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五个二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夜深了。

    二号院只有盆满钵满屋里还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窗户拿旧报纸糊了半边,几个人围着那张掉漆的小木桌,声音都压得很低。

    逢空把养猪场发生的事,从糖纸到那头白猪的反应,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闻灼抱着搪瓷缸,嘴巴一点点张圆:“……还真让我说中了?”

    她自己都有点不敢信。

    来都来了斜过身子看她:“行啊你,乌鸦嘴都快修炼成神通了。照你平时看的那些童话,下面该演什么?”

    闻灼两眼望向黑漆漆的梁骨,当真细细琢磨起来。

    “按套路……”她咬着下唇,迟疑道:“下一步,应该就是猪复仇了。”

    来都来了两眼一弯:“那要真是林娟,冤有头债有有主,她报仇也该去找荣秀她哥吧?总不能先拱空空。”

    盆满放下笔:“那咱们明天盯着她哥?”

    “不用。”钵满觉得这样一来太费劲了,大家白天都要干活,谁能在翻砂车间守着,“人在厂里又跑不了。空空现在就在养猪场,盯着猪,比盯人划算。”

    来都来了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眼下还有件比较棘手的事需要处理:“对了,还有件事。”

    她看向逢空。

    “我跟盆满钵满从入梦开始一直在找金不换。能问的人都问了,能翻的地方也翻了,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之前进来的小队其他人,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两手往外一摊:“空空,你怎么看?”

    逢空之前也在琢磨这个事,毕竟这关乎自己还债的问题:“就算有线索,大概率也绕不开那群猪,继续看猪。”

    钵满眨巴着眼睛:“你的意思是……”

    来都来了指尖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笨,她的意思是金不换指不定也挤在圈里抢饲料呢。”

    逢空:“……我可没这么说。”

    盆满赶忙拉开兜布:“我这儿有金不换的旧物,要不空空你明儿拿去猪圈跟前晃晃?”

    逢空接过她掏出来的东西。

    钵满松了口气:“我主要是不了解猪的成熟时间,怕金不换变成饲料或者罐头了。”

    闻灼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林娟前年就失踪了,她还好好的呢,不过,一头猪需要养这么长时间吗?”

    “在这里就不要考虑时间了,”来都来了手指在桌面上画一道虚线,“这里的时间早错乱成了一锅粥,你看看林娟跟荣秀叠在一块的那十年先进,有哪里是能扣上的。”

    闻灼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也去报罐头厂了,每天都能查到线索,马上快转正了感觉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我现在还能换地方吗?”

    这话一出,逢空搭在桌沿上的指尖微微一抖。

    从她们进厂参加招工开始,到分车间、赶指标、抢先进,再到天天盼着转正。

    她们一直在跟着厂里的规矩走。广播什么时候响,她们什么时候干活;厂里让争什么,她们就在争什么。连调查,都没跳出这套节奏,还是下班了以后挤在这讨论。

    “我有个想法。”逢空突然开腔,声音在低矮的屋梁下荡开,“明天到了厂里,最好试探着做一些出格的行为。”

    闻灼:“但是这样会影响转正吧。”

    “就是为了不转正。”

    “为什么?”

    钵满:“可咱们线索还没凑够,万一擦不亮月亮,又没转正,两头都落空怎么办?”

    逢空摇了摇头:“我现在怀疑,转正才是真正的陷阱。前面那些小队,很可能就是按部就班熬到了转正,才彻底陷进去的。”

    来都来了最先转过弯来:“那我们明天干什么?”

    “别管安排。”逢空说道,“你想查什么,就去查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再跟着它的节奏走。”

    来都来了、盆满、钵满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大家都没意见。

    闻灼从桌底下悄悄举起一只手,细声细气:“……那我呢?”

