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五个二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最后一周,厂办为了让大伙加把劲冲刺,专门搜罗了各车间写出来的先进事迹,塞进高音喇叭里轮番轰响。
音量键被拧到底,夹杂着刺耳电流声的亢奋男声从车间大梁上压下来,震得玻璃窗框“颤颤”地打抖。
车间的工人们陆陆续续扛不住了。
传送带两旁,数十双手起起落落。有人往前伸臂抓罐时,指尖在铁皮上黏了一下,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角门旁的女工干着干着,两只手悬在空中,眼神发散地盯着转动的轴承,记不起下一步该扣盖还是贴标。
隔壁的大姐抬肘顶了她肋巴骨一下:“快点,要堆上来了!”
那人打了个激灵,低下头往罐上按盖子,可还没等三个罐头推过去,她的手掌又僵在了台面上。
装配线依旧吱呀吱呀往前扯,可两边翻动的手影却越发粘滞。
“啪嗒。”
一只空铁罐顺着边缘滑掉在泥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排头排尾十几个低着头的人,没一个弯腰去捡。
直到戴红袖标的巡查员大步跨过来,手里夹着的硬皮本砸在铁台子上:“眼睛都瞎了?!干什么呢!”
台子两侧的人这才打了个哆嗦,伸出去抓罐,指头下压扣盖,掌心顺势抹过标签。
冷冰冰的铁件在手心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整个车间像被塞进了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里,所有人都被困在齿轮缝里跟着硬转。
就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播报声中,逢空抬眼,正巧撞见立在流水线中段的荣秀。
她双手扣着一只空漆光罐头盒,半天没有动作。
这片刻的滞留很快就被斥骂声掐断:“干什么呢,荣秀,手脚麻利点!”
李主任那侄子胳膊夹着个黑皮小本子,狐假虎威地在狭窄过道里打转。走过逢空工位时,他斜着眼珠子剜了她一眼。
自从前几天泼水后,他没少给逢空找麻烦。
白天装运指标被强行翻了一倍,下班后还被安排去后院刷猪圈,连去食堂排队打饭的时间都被压缩。
下午四点,后院养猪场。
逢空拎着铁锹清理二号圈,恍惚间看到食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两眼一眯:“不会是累出毛病了吧,清个猪圈还能看饲料看出花来?”
逢空用力闭了下眼睛,再定睛一看。
不是幻觉,是真有东西在反光。一张被揉皱的彩色透明糖纸,半埋在饲料里,只露出一小角。估计是昨天两人在这儿说话时,剥开糖纸顺风飘进了猪圈里。
她刚要把铁锹尖探过去将糖纸挑出来,旁边传来一阵沉闷如擂鼓的蹄子声。
一头大白猪哼哧哼哧地拱到了槽边。
逢空认得这头猪,全圈就数它膘最肥、骨架最大,前几天荣秀晕倒时,它就是那头被逢空打了的领头猪。
逢空按着铁锹的手掌下压,脚跟往后错开两步,戒备地注视着它的动作。
大白猪缓缓低下一对大耳朵,伸出粗糙湿润的猪鼻孔在槽边嗅了嗅,随即用鼻尖蹭了一下那张薄薄的彩色糖纸。
逢空背脊贴在铁栅栏边上,有点看不明白这头猪想干嘛。
打一开始,这头猪就显得别具一格。
别的猪抢食都是不要命地往里挤,唯独它每次都慢半拍,常常等槽里的食渣都快被拱空了,它还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别的猪喜欢贴在一起取暖,它却总爱独自贴着冰冷的砖墙,把屁股对着猪群。
那头大白猪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抬起两只小眼珠,隔着粗铁栏杆与逢空对视。
逢空拿铁锹尖贴着水槽底,把那张糖纸一点点往外刮。
原本安静的大白猪炸了毛。它向前暴冲撞在栏杆上,獠牙外露,喉咙深处喷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真是一头情绪反复无常的猪。
逢空侧身闪过,手里的木锹柄横向一推,抵住它宽阔的胸颈:“老实点。”
大白猪被震退了半步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糖纸。
逢空顺手把铲尖往上一扬,将那张彩纸抽离了它的视线。
大白猪前蹄狂乱地刨着湿泥,肥硕的身躯砸向铁栏杆,撞得粗铁管哐当哐当晃荡。
逢空思考片刻,面无表情地端着铁锹,转头去了邻近的几个猪圈。
她跨到一号圈前,把铲尖上的糖纸隔着铁栏杆递过去。
一号圈里的几头猪抬起拱嘴嗅了嗅,转身继续埋头啃食。
隔壁的三号圈、四号圈,全是如出一辙的反应,有的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逢空折返回二号圈,将铁锹上的彩纸在那头大白猪眼前晃了晃。
“轰”的一声,它再次发疯似地撞向栏杆。
逢空:“……”
她弓下腰,将铁锹上的彩纸翻过来倒过去端详了两遍。
不对,这不是她昨天给荣秀的糖的糖纸。
逢空又掏出之前荣秀给她那颗糖来对比。停产的老包装,糖都化过了又冻上,玻璃纸黏得揭不开。
这头猪为什么对一张陈糖纸发疯?
