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鸡兔同笼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随着金色的鸟笼消散,房间中央只留下了一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梦魇小球,和捕梦网里捕捉到的凝在了一起。

    逢空弯腰将小球捡起递到身旁。

    甜甜女士跟赶苍蝇一样摆摆手:“拿走拿走,这玩意儿冰手,老婆子可不拿。”

    逢空转手塞进闻灼的口袋里。

    闻灼打了个冷颤:“空空姐,我道袍没内衬,这小球冰得我腰子疼!”

    “小孩子哪有腰。”甜女士斜她一眼。

    “年轻人火力壮,压压火。”逢空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她的口袋,不理会她的抗议。

    床上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围在床边的三个怪人。

    “你们……是我爸爸请来的医生吗?”小女孩声音软糯,眼神落在逢空手里捏着的那根戒尺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会不会用这个偷偷打我啊?”

    闻灼赶紧蹲下身,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不会不会,这戒尺是专门打坏蛋的!你这么乖怎么会打你呢。”

    甜甜女士斜眼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折扇在掌心里轻拍,咂巴着嘴叹了口气:“这小孩,一点没个小孩儿样。”

    逢空将戒尺收了回去,对闻灼低声说:“你留在楼上看着孩子。”

    说完,她朝甜甜女士使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准备下楼通知这家人“孩子醒了”。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客厅里,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满脸慊恶:“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几天你都干了些什么?头发不梳,脸也不洗,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哪还有半点贤内助的样子?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孩子都生病三天了……”女人压低了声音辩解,眼睛一个劲地往楼上飘。

    楼梯拐角处,逢空和甜甜女士同时刹住了脚。

    逢空眉梢微挑,朝甜甜女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要不要找个借口把她叫上来?

    甜甜女士带着几分瞧热闹的通透:急什么,再听听。

    两人默契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继续靠在扶手旁。

    “生病怎么了?生病就是你放弃形象的理由?”男人冷笑一声,“别在这装,上次让你收拾得漂漂亮亮陪我去参加晚宴,你耷拉着一张脸,给谁看呢,想让我当场丢脸?”

    “那不是妈进医院抢救,我着急!”

    “继续装,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楼梯拐角处,甜甜女士听到这句话,不住地摇头:“不孝的东西,有这种儿子,养他不如养条狗。”

    客厅里,女人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丝幻想,神色木然地小声喃喃:“怪不得……那天在医……要打你……”

    她的声音细碎模糊,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气里,楼梯上的两人听不清中间说了什么。

    “你在那咕嘟什么呢?”男人耳朵尖,上前一步瞪着她,“长本事了是吧,敢推我,还敢偷偷骂我?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花钱堆出来的?离了我,你连外面的馊饭都吃不上!”

    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那就离婚。”

    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觉得他好陌生。

    “我带着孩子走。我可以净身出户,只要把孩子给我。我是脱离社会太久了,没多大本事,但我就算去马路边洗盘子,也能把她养大。”

    男人被这话砸得一愣,随即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指着她肆意嘲笑:“洗盘子?就凭你这养尊处优的双手?你去洗三天盘子试试看!到时候别跪在门口求我收留你!”

    女人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雾气散了,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那也不会比现在难过。”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他指着妻子,“你”了半天,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脸颊肉直抽抽,硬是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楼梯上,甜甜女士终于满意了:“这就对了。”

    ……

    二楼儿童房。

    楼下的硝烟并未蔓延上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小女孩靠在软枕上,眨着大眼睛看闻灼:“姐姐,我做梦梦到了一大堆的大公鸡和兔子,太可怕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闻灼坐在床边,帮她理了理被子,笑着夸道:“是呀,你这小脑袋瓜可真厉害,能梦出那么好玩的东西。真可爱。”

    小女孩闻言认认真真地纠正她:“我是漂亮,才不是可爱。”

    闻灼一乐:“你这么点的小孩还知道漂亮,可我觉得可爱也是很美好的词,用来夸你就很好,你很可爱。”

    小女孩有些不满地嘟起嘴:“才不是,可爱根本不是夸人的词,那是骂人的。”

    “谁教你的?”闻灼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算小孩子装酷不喜欢被人夸可爱,那也不至于说可爱是骂人的词。

    小女孩一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丫跑去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张有些年份的旧照片。照片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年轻女生,但脸部被大红色的圆珠笔划了个稀烂。

    “你看,”小女孩指着照片,“我以前说这个姨姨很可爱,我妈妈说才不是,只有长得丑的人才会被说可爱,这叫丑八怪的自我安慰。”

    闻灼看着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照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教育也太极端了。

    她正色道:“那你也不能在照片上乱涂乱画啊,这样多没礼貌。”

    “这不是我涂的,这是妈妈涂的。”小女孩反驳。

    闻灼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会做这种事,心想这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把人家旧照涂成这样?