    逢空对她就一点要求:“顾好你自己,见机行事。”

    隔天清早,逢空顶着通宵未眠的重沉脑袋跨进车间。

    荣秀正站在墙边那面掉了漆的旧镜子前整理衣领。蓝色工装被她抻得平平整整,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都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指尖按过领口,又抚过发尾,视线在镜面上来回刮了两遍。

    逢空立在车间门口,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混着烦躁,顺着骨缝疯长。

    “滋啦——”广播又响了。

    “任何试图脱离集体、散布消极情绪的个人行为,都是在危害集体利益!我们必须以荣秀同志为标杆……”

    激昂的男声顶着最大音量撞向耳膜。逢空站在原地,额角跳了一下,感觉脑子里那根拉紧的弦,被这调子来回拉扯,磨出了焦糊味。

    旁边的工人已经习惯了,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做事。只有传送带上的铁罐还在一下一下往前走

    逢空转身去更衣室,走出去没两步,又停下了。

    这声音太吵了。吵得她脑仁生疼,后颈发紧,真想把那根挂在墙上的黑线连根拔掉。至于拔掉后保卫科会不会来、□□会不会咆哮,那是后面的事。至少眼下,她一秒都不想再听。

    逢空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放,在一片轰鸣的广播声中,拔腿朝车间最里面的墙角走去。

    “周三妹!你去哪儿?马上开工了!”负责巡视的男人夹着黑皮本,小跑着追了两步。

    逢空穿过整个车间。

    握着铁钳的女工指尖一松,抬头追着她的背影;搬运木箱的男工抱着重物,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但看她那张脸,也没人敢拦。

    逢空一路杀到车间最尽头,那里挂着控制全车间广播的黑色总电箱。粗笨的电线从箱底伸出来,顺着墙缝盘向四周。

    喇叭里的吼声越发刺耳。

    “荣秀同志十年如一日,坚持奋斗——”

    逢空站定在电源箱前,昂头盯着那个连接着整间装运车间命脉的黑色插头。

    “吵死了。”

    她抬手抓向电箱。

    身侧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嗓音都打着颤:“周三妹!你要干什么?!”

    逢空没有犹豫,伸手扯住那根粗壮的黑色电线往下一扯。

    “咔哒!”

    插头从墙上的接口里脱出来,连带着扯掉了一小块墙皮,碎灰簌簌落下来。

    刚才还铺天盖地压在人头顶的广播声,戛然而止。

    传送带还在顺着轴承慢悠悠滚动,机器齿轮发出低钝的摩擦声。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砸下来,让人有些不适应。

    三秒后——

    “呜——呜——呜——!”

    厂区防偷盗的红色警报灯亮起,红光一下下扫过湿漉的砖墙。

    刺耳的报警声冲破车间,几个正弯腰扣盖的工人手一抖,手里的铁罐“当啷”砸在脚边。

    不到两分钟,保卫科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听到动静赶来的车间主任□□,以及正好来找他核对生产数据的服装厂王主任。

    “怎么回事?!谁干的?!”

    □□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看着垂在半空,还冒着一丝电火花的黑色插头,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破坏厂里的宣传设施,这可是大罪名。

    保卫科科长快步走到电箱旁,蹲下身子看了看,随即拧过头扫视整间车间:“谁拔的电源?”

    几十个工人钉在原地,眼珠子转过来,又瞅过去。

    片刻后,车间里重新响起了干活的声音,擦铁罐的擦铁罐,检查机器的检查机器,所有人都低着头,像突然对手里的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往常最爱凑上去说两句的人,此刻也低着头,一声不吭。

    “怎么?一个个全成哑巴了?!”□□气得嘴唇发白。

    他那双细眼扫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最终锁定在逢空身上。

    “是她。”他抬手指过去,“刚才我就看见她往那边走,保卫科,把她给我抓起来,送去厂办保卫处严办!”

    “你哪只眼睛瞅见的?”排头流水线的大姐低着头,从牙缝里咕哝出一句,“人家刚才明明在后面搬木箱……”

    “就是啊,我也看着她在搬货呢,离那电箱隔着好几丈远。”另一个平日里一声不吭的男工也壮着胆子接了一句。

    “对,我刚才就在她旁边递盖子。”

    □□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平时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的人,今天竟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把人推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我看见了!”

    李主任的侄子扒开前面的工友挤到最前头,

    指尖差点戳到逢空脸上:“就是她,刚才我看见她往电箱那边去了!”

    “她拔的电源……”他说得又快又急,这回他是真的看见了。

    话没说完,周围已经有人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哪天不是这么说?”

    “上回说刘师傅偷懒,结果人家是在送晕倒的工友去医务室。”

    “又是这缺德玩意儿。”

    “一天到晚贼眼睁睁盯着别人。”

    几句低低的议论飘过来,李主任侄子的声音卡住了

    连□□扭过头看他的眼神里,都夹上了几分下不来台的燥意:“你确定?”

