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下桌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整个梅花机械厂在崩塌。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三十年的朽木戏台,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散了架。

    尚不知道成为逢空五人话题中心的刘老太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往上飘,透着一股子舒坦与轻快:“这噩梦一点也不写实。”

    工厂倒塌的烟尘里,那些本该一起消失的人和事,却没有立刻散去。

    装配车间的景象晃动起来,一阵喧闹扯过了刘老太的注意力。

    车间组长正在假模假样地检查作业,他从后面靠近小张,胳膊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腰:“小张同志这双手就是麻利,咱们车间就属你最优秀,下次再有机会,我就把你报上去。”

    老太太对这俩人都有印象,平时在食堂,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就爱端着饭盒凑在小张跟前,她看不下去还帮着骂过两回。

    小张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她放下手里的零件,抓住男人快要攀上的手狠狠甩开。

    在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里,她推开挡路的木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门。

    裂痕顺着长廊一路向外蔓延,刘老太的视线转到了纺织车间。

    外面的洗手池边,朱秀琴正拧开水龙头。

    刘老太记得这姑娘。平日里她总是车间里最早到的那个,她的右半边脸上总是抹着又厚又闷的劣质白粉。听朱秀琴她姑说,是为了遮脸上的胎记。久而久之,那块皮肤被捂得发红,挨得近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湿石膏一样的败味儿。

    朱秀琴整个人躬下身去,双手捧起冰凉的自来水,一把接一把地往脸上泼。

    水花溅了满墙,厚重白泥在水流下化开,被冲刷干净。

    朱秀琴抬起头,随手抹了一把睫毛上的水珠,任由暗红色的胎记毫无遮掩地露在阳光下。她缓缓站直身子,露出一个畅快无比的笑。

    砖瓦倾颓的余波一路震到了厂后面小公园。

    那是前阵子被家里逼着相亲的马二燕。马二燕她姐也在食堂做帮工,大燕说她妈在家为她妹愁得头发都快掉了,因为她妹膀大腰圆的,人家都看不上。

    此刻,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正皱着眉评头论足:“能干是能干,就是身段没长对地方,腰粗胯窄的,怕是不太好生养。”

    话音未落,公园的墙角裂开一条大缝。

    低头抠着手心的马二燕斜了媒人一眼:“王大婶,咱们无仇无怨的,这福气您留着自己受用吧。”接着一把甩开她妈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妈,我是您亲生闺女,不是按斤称的猪肉,用不着您这么低三下四地推销我,家里容不下我我自己走。”

    最后,马二燕上下打量了一圈对面那个连人都没站起来过的男人:“这位同志,我看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儿,想找个跟挂历女郎一样俊的回家供着,怕是没那个条件。想找个壮实能干的回去倒贴伺候全家,你这叫妄图剥削劳动妇女,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你还是先回屋照照镜子,好好学学文件吧!”

    墙倒塌陷,灰烟四起。飘在半空的老太太乐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行吧,总算干了点带人味儿的事。这秽气的地方,老婆子我也算没白呆。”

    被大杂院里喊了一个多月“刘老太”的老太太,终于在入暮睁开了眼。

    【甘蔗没有两头甜,您回来了。】

    那双为了贴合噩梦身份而耷拉着的三吊眼,此刻恢复了独属于她的锐利与清明。她慢慢活动着麻木的手指,用力攥成拳头,感受指甲掐进掌心的实感。

    接着又屈了屈腿,试着转动僵硬的腰背。熟悉的酸痛从骨缝里一点点漫开,反倒让老太太舒了一口气。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在噩梦里佝偻了一个多月的背脊,伴随着骨骼发出的几声细微脆响,像一杆终于褪去了伪装的旧钢枪昂然挺立。

    “还是自己这副骨头架子舒坦。”她拂过衣角,指尖碰到了一点硬邦邦的东西。老太太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叹息,随后慢慢悠悠走到窗边。

    入暮没有日升也没有月落,外面永远挂着那副永不落幕的黄昏景致。大片大片赤金连着血色的火烧云在天际线上缓慢地翻滚着,厚重又浓烈。

    作为守塔人,观云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她只搭了一眼,就知道在那片烧得通红的云层深处,有东西在流淌。

    那些云气漫无目的地散开,化成零碎画面飘进她的眼里。

    昏暗的格子间里,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丫头正拿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擦脸。

    旁边穿着碎花半袖的舍友凑在破镜子前,拿手指头往嘴唇上抿着口红:“你真不化个妆啊?昨天质检科老李说你素着个脸,连笑模样都没有。今天发奖金,当心给你穿小鞋。”

    小丫头把毛巾“啪”地一声甩在脸盆边上,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楚:“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工作已经够可以了。你看看公司里那些人,一个个身上一股子汗馊味儿和烟油子味,真要这样算,都得清退。”

    她干脆利落地换上自带的帆布鞋,抓起钥匙推门离开。

    云层慢吞吞变幻,下一朵云挤开之前的浮上来。

    逼仄的堂屋里,光着膀子的男人歪在躺椅上大声嚷嚷:“把烂乎的都挑出来给我妈端过去。你腰上本来就一堆赘肉,剩下的汤你拿开水兑一下,下点挂面在厨房对付一口得了!”

