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响当当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逢空跟着响当当一路走到卧室。实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咯吱”声,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凉。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成人双人床,铺着深灰色床单。

    靠窗的角落安置着一张精致的小床。床头亮着柔和的星星夜灯,床铺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柔软玩偶。

    逢空的视线在两张体量悬殊的床上转了一圈。

    姐妹俩为了互相照顾睡在同一个大卧室里很正常,但这种空间分配未免太失衡了。

    她掠过半敞的衣柜和洗手间。没有第二个房间、没有中年人的尺码、没有全家福,连洗漱台上都只摆着两把牙刷。整个屋子里找不到一丝一毫长辈存在过的痕迹。

    把这么小的妹妹交给姐姐单独带?

    异常的思绪在逢空脑子里过了一瞬。

    另一边,响当当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小床边。她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探进床底,吭哧吭哧地扒拉出一个脏兮兮的毛绒小熊。

    小孩把小熊抱在怀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粗糙的化纤毛绒上沾满了某种干硬发粘的陈年污渍,散发着一股久放发酸的怪味。劣质的塑料眼珠布满细碎的划痕,针脚有些开裂。

    逢空接过来捏了捏,干瘪结块的棉絮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除了几团死结,没摸出什么隐藏的芯片或机关。

    “叮。”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电梯打开的声响。

    “嗒、嗒、嗒”,是硬底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响当当的动作僵住了。

    上一秒还因为找到小熊而放松的女孩,瞳孔在顷刻间放大到了极限,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回来了……”响当当煞白的嘴唇哆嗦着,拼命把逢空往旁边推,“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快跑,我们快跑!”

    他?哪个他?听这反应不像是姐姐。谁回来了?

    逢空眼底刚浮现出一丝探究,走廊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那双硬底皮鞋的主人停在了这扇防盗门外。

    退无可退。

    “叮咚。”

    外面的人正在验证指纹。

    响当当吓得腿都软了,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小牛犊似的把逢空推进了旁边巨大的百叶门衣柜里,然后自己连滚带爬地往小床底下钻。

    “咔哒”,大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逢空置身于逼仄的昏暗衣柜中,一股混杂着樟脑丸和陈旧布料的刺鼻霉味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冷硬的木板,脸侧几乎要蹭到百叶门上干燥起刺的木条缝隙。

    逢空攥紧了手里的真知棒,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踏实的着力感。这似曾相识的躲藏视角,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心跳。不过这一次她手里拿的可不是什么会随时断掉的废品。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卧室门口。

    对方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他的身形高瘦、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精英气质。

    顺着那笔挺的西装领口向上,逢空多看了一眼。

    这个男人没有五官。

    像被橡皮擦强行抹去了所有生理特征的头颅,面部只有一片死气沉沉、平滑的肉色。没有眼睛,没有口鼻。

    伴随着这个无面怪物的踏入,房间里的气压仿佛被抽干。逢空感觉到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鼓胀感,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激得她小臂上的汗毛瞬间倒立。

    逢空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看来是精神污染,不是规则禁锢。

    无面西装男在房间中央站定,空白的脸缓缓转动,准确无误地“盯”向了没来得及完全藏进小床底下的响当当。

    没有五官还能精准锁定目标,麻烦了。

    逢空估量着对方的肩宽、步幅和重心位置。体型压制明显,但真知棒够长。

    只要能抢到第一下,膝弯和后颈都是破绽。问题是响当当的位置太近了。

    她现在冲出去,那不要脸的只要顺手一拧,小孩脖子当场就会断。

    就在逢空飞速盘算对策时,外面的男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曲的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真有意思。一个掌握大门指纹、能自由出入的人,看到家里失踪多日的小孩好不容易找回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质问“怎么回来了”?

    西装男大步走到小床边。大手探入床底薅住响当当的后衣领,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她粗暴地拖了出来。

    “你个小东西,还知道回来!你不是挺能跑吗?”男人转向在半空中挣扎的小孩,语气变得痛心疾首,“你说想姐姐了,我才百忙之中推掉工作抽空带你去见她,你怎么中途自己跑掉了?”