    “我打包票。”

    侄子拍得胸脯“梆梆”响:“叔,保卫科的同志。我拿人格担保,我亲眼看见逢空走过去,一把扯断了电线!她就是对厂里的表彰有意见,是在搞破坏!”

    保卫科科长面色沉沉地走过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什么要说的。”逢空偏过头,“但公正起见,我们问问王主任。”

    王主任脸色一变,“我都不认——”

    逢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前两天晚上,王主任不是还让我搭把手处理仓库里的废料吗?”

    王主任喉咙一紧:“你……”

    “我当时就在旁边。”

    逢空看着她:“还记得吗?两点多,后门,三轮车。”

    王主任的脸一下白了,这丫头到底知道多少?

    逢空权当没看到她的脸色:“可能天太黑了,你没认出来我。”

    保卫科科长扭过脸看向王主任:“她说的话你能证实吗,王主任?”

    “我……”王主任张了张嘴。

    “王主任明明是跟我叔一道过来的,哪能跟——”

    “你给我把嘴闭上!”

    她冲到李主任侄子面前,抬手“啪”的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光。

    侄子整个人被打得身子一歪,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愣在当场。

    “这有你什么事。”

    侄子吓了一跳,“王主任,我——”

    “你什么你!”王主任声音拔高,像是真的被气急了。

    “你亲眼看见她拔线了?你站电箱旁边了?还是你看见她手碰插头了?”

    侄子干磕巴:“我……”

    “没有证据就在这里乱喊!”王主任转头看向保卫科。

    “没凭没据就敢在这儿张嘴乱扣帽子!”王主任别过头看向保卫科。

    “同志,这破线路用了多少年头,你们心里没数?平时机器一开大,保险丝烧断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保卫科科长抬头打量着那电箱,确实没当场抓到现行。

    王主任指头甩向侄子:“倒是这小李,平时在车间是个啥德性,大伙儿眼明心亮。今儿厂里出了岔子,他不顺着找毛病,第一反应就是把脏水往工友身上泼!”

    她冷笑了一声:“这浑水要是泼出去,以后谁还敢安心给厂里干活?!”

    □□侄子面如死灰:“王主任,我真不是……”

    “闭嘴!”王主任压根不给他半点辩解的空隙。她眼下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按住不放,万一真沿着线路往下深查,谁晓得会从她仓库里刨出什么烂账。

    “王主任,你这又是……”□□急得直搓手。

    王主任电光石火间就拿定了主意。

    她对着保卫科:“这事不能听他空口白牙瞎扯。线路老化短路,厂里以前又不是没出过。不能凭他一张嘴,就给正经干活的工人定罪。”

    李主任侄子眼珠子快掉出来了:“王主任!我当真瞧见了啊!”

    王主任脸色一沉:“你给我把嘴合上!全车间就属你跳得欢!老李,你出来发个话。”

    □□摸不清周三妹手里究竟死死捏着老王什么命门,但老王眼下这副要拉人陪葬的狠样摆明了不能硬碰。再僵持下去,火星子非烧到自己头上不可:“我同意王主任的说法。”

    侄子站在那里,彻底傻了眼。

    保卫科几个人眼瞅着两位主任私底下暗流涌动,再加上这旧电路确实毛病多,又没抓着现行,只得拿笔在小本上象征性戳了两下,打道回府。

    人一走,车间里的空气重新沉了下来。□□伫立在原地,面色难看,侄子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躲在后头,哼哼都不敢太大声。

    “线路老化,行啊。”他眼珠子顺着车间环视了一圈,“既然是线路老化耽搁了工夫,那今儿的指标就全给我补齐。装运线今晚全员加班,完成不了定额,谁也别想跨出这大门一步!”

    “喇叭哑了又没坏机器,咋就耽搁生产了……”

    “说得跟哪天不用加班似的……”

    “我看你们是想造反!都给我老实干活!”

    他狠狠瞪了逢空一眼,甩着袖子离去,侄子赶忙小跑着跟上。

    逢空拍掉手掌上的水泥灰渣。

    这厂里的各色人等,果然没有一个是单独搁置的,一根黑线拔下来,后头牵着的全是错综复杂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