角的小孩,眉毛微微一挑,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字:这就是你找的好邻居?

    响当当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刚才主动带路的气势漏了个干净,像只斗败的鹌鹑一样小声嘟囔:“以、以前奶奶还给我吃过小零食呢……”

    “行吧。”逢空转身看向这层楼仅剩的一户门,“那就只剩这……”

    话音未落,那扇生锈的防盗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拎着垃圾袋的胖女人正要出门,险些跟逢空撞个满怀。她刚想开骂,视线落在了逢空身后的小孩身上。

    “小明月?你怎么在这儿?”胖女人探头往走廊看了看,压低声音,“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了?还是你姐姐又把你送出来了?要不……先来姨姨家躲躲?”

    响当当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女人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两袋营养糊糊硬塞进她怀里。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明显如释重负的响当当。

    看来响当当也没说错,起码比尔尔的邻居们正常。

    不过借邻居进屋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逢空没再浪费时间,既然绕不开这扇门,那就只能正面硬解。

    再次回到门前,逢空借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微光变换了几个角度,仔细观察面板上残留的指纹和反光痕迹。

    纯黑的玻璃触控面板,一摸即亮。只能勉强看出几个位置有使用痕迹,但根本没法确认完整密码。

    她视线一转,落在了响当当怀里紧紧抱着的营养糊糊上。

    逢空摆摆手让响当当给她一包,撕开包装角,用指腹捻出一点干燥的细粉,她转过身,对着暗下去的密码盘轻轻一吹。

    细微的粉尘在光滑的屏幕上散开。面板上清晰地浮现出了四处粘附着指纹的油脂印。

    逢空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4、9、5、0”。

    但常规的智能密码锁大多是六位,四个指纹其中必然有重复数字或者连续按压。

    逢空没有犹豫,直接根据指纹印记的深浅磨损程度,先试探性地输入了一次完整的六位组合:0-4-5-9-0-4。

    “滴——密码错误。”

    锁芯纹丝不动,红灯无情地闪烁了一下。

    逢空没有贸然去试第二次。四个数字排列成六位,组合方式成百上千。如果靠穷举盲猜,没等试出正确的,这锁就会因为错误次数过多而启动防盗系统彻底死锁。

    此路不通。

    响当当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她的腿往上爬了一截,她蠢蠢欲动地伸出手指在“9”上按了一下。

    “叮。”

    “真好玩!姐姐你怎么不开门啊?”响当当趁逢空不注意又按了一下“4”,发出了一声稍沉的“咚”。

    逢空脑中灵光一闪,立刻低头去看响当当:“这锁的每个数字键音调都不一样。你姐姐以前开门的时候,你记得按键的声音吗?”

    “你是说刚刚叮叮咚咚吗?”

    “你记得?”

    “我记得呀,姐姐每次回来,门锁都会唱歌。”

    响当当清了清嗓子,学着门锁的声音哼出了一段简单的旋律:“当—当—滴—咚?叮—咚!”

    逢空听着旋律,匀速从“0”到“9”依次按过一遍。

    不同电子音之间那点细微差别,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听不出来,但对她这种常年被噪音折磨的人而言就很清晰了。

    逢空很快对照出相应的数字组合:9-9-5-4-0-4。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

    “滴滴滴”几声,红灯亮起,锁芯纹丝不动。

    密码错误?逢空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不应该,她不至于连这点区别都听错。

    “确定是这六个音?”逢空转头看向响当当,语气变得严肃,“再仔细想想,在这首歌唱完之后,你姐姐还有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响当当咬着嘴唇,突然猛拍脑门:“哎呀,姐姐每次按完最后那个‘咚’,还有一声‘呲’。有一次她很生气,那个‘呲’就特别难听。”

    难听的呲?这里没有‘呲’声啊。

    逢空目光扫过面板,最终停在一个带有确认符号的“#”键上。

    “你确定吗?”她神色微沉,一本正经地恐吓小孩,“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再错门就锁死,我们可能要等很久了。”

    “不能等!”响当当一下慌了。

    救姐姐的迫切压倒了一切,小丫头这回一点也不敢大意,赶紧摆了摆手:“你、你让我再想想!”

    她闭上眼睛,嘴唇快速地翕动着,片刻后响当当睁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想好了,绝对没错!最后就是一个难听的‘呲’。”

    确认小孩不是在凭空瞎猜后,逢空重新按下9-9-5-4-0-4,紧接着,指尖犹豫一下敲击在“#”上。

    “咔哒。”

    绿灯亮起,沉重的锁舌终于弹开了。

    逢空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生涩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屋里一片昏暗,一股长久未通风的沉闷灰尘味扑面而来,细微的粉尘在走廊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呛得逢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逢空按开玄关旁边的灯,灰白的灯光闪了两下亮起。

    客厅陈设意外地普通,老旧的沙发、餐桌,角落里还杵着一台大冰箱。

    墙角堆着几个瘪掉的彩色气球,冰箱门上还贴着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张是太阳,一张是长着六只手的人,还有一张画着一个巨大黑影,被白色蜡笔狠狠划掉了脑袋。

    整个房子安静得吓人,只有冰箱在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可以进吗?”逢空询问主人家的意见,转身却发现响当当没有跟上来。

    小女孩站得远远的。刚才为了能开门而开心的情绪荡然无存,此刻正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畏缩地看着昏暗的客厅。

    逢空目光下移,注意到她那只跛腿的脚尖正偷偷向外撇着,这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看来这个家留给她的可不是什么温馨回忆,不过也是,真要有人护着,她也不至于被扔到荒野里自生自灭。

    “不想进来就在门口等我。”逢空没有强求,“能告诉我小熊放在哪个位置吗?我自己去找。”

    响当当在门口立着没动。两只小手抠着门框边缘剥落的墙皮,逢空扫了一眼地上那一小堆被她生生抠下来的水泥渣,心想照这小鬼要把承重墙抠穿的架势,刚才真不如让她在门外多抠一会儿,连猜密码的功夫都省了。

    逢空靠在门框上没催。以这孩子随时准备逃跑的恐惧程度,顺坡下驴留在外面是最符合本能的选择。

    但出乎意料的是,足足僵持了半分钟后,小孩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低着头慢吞吞地跨过了门槛。

    跨进去的那一刻,原本挺着的小身板塌了下来,响当当将整个后背紧紧贴住玄关的墙壁,试图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她先是警惕地在门后以及柜角的阴影死角里快速梭巡了一圈,才继续贴着墙根一步一顿地走在前面带路。

    这绝对不是一两次惊吓能形成的条件反射。

    路过沙发时,她小小的身体几乎完全隐没在陈设投下的阴影里。

    客厅里很多容易磕碰的位置,都被人笨拙地包过。茶几边角贴着厚厚一层防撞软垫,颜色已经发黄卷边,几个抽屉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有些凌乱。沙发上还搭着一件尺寸明显偏大的旧外套,袖口拖在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响当当经过时,下意识绕开了那件衣服。

    逢空盯着那个像个挂件一样在家具缝隙里艰难穿行的小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咂摸出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不是家具太大,是响当当太小了。墙角有一片反复摩擦留下的灰黑痕迹,位置很低,刚好贴着响当当肩膀的高度。

    逢空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在阴影和家具缝隙间悄无声息移动的小身影,忽然想起响当当说过的话。

    她姐姐很会藏人,现在看来,不像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