    他用力抖了一下手里的女孩,声音里满是指责:“为了找你,我在外面转了好几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点都不听话,姐姐知道了会多担心?”

    听到第三句,逢空已经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了。

    悬在半空中的响当当被他这番话砸得明显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声音发颤:“可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你……你真的可以带我去见姐姐吗?”

    男人根本没搭理她的话。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继续自顾自地输出着自己的观点:“总是这么不乖,我跟你姐姐每天那么辛苦,你不仅是个拖累,还是个只会添乱的废物……”

    “你骗人!”

    “拖累”两个字,仿佛一根刺扎破了响当当眼底的迷茫。

    小女孩的眼睛充血,她突然清醒过来,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你又在骗我!上次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被你丢在荒地里的!”

    逢空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原来是这货。

    响当当挣扎得厉害,扭动身体的同时她冷不丁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西装男的肩膀上。

    男人吃痛,“快松口!你个小畜生!”

    他暴怒地抡起那条被咬住的手臂,将响当当狠狠甩了出去。

    “砰!”

    瘦小的身躯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滑落到地板上。

    小孩甚至连痛呼都

    没来得及发出,西装男已经几步逼近。他像钳子一样的大手死死卡住响当当纤细的脖颈,将她从地板上单臂提到了半空。

    “不听话的废物。”男人那张空白的脸贴近小孩,声音阴冷,“一点都不乖。”

    响当当的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青紫色,双手拼命抓挠着男人钢铁般的小臂,两条腿在空中乱踢。

    男人放任她徒劳的挣扎,冷笑了一声:“刚才在楼下,我见到一辆你最喜欢的那种车。上次在荒地里让你跑掉了是我大意。这次我一定会亲手把你交给他们。”

    什么车?楼下就停了一辆车,他口中的车不会是她们抢来的那个吧。

    按照逢空原本的盘算,风险成本最低的最优解,是蛰伏在衣柜里,等这男人拎着小孩下楼,到了开阔地带再出其不意地伏击、夺人。

    但响当当抓挠的双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白开始上翻。而无面男显然觉得单纯的窒息还不够,他把腿高高抬起,锃亮的尖头皮鞋残忍地瞄准了小女孩那条本就脆弱的跛腿。

    只要这一脚跺下去,这孩子的腿就彻底废了。

    “砰——!!!”

    静谧的卧室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逢空一脚踹在衣柜坚固的百叶门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脚踝微微发麻。断裂的木条和四溅的木屑如子弹般向外激射,粗糙的碎木刺擦过她的脸颊。

    她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从扬起的灰尘中暴起发难。

    西装男没来得及转头看清动静的来源,逢空手中的真知棒已经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抽在了他笔挺的后背上。

    “咔嚓!”

    一股清脆的震感顺着戒尺传导回逢空的虎口。伴随着脊椎受创的闷响,男人被抽得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掐着脖子的手本能松开。

    响当当跌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

    逢空手中的真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残影,横扫在男人紧绷的膝弯处。

    “咚!”

    西装男庞大的身躯轰然矮了下去,双膝砸在实木地板上,被迫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跪伏在逢空的脚边。

    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在疯狂叫嚣:“我就知道!早就告诉过你姐姐,你个小兔崽子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现在还敢带外人回来偷东西,你跟你姐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贱骨头!”

    逢空没有理会他的狂吠,她挡在小孩和跪地的男人之间,捡起刚才混乱中掉落在地上的毛绒小熊,不动声色地塞进响当当颤抖的怀里。

    “拿着。”逢空确认了一下小孩的状态,“出门,下楼,去车里等我。”

    响当当抱着小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无面怪物,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逢空,犹豫着不敢单独离开。

    真知棒在逢空指尖挽出一个利落的棍花。

    “听话。”

    逢空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

    “接下来是12+分级画面,小孩子看不得。”

    响当当被那股镇定气场感染,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小熊慌慌张张跑出了大门。

    现在,她可以处理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