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五个二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逢空走在最前头打头阵,眼睛往两侧排风口和死角扫。

    后头来都来了和闻灼跟得紧紧的,脚底板踩在湿漉漉的碎稻壳上都不敢发力,生怕踩出半点动静把巡逻的人给招来。

    三人刚溜过那一排矮矮的砖砌排风口,逢空正比了个“加速”的手势,身后突然砸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逢空本能地脚下一轧,借着转腰的势头把两个队友挡在身后,遮得严严实实。

    追上来的还是玩具车间那个女工。

    “你跟着我们干嘛!”闻灼两条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觉得很烦。

    来人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索性把下巴昂得更高:“谁稀罕跟着你?我这是在替车间监督你!不好好待在工位上,又溜出来上窜下跳干什么?”

    她嘴角一撇:“别以为没人广播催,你们就能随心所欲了。我告诉你,回头我就告诉我姨夫。就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样,还想转正?做梦!”

    来都来了眉毛一挑,吸足了气准备替闻灼把话顶回去,话还没蹦出半个字,就被逢空一把掐住下巴捂上了嘴。

    来都来了呜呜挣扎两下,发现拧不过逢空,果断放弃挣扎。她生无可恋地拱着鼻头嗅了嗅:“你扫完猪圈洗没洗手。”

    逢空面无表情:“闭嘴我就松开。”

    来都来了秒竖大拇指,老实了。

    女工见这几个人闷不吭声,只当是闻灼被踩中了痛脚,气焰顿时更嚣张了。

    她斜眼瞄来都来了,那身衣服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脚上的小皮鞋锃亮,头发还扎着精致的发带,于是目光一拐,又酸溜溜地落回闻灼身上:“我就说,交朋友还是得擦亮眼!跟什么人混什么样,你现在不仅不虚心听取他人意见,还学会旷工逃班了!”

    对方挑衅完,又底气十足地补了一句:“我姨夫说了,你这种人——”

    闻灼本懒得搭理她,听到这句话又抬起头正色端详着她:“除了你姨夫,你没有别的话说吗?”

    曾爱莉一噎。

    闻灼是真的有点困惑:“你瞪我干嘛?要是你们亲戚关系真的很好,以后还是少提吧。”

    “亲情可不是这么消耗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老这么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招摇,会给你姨带来多少麻烦?”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想叫她名字安抚一下:“你说对吧,张……”

    “张什么张。”曾爱莉整张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我姓曾,曾爱莉!”

    闻灼认认真真抠了抠脑门,眼神无比诚恳:“不好意思,你之前也没做过自我介绍,这下我就记得你了。”

    曾爱莉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成双!你给我等着!”

    她气得脚跟重重跺在水泥砖缝里,拽紧下摆拔腿就走,就在她一甩肩膀的瞬息,一张新的扑克牌从半空划过,与原本那张黑桃J砸在了一起。

    “啪。”

    两张牌应声落地。曾爱莉整个人如同被透明橡皮擦抹过一般,连同地上的纸牌从空气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逢空余光横扫向身侧,来都来了正拍着闻灼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是我小看你了!”

    闻灼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她刚才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来都来了的笑戛然而止:“……你认真的?”

    “当然。”

    就在这时,一张新的扑克牌正缓缓飘向闻灼头顶。

    逢空脸色骤变,跨前半步扣住了闻灼的手腕。

    闻灼被拽得一个踉跄:“空空姐?”

    来都来了也吓一跳:“怎么了?”

    撞击在虚空中发生,两张牌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逢空一眼不错地盯着闻灼。

    一秒、两秒、三秒。

    因为逢空抓得太紧,闻灼挣了挣胳膊,小声求饶:“空空姐,你手劲真大……”

    逢空缓缓松开手,人还在,没蒸发。

    闻灼揉着手腕,正准备问问空空姐刚刚怎么了,话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的砖道上,一个端着饭盒路过的工人头顶晃悠着一张方块九。

    闻灼眼皮一跳,转头再看另一边,来都来了脑门上方,赫然漂着张方块五。

    再远一点的过道上。

    黑桃Q、梅花四。

    闻灼的笑意僵在脸上,视线沿着过道上那些人头一寸寸压低,最终定格在逢空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里。她喉咙下意识滚了滚,终于明白,刚才逢空为什么一路都在问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又为什么总盯着别人头顶看。

    她凑到逢空耳边,小声问:“……刚才我头上也有?”

    逢空低应:“有。”

    来都来了左右扫视,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你们说什么呢?”

    闻灼张口就要解释:“刚刚我——”

    “先别说。”逢空一把按住她,“规则还没摸清之前,不要随便试。”

    闻灼想起刚才逢空紧张得快要把自己手腕捏碎的模样,立刻将话咽了回去:“明白。”

    来都来了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越看越觉得憋屈:“不是,你俩背着我悄悄建立地下组织了?刚才还是空空一个人神神秘秘,现在连你也加入了?”

    “我就说小队成立那天的碰杯姿势不对。”她越说越痛心:“一步慢,步步慢。我怎么老是赶不上版本更新?”

    闻灼一听上了心,十分体贴地给她出主意:“要不,你找个以前跟你有矛盾的人,把话说开试试?”

    来都来了遗憾摇头:“我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来都来了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从来不跟别人有矛盾。”

    她认真沉吟了半秒:“变废为宝是我的强项,懂?”

