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五个二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监工很快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喊了数声,催着大伙儿回岗位。在太阳底下处晒暖的工人们陆陆续续溜回后院,耷拉着肩膀散进各自的位置。

    荣秀还站着没动,眼睛直愣愣的。逢空扫了她一眼,悄没声息地往侧边挪出两步,把这块没人理会的空档留给她,自己摸起旧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高音喇叭里的动静喊得惊天动地,厂里人的神经都跟拉紧的弹簧似的,可这会儿电源一拔,大家最爱用的那种意象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既然没事,那可就别怪她顺手再添两把火了。逢空收回思绪抬头,手里的动作倏地硬住了。

    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吃得不好,有点低血糖了。

    保育区水泥墙根底下,一个熟面孔女工正弯着腰检视猪仔,手法干练。而在她头顶上方半尺高的空处,凭空悬着一张长方形的花色纸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悠。

    逢空:“?”

    “群芳姐。”逢空试探着拔高嗓门。

    群芳扭过头来:“周三妹,啥事?”

    逢空两步蹭过去,视线在牌面上滑过,秒速收回,这回瞧得真真切切,是一张扑克牌,方块七。

    她顺势把手里的扫帚往前推:“我想问问你要用吗?不用我抬库房去了。”

    “我不用。”群芳指了指对面的斜坡,“翠英去拿大号的了。”

    “行。”逢空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一口气走出十来米,才借着扣鞋跟的动作后瞄。

    那张方块七稳稳当当戳在空气里。

    逢空用力闭了闭眼,这个梦的花样未免也太多了。

    她直奔后仓,路上暗自留心起周围的动静。这一看,眼皮跳得更急了。

    去茅房的小路上,两个结伴而行的工人头顶各顶着一张牌。

    此前在食堂被刘老太堵得哑口无言的打饭大妈,脑门上方明晃晃飘着张黑桃十;就连车间门口猫腰搬运木箱的女工,头上也挂着牌。

    逢空脚步慢了下来。既然人人头上都顶着这玩意儿,那她自己呢?

    她装作脖子发酸,抬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掌打着弯儿顺势朝自己脑门顶上捞了一把,除了风啥也没有。

    正琢磨着,育肥区拐角蹦出个急匆匆的人影。

    “周三妹,扫帚你还用不用,我去后仓拿扫帚,竟然都被拿完了,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扫除日子,要我说啊……”

    来人正是群芳口中的马翠英。

    逢空往她身侧凑,递过扫帚的同时在她耳际轻拂一下。

    “你干嘛呢?”马翠英身子一闪,眼神古怪。

    “有截稻草末子。”逢空面不改色心不跳。

    马翠英抬手抓了抓头发,没多想:“哦,谢了。”

    逢空并肩跟她往回走,心里落了定。扑克牌没质感,常态下摸不着。

    可旁边这马翠英一路拿眼瞅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样。

    快到水槽边上时,马翠英到底没憋住,挤出一句:“周三妹。”

    “嗯?”

    “你还在琢磨那广播的事儿吧?”马翠英叹了口气,“其实没啥,大家早听吐了。一天到晚在耳朵眼边上干嚎,是个正常人都得被逼疯。就是全厂上下全是一群怂货,没一个敢动手的。”

    逢空偏过头看她。

    “我也是个怂包。”马翠英自嘲地撇撇嘴,光棍得很,“所以我刚看你拔那线,心里挺服气的,真不孬。”

    逢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在养猪场待了好几天,对马翠英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脾气硬、说话冲。一天到晚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拌嘴。

    再加上养猪场本来就是厂里最累最脏的地方,能被安排进来的多少都有些不好安排的属性。

    没想到底子下是这么个拧劲儿。

    还没等逢空搭话,马翠英头顶那张安安静静的方块六忽地闪烁起来,紧接着,另一张暗沉沉的花牌凭空浮现。

    “啪!”

    两张牌在半空相撞,打了个回旋,同时掉落,一张朝上,一张朝下。

    逢空下意识伸手,可指尖尚未触及,两张牌瓦解成一缕飞灰,连带着马翠英整个人,也在她眼前凭空消失。

    逢空的手僵在半空,抓了把空气。

    眼前的泥地上空空如也,连脚印都断在了马翠英消失的那一截。

    旁边路过的一个抬桶工人热络地朝逢空点了点头,对身侧凭空蒸发了一个成年个体这件事,没有产生半点反应。

    逢空眼角一抽,针对个人的融合魔术表演?扑克牌大变活人?