    女人的额头全是汗,她端着红烧肉出来,在男人错愕的目光里,坐到了那个从来轮不到她的位置。

    男人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呵斥道:“你干什么?还不去给我盛饭!”

    “我饿了。”女人拿起饭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冒尖的米饭,把砂锅拉到自己跟前,夹走那块她盯了很久的肉。

    云层又晃了一下,场景变了。

    咖啡厅里,一个男青年敲着桌子劝对面的姑娘:“听话,把放弃房产继承的同意书签了吧。你弟是家里的唯一男丁,以后结婚生子没这套房子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争什么?以后你嫁给我,住我的房子不就行了?你与其为了套破房子跟你家里人闹上法庭,不如拿打官司的钱去办张高级美容卡,把肚子上的肉减减。女孩子嘛,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不比这强?”

    姑娘抬头看着对面这个跟她弟弟一共也没见过两面的男人,手上一用力,“撕拉”几声把那份同意书撕成了碎片,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她拎着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可我不喜欢漂亮。我要是喜欢漂亮的,怎么看得上你?”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快到地铁站时,她伸手在包包的夹层里摸索手机,指尖碰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彩色透明水果糖。

    她看着那张玻璃纸

    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妥帖地抚平后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鸡毛蒜皮。

    老太太站在窗边,看着这些散落在不知道哪门子时空里的画面。她一个都不认识。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多大年纪,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攥在手里的砖头,永远不会长腿跑了。”老太太靠在窗框上咕哝一句。

    画面像雾气一样散尽。

    “嘴里没味儿。”她咂巴两下嘴,把手伸向衣兜,想摸颗糖来嚼嚼。

    指尖刚碰到裤兜边缘,又缓缓把手抽了回来:“没糖了。”

    “等会吧。”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听着自己骨头缝里发出的舒展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也该来了。”

    伴随着“咚、咚”震得楼板都在发颤的脚步声,那人风风火火地一路碾压过走廊,然后“哐”地一声停在门口。

    甘蔗没有两头甜大剌剌坐在椅子上,一阵带有奶糖味的甜风刮了进来。

    “我没事。”她中气十足地先开口,“不用担心我,也别麻烦你斐姨,我不去医疗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只有糖块被槽牙咬碎的声声脆响,她不情不愿地补上一句:“……其他的事,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你兜里还有糖吗,给我一个。”老太太慢吞吞地转过身,哄道:“馍啊,你都做局长了,这脾气得改改。”

    “叫我馍馍大人,甘蔗没有两头甜女士!”

    站在门口的人,头上飘着一行别具一格的ID:手里有个热乎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一张圆润的娃娃脸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可身形壮硕得像一座结实的小山,穿着一身宽大工装。头发乱蓬蓬地用根皮筋随便一扎,嘴角还塞着半根塑料棒棒糖棍。

    “越级调用噩梦档案,偷偷入梦,还主动切断定位信号!”馍馍的大嗓门带点还没变声的清脆与奶气,却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她拽了把木椅,大马金刀地在老太太对面坐下:“甜甜女士,您当这入暮是您家开的后花园呢?”

    老太太嘴唇嚅动一下,没顶嘴。她这回的事儿确实干得出格。

    馍馍看着全须全尾的老太太,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但很快又鼓起腮帮子,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按照管理局规章,滥用守塔人权限,罚扣半年薪点!”馍馍有些烦躁地咔吧咔吧几下把嘴里的糖碎嚼烂,粗声粗气地宣布,“另外,从明天起,卸除您的守塔职务,观察三个月后再说,这段时间您就老实点吧算我求您。”

    这惩罚听着大嗓门震天响,其实对于在鬼压床噩梦里呆了一个多月的老太太来说,简直就是强制她带薪休养。

    甜甜女士哪能听不出这小局长嘴硬心软的回护。

    “行啊。”老太太痛快地应了一声:“正巧老婆子我这阵子有点新爱好,不守就不守呗。”

    她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小孩袖子上沾着的灰星子,又垫脚捏了捏她鼓囊囊的圆脸蛋。

    “行了馍馍大人,小孩子家家绷着个脸吓唬谁呢。走吧,跟我去吃口热饭,省得你天天愁得长不高。”

    老太太背着手往门外走去。

    馍馍在后面气得踩脚:“甜甜,我才不愁呢,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