    闻灼:“……”

    刚从思考里回过神的逢空:“……”

    从马翠英到闻灼,两次都是在第二张牌出现后,和原本的牌撞在了一起。

    那她是什么时候,从看不见牌到能看见牌的。

    时间范围其实不大,不是拔电源就是荣秀。

    逢空松开紧皱的眉头,前方三线车间的推拉铁门“哐当”一声砸在墙皮上,气势汹汹地冲出来一个姑娘,隔着老远就指着闻灼喊:“就是你们!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们把曾爱莉给气哭了!”

    闻灼一愣:“没有啊。”

    “这谁?”来都来了探头,“你在玩具车间活得是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吗?”

    闻灼:“曾爱莉的小跟班。”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那姑娘越说越急,“她到现在都没回车间,你们到底把她怎么着了?”

    闻灼态度诚恳地解释:“也可能她正找了个地方反思自己以前的执念,人总得给自己一点自我沉淀的时间。静一静,挺好的。”

    小跟班:“……”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最后放弃了沟通,一跺脚砸着步子跑了,一边跑一边还在放狠话:“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给我等着,成双!”

    来都来了不满地啧一声,撸起袖子就想追上去:“嘿,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说——”

    话没说完,闻灼已经熟练地把她给拽了回来:“算了算了,办正事要紧。”

    来都来了翻了个白眼:“拉我干什么,说不好她就是我的机缘。”

    逢空定定站在原地,吐出两个字:“成双。”

    闻灼回头:“怎么了?”

    逢空盯着那个小跟班跑远的方向。

    曾爱莉头顶原先悬着的是一张黑桃J。而刚才在闻灼说完那番劝人自省的话后,第二张牌出现了。

    逢空想起刘老太之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手里攥着单张牌的人,是下不了桌的。

    单张、成双,如果成双意味着凑成对子,那么刚才那一幕就解释得通了。

    逢空压低嗓门,将自己总结出的这层规则向闻灼透露了几句。

    闻灼眼睛亮了,顺着这个思路秒速联想:“那数字会不会代表身份或者某种消消乐机制?比如9对9,对撞抵消?”

    逢空:“消消乐?”

    不得不说这个比喻很闻灼,而且居

    然逻辑自洽。

    “可以验证一下。”逢空补充道,“就是不知道花色有没有讲究。”

    正说着,车间的休息铃响起,工人们陆陆续续朝食堂涌去。

    来都来了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停住脚步:“我去后厨看看盆满钵满在不在,跟她们通个气。你们先研究,我马上回!”

    食堂里冷清不少,平时人头攒动的队伍,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条。

    逢空和闻灼打完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边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一边用余光排查四周。

    她们很快锁定了几个头顶相同数字的工人。

    然而,两个顶着“7”的人挨着坐在一起,毫无异状。

    两个顶着“10”的人结伴进门,毫无变化。

    甚至这几个人吃完饭擦嘴走人,头顶的牌也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半点要对碰的迹象。

    闻灼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土豆块,肩膀垮了下来:“不是数字相同,也不是花色配对。”

    逢空按着筷子:“不是简单的同类相消。”

    两人正观察着,不远处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工吸引了逢空的注意。

    围裙女工刚打完饭找了个空位准备落座,同车间的一个工人快步走过来,连声催促:“别坐了!带回车间蹲着吃,省时间。”

    围裙女工直皱眉:“回去哪还有工夫咽下去?”

    “抽空对付两口得了,急着赶工呢!”

    “急啥呀……”围裙女工抱怨着,屁股却还是顺从地往凳子上贴。

    同行的人见劝不动,翻了个白眼:“那你慢吃吧,等会儿主任点名扣工资,可别指望我替你打掩护!”

    同行人转身就走。围裙女工坐在那儿重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端起饭盒站了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就在她站起身放弃堂食的一刹那,一张新的扑克牌从虚空中飘落,晃晃悠悠地朝着她原先那张牌贴过去。

    逢空眼皮一跳,有情况。

    两张牌在空中一点点靠近,可就在即将撞击在一起时,新来的那张牌却悬在半空不再动弹。

    牌没有撞上,围裙女工也还在。

    她就这么顶着一前一后两张僵持的纸牌,快步跟着同行人离开了食堂。

    逢空:“……”

    闻灼显然也抓住了这一幕,凑过来小声问:“空空姐,刚才那牌好像卡住了?”

    逢空点头:“之前马翠英和曾爱莉都是两牌相撞,大变活人。”

    闻灼盯着围裙女工离开的背影,琢磨了片刻:“会不会是因为她不够坚定?”

    逢空看她:“继续说。”

    闻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朵:“她刚才其实是不想走的。但别人一催一吓唬,她又觉得随大流比较安全,所以跟着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最后还是听了别人的。”

    逢空一怔,这个角度她还真没想到:“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刚才也是。”闻灼眼神清澈:“我以前总想要依赖你。但刚才对上曾爱莉,我是真觉得她很无理取闹,而且你也不擅长吵架,我又怕你揍她,我自己拿主意跟她把话说清了。然后我也能看见牌了。”

    逢空:“……”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消失,是因为她被说服了。之前消失的是因为她们在关键时刻坚持了自己?”

    听起来不太靠谱,但结合围裙女工和曾爱莉的表现反向验证,逢空一时间还真找不到逻辑破绽。

    闻灼被她看得很不自信:“我……我就是瞎猜的。”

    逢空想起她之前歪打正着的童话结论,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那我呢?我头上没牌,按你这套逻辑,我应该是怎么情况?”

    闻灼歪着脑袋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极其真诚且自信的答案:“因为你当时……拔高音喇叭电源拔得特别有主见,手速果断?”

    看着闻灼那双写着“我分析得是不是超有道理”的清澈眼睛,逢空一时间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