逢空从口袋里捏出昨天来都来了给的水果糖,剥掉糖纸扔进槽里。大白猪凑近嗅了嗅,随即别开脸,警惕的眼珠子依旧抠在铁锹上那一小片上。
逢空没死心,重新剥了一张新糖纸,去隔壁几个猪圈挨个试了个遍。一号圈、三号圈、四号圈的牲口依旧是那副样子。
唯独二号圈这头大家伙的前后反应有变化。
难不成……还真让闻灼那乌鸦嘴给说中了?
逢空眼皮微微一抽,抢先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最近是不是睡太少了。”
人是不可能变成猪的,但这里是梦。
逢空凝视着那张发皱的彩纸,视线缓缓推向铁栏后的庞然大物,又移向整间养猪场里一圈圈肥硕的白皮牲口。
进来之前没人说这还有惊悚童话情节,噩梦可以荒诞,但荒诞也得有逻辑,逢空缺一环。她摸不清二号圈这头猪是唯一的异类,还是整个猪圈里每一头猪都有问题。
逢空挺直腰杆,拍掉裤膝上的灰渣,冷不丁对着猪圈吐出两个字:“林娟。”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逢空伫立在原地等了几秒,二号圈里的白猪丝毫没动静,依旧埋头拿鼻尖磨蹭着彩纸。
逢空心里紧绷的弦略微松了半分,低声咕哝:“……看吧,定是闻灼天天满嘴跑火车把我带偏了。猪怎么会是林娟,它可能只是喜欢收集糖纸。”
她脚跟一转刚准备离去,槽边的白猪抬起了头。
逢空:“……”
“巧合。”逢空定住脚,“昨日我和荣秀就在这门口念叨过这名字,动物会对熟悉的声音有反应,不奇怪。”
“林娟?”这一次,逢空叫得更清楚。那头白猪又抬起了头。
逢空的脸色慢慢变了,她盯着那头白猪,半晌没有说话。
糖纸、林娟、还有荣秀。几个念头像线一样,在她脑子里慢慢缠到了一起。
陈糖是荣秀给她的,林娟这个名字也是荣秀亲口告诉她的。
“……荣秀。”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下一秒。
安静趴在食槽边的白猪,反应比刚才听见林娟两个字时还要大,它往前拱了一步,鼻子抵在铁栏边,发出低沉的哼声。
不会吧。
逢空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荣秀。”逢空追呼了一声。
白猪再次往前暴冲一步,撞在铁栏杆上。
逢空站在原地,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三妹?”荣秀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院门口,手里还搭着拧干的布巾,“你喊我?”
逢空没顾得上应声,刺溜一下扭头看向猪圈。
圈里的大白猪已经把头垂了下去,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异样荡然无存。
不是荣秀。
至少不是她。
猪圈里的猪还在吃,吃得很香。她盯着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进这个噩梦之前,有人在梦到哪句说哪句里说过,鬼压床最难的地方不是找不到出路,是鬼打墙。
出路一直都在,但没人认出来。
她现在,好像摸到鬼了。
逢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原本断定荣秀是谜底,可摸到荣秀后又撞出了林娟,眼下疑似摸到了林娟,却发现林娟才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预想中那种推理成功后的畅快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一股排山倒海的无力感给压了下去。
真相露出了一角。
然后呢?
旧线索还没理出个头绪,新撞见的诡异又让人一头包。
荣秀走了过来,“刚才怎么了?”
逢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事。”
她随口找了个话题:“就是想问问你,猪都吃上食了么?”
荣秀点了下头:“出栏那几圈大猪全喂过了。”
逢空走到水龙头旁洗掉手上的湿泥,搭话:“对了,我听说它们吃的这饲料是你改的配方?