    她收回手,加快脚步往更衣室走去。

    一路上厂区喧闹依旧,逢空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一遍遍掠过每个人的头顶。

    都有,全都有。

    牌面或大或小,悬在空中晃晃悠悠。

    如果马翠英是因为第二张牌跳出来,双牌对冲导致了消除,那就很不妙了。因为目前还不知道第二张牌出现的契机是什么。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

    逢空闪身入内,几步冲到那面起水渍的破旧衣容镜前。镜子里那张脸头发枯黄、沾着灰泥,她微微仰头,换着角度折射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前后移动,依然空无一物。

    逢空盯着镜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头上没牌。无论是机制隐形还是她压根没触发,都意味着她和这个噩梦里的原住民隔着一层屏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这里,她不再逗留,直冲最近的玩具车间。

    闻灼的工位空着,大概是被来都来了叫出去了。

    车间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来号人,她之前来过这里,三线虽然人数不算最多,却也有四十多人,如今搭眼一扫,起码三分之一都不在。

    之前听闻灼吐槽说三线的车间主任出了名的严,平时迟到一分钟都要挨训,今天怎么会一下少这么多人?

    “呦,这不是养猪场高就的周三妹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此前在食堂仗着家里有后门、冷嘲热讽过逢空和闻灼的女工。她昂首阔步地横在车间门口。

    逢空的视线越过她的脸,落在头顶。

    黑桃J。

    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大牌面,数字代表什么,危险等级,还是某种规则的承载量?

    逢空连个余光都没给她,干脆利落地踩着风快步撤出了车间,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她得先找到自己人确认一下。

    刚绕过服装车间的转角,逢空就看见两个正猫腰贴着墙根挪动的熟悉身影。

    一个伸着脖子探路,一个背靠墙面放风,行为举止鬼鬼祟祟。

    来都来了眼尖,一扭头瞅见逢空,连忙压低嗓门招手:“这儿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逢空三步并两步跨过去,第一眼看的就是她俩的脑门顶。

    牌面昭然若揭。

    来都来了头上悬着张方块五,闻灼头顶则是一张红桃四。

    逢空搭住来都来了的肩膀,假意帮她拍掉领口上的灰,手掌带着往上一扫,依然摸了个空。

    来都来了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干嘛?”

    “没事。”逢空敷衍了一句,直奔主题,“你们见着盆满钵满了?有说什么或者有什么怪

    异的举动吗?”

    “我现在觉得你最怪异。”来都来了摆摆手,“钵满去找盆满了,本来还想着今天搞个大的,谁知道风头全让你抢了。”

    她越说越遗憾:“不过没关系,搞事我不行,掉落我势在必得!”

    旁边的闻灼好奇地问道:“空空姐,你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逢空摇了摇头。看来这两位队友对头顶的牌也完全处于睁眼瞎状态。

    既然连进入噩梦的人头顶也有牌,那牌就不是区分原住民和闯入者的标记,可为什么偏偏只有她没牌?

    是她早就悄悄触发过两张牌、像马翠英一样对冲掉了?不可能,真要对冲了,她现在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

    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都没发到牌,但这更说不通了。如果牌从一开始就存在,为什么她之前看不见,但现在能看见了,触发的关键变量到底是什么?

    逢空把几个线索暂时压下,先不去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那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来都来了眼底擦过困惑:“没有啊,挺正常的。”

    闻灼也一头雾水:“怎么了?”

    逢空没有解释,话锋一转:“我刚才去你们车间,怎么那么多人都不在?”

    “啊?”闻灼有点懵,“不能吧!我溜出来的时候工位全满着呢,不然车间主任非把我皮扒了不可。”

    来都来了接过话头:“我作证,我叫她的时候里面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闻灼出来的时候车间还满着,可逢空赶到时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那些消失的人恐怕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和马翠英一样被第二张牌撞中了。

    逢空思索片刻,心情复杂地问了一句:“厂里这会儿有什么热闹吗?”

    来都来了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全厂现在最大的一桩新闻,就是你刚才把高音喇叭给拔了。”

    “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是你干的,你过来的时候没从罐头车间走吗,好多人在打听。”她越说越兴奋。

    逢空无言以对。

    如果不存在聚众看热闹,也不是集体翘班,那刚才车间里凭空少掉的那十几号人,一定跟牌有关系。

    闻灼见逢空半天不吱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空空姐,到底怎么了?”

    逢空叹了口气,还是第一次找线索赶不上问题出现的速度,指着她俩的脑袋:“你们互相看看对方头顶。”

    “头顶?”

    来都来了和闻灼对视一眼,还真老老实实围着彼此转了一圈。

    “有灰?”

    “没啊。”

    “发型乱了?”

    “挺平整的啊。”

    两人越看越迷糊,最后齐刷刷望向逢空:“到底看什么?”

    逢空抿了抿嘴。贸然把扑克牌这事儿喊破,极有可能触碰规则禁忌,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她不准备冒这个险。

    来都来了瞥见逢空沉下去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嘴唇,眼珠子一转,心里明镜似的:“不能说的就先别说,都走到这儿了,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逢空想了想,换个说法:“我好像摸到一个突破口,不过还没想明白。”

    来都来了见警报解除,一捂胸口装模作样往后退了两步:“可恶啊!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我这边还没搞出动静,你那边又推进剧了!”

    闻灼倒是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还得是我空空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直接说。”

    眼前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可偏偏每一条都缺最后一块拼图。

    她需要更多确认。

    “还真有。”逢空抬起头:“我要去找盆满钵满,你们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