”
“咋突然问起这个?”
逢空甩掉手上的水珠:“我看这几圈猪吃了之后,贴膘确实快。”
荣秀站着没接话,眼神空了一下。
“不能说?”逢空扫了她一眼,“不能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荣秀两只手指在衣角上拧了拧:“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哪懂配饲料,全都是林娟以前教给我的。”
又是林娟。逢空暗自后悔撞上了这么个茬口,只能硬着头皮顺茬往下接:“林娟?”
“嗯。她家早年间在村里养猪,她爹妈在这上头有路数。后来她招工进了玩具厂,就用不上这手艺了。”
“我进罐头厂以后,又被分来养猪,她就把以前家里琢磨出来的办法告诉我,说饲料里加什么,猪吃得香,长膘也快。”
荣秀笑了一下,“我刚开始也不太信。”
“那时候我俩刚打交道,一个玩具厂缝娃娃的女工跟我讲咋养猪,我还当她是满嘴跑舌头。结果照着一试,真灵验。”
逢空看着她:“看来林娟家确实是养猪能手。”
荣秀应了一声,“她从小就会照顾这些东西,后来我才发现,她说的很多东西都有道理。”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猪圈方向,“不过有时候也挺奇怪的,这些猪好像特别认我。”
“旁人过去倒食,它们连眼皮都不抬。只要我一落脚,它们立马能嗅出味来。”荣秀眼角泛起一丝温气,“有时候我都觉得它们快成精了,还会跟我撒泼打滚。”
“最近这段时间尤其厉害,动不动就不吃东西,或者故意撞栏杆,我还得哄着来。”
逢空心想那还不是因为最近广播二十四小时疯轰烂炸,口中却道:“猪的智商,比人想象得高。”
荣秀深以为然地耸耸肩膀,脑后两条麻花辫跟着一甩一甩。
逢空发问:“梳这么紧,头皮不绷得慌?”
荣秀僵了一下:“什么?”
“你的辫子。”逢空指了指她紧贴着头皮的发根,“勒得这么死,久了不顶着疼?”
荣秀下意识伸出两指摸了摸后脑勺:“习惯了。”
“你不嫌累?”
荣秀低下头,水池倒影里那张脸早已透着一股子脱水的疲惫,可两条粗辫子依旧通直平整,一丝乱发都不冒。
“大家都说这样齐整。”荣秀声音低得像落在水里,“她们都眼热我。”
逢空有些不理解:“眼热你啥?”
荣秀嘴皮子张了张,一个音还没冒出来,洗手池后头的矮砖墙上,冷不丁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闻灼鬼鬼祟祟地左右扫视了一圈,赶忙从墙头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三妹姐,快接住!盆……春梅说你今儿肯定要错过饭点,这是她从小后厨给你留出来的馒头!”
她压着嗓子说完,呲溜一下又缩了回去,生怕被巡查的人抓个正着。
逢空打开油纸包掰下一半,刚准备往嘴里塞,余光扫到旁边的荣秀。
她顺手把手里的半块热馒头塞进荣秀怀里。
荣秀下意识伸手接住,打眼一瞧是白面馒头,嘴角一动就想推辞。
“吃你的。”逢空三两口把半个馒头塞进腮帮子,大步流星跨出后院去追闻灼。
换班的哨声响了。
往常这个骨节眼上,车间里的人都会赶着冲进厕所、抢着去水炉打水,急火慢赶地接下一班活。荣秀也是如此,她向来连一分钟都不敢耽搁。
可眼下,荣秀紧紧捏着那半个馒头,一步步挪回了车间门口。她就这么直勾勾坐在台阶上,仰头瞅着灰蒙蒙的天,慢吞吞地把那点白面一点点咽进了肚子里。
……
当天晚上,厂区上空的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流声划破黑暗。
“下面播报先进个人荣秀同志事迹……”
刚躺下的工人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一响。
有人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屋顶:“又来了。”
“今天轮到荣秀了。”旁边的人抓起被角,往头上一蒙,将耳朵死死堵住。
一个女工坐起身,摸索着伸脚往鞋里钻。
“去不去厕所?”
“算了,外面冻得要死。”
“那我也不去了。”女工把鞋一脱,缩回被窝里。
窗外,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荣秀同志扎根生产一线,十年如一日……”
“勤恳工作,积极进取……”
“为梅花机械厂增添了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