    为了纠正孩子的观念,闻灼转身走到书桌前,从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书里挑挑拣拣,抽出一本厚重的词典。

    “来,咱们用权威说话。”闻灼把词典往床沿上一搁,哗啦啦一顿翻,指着上面的条目念给小女孩听,“你看,可爱,令人喜爱……”

    她合上词典,拍了拍硬壳封面,耐心地解释道:“觉得一个人漂亮,可能只是因为她今天穿了一件好看的裙子。但觉得一个人可爱,哪怕这个人穿着破烂,你看着她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想对她好。”

    闻灼蹲在她面前,直视着小女孩的眼睛,语气认真:“它代表的是真心喜欢,不是敷衍,更不是骂人。”

    小女孩听得似懂懂非,揪着被角咕哝:“怪不得……怪不得之前我在初中部看到那个粟一,说她可爱的时候,她还冲我笑呢。”

    “粟一是谁啊?”闻灼顺着话茬问了一句,起身把大词典给塞回书架上。

    “粟一。”小女孩重重地叹了口气,“是我们学校初中部的风云人物,因为她的坏弟弟太讨厌了……”

    闻灼拉过椅子坐下:“她弟弟怎么了?”

    “害得我们数学老师不在了。”

    “不在了?”闻灼眉头一跳。

    她刚才在书桌翻错题集的时候,分明看到了印着紫荆校徽的笔记本。自己天天就在紫荆上学,怎么没听说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忙追问:“哪个老师不在了?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我们班的王老师呀。”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打开了话匣子,“那个坏蛋转来我们班没多久,上课老是扔粉笔头,还在老师凳子上抹胶水,把我们王老师都气得在办公室哭了好几次。后来王老师实在受不了,就直接请长病假不来上课了!”

    闻灼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请病假了。

    跟小孩子说话还是得注意问清楚,害她刚才思想一下子飞到了校园悬疑案上去。

    “学校换了个新的代课老师,讲课像念经一样,我根本听不懂。我怕考不好被爸爸骂,就……”

    闻灼皱眉:“那这男孩闹成这样,学校不找他家长吗?”

    “找了没用呀。”小女孩小声说,“我偷听办公室的老师发脾气,说那个粟一是学校特招进来的学霸,能拉高升学率的。可她爸妈特别耍赖,非要学校把她弟弟也塞进小学部,不然就不让姐姐来上学。学校只能收了。”

    小女孩抹了抹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困惑:“她弟弟惹事,大家就跑去骂她。我跟琳琳一起去过两次,她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走,穿的衣服还是假牌子的,跟她弟弟一点也不像一家人。”

    “这也太欺负人了!”闻灼听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突然反应过来:“等会,你刚才说你觉得可爱是骂人的词,那你当时跑去对那个粟一说她可爱,心里其实也没存好意思吧?”

    小女孩被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抠着手指头:“谁让……谁让她弟弟把我们老师气走了嘛。”

    “她是她,她弟弟是她弟弟,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粟嘉宝。”

    “他有自己名字,不是谁的弟弟。粟一对他又没有责任。”闻灼看着她,神色少见地严肃,“小朋友,你们这叫欺软怕硬,谁惹的事你们找谁算账,把火气发在一个好脾气的受害者身上,这可一点都不酷。”

    小女孩被说得小脸通红,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细如蚊蝇:“……我以后不会了。”

    门口,逢空的脚步停了下来。这种专挑软柿子捏的群体排挤,在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屡见不鲜,无聊又必然。

    “走了。”逢空敲了敲门框,打断了屋里的情绪。

    “来了来了!”闻灼连忙站起身。

    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小女孩循声望去,当看到逢空身后走进来的母亲时,嘴巴一扁,“哇”一声哭出来:“妈妈,我做噩梦了,好多作业追着我,我怎么做都做不完!爸爸还说做不完不准吃饭……呜……”

    女人快步冲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没事了宝贝,没事了,以后都不逼你了,再也不会了……”

    闻灼站在一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逢空靠在门框上,很破坏气氛地泼了一盆冷水:“治标不治本。环境不变,今天烧了鸡兔同笼,明天就能再冒出个牛吃草。”

    女人擦掉眼泪,像是下定了几分决心:“不会再有下次了,多谢几位大师。”

    几分钟后,女人送三人到门口。

    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大师,我知道这点钱可能不够,但我目前能动用的只有这么多……”

    甜甜女士用折扇往逢空那边一挡,乐道:“给我老婆子做什么?今天出力的可不是我。给这丫头,她是领头办事的。”

    女人愣了一下,赶忙转手递

    给逢空。

    “够了。”逢空利落地接过信封。

    甜甜女士温声提醒道:“孩子已经没事了,以后别把她逼太紧。”

    “我知道。”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暖光粉色的窗户,眼神柔软,“只要她健康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闻灼到底还是没忍住,从逢空身后磨磨蹭蹭站出来:“那个……女士,有的事情最好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做。比如在照片上划大叉什么的,孩子模仿能力强,看到了会记在心里的。”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隔了好几秒,才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那张被遗忘的旧照。

    她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又苦涩地解释:“那、那不是别人,那是我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又胖又壮,长得也不好看。”女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对以前的自己失望透顶,所以后来疯狂减肥、医美、服饰搭配,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样……”

    甜甜女士连连摇头:“糊涂,你对得起别人,你对得起自己吗?”

    “是啊,我现在想通了。”女人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把身体搞垮了,尊严也没留下。如果我现在还像年轻时那样有骨气、有力气,那个男人根本不敢冲我扬手。我要是把当年那些心思用在提升自己上,又何必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补充一句:“其实,我小时候学习也挺好的。”

    甜甜女士闻言,眼角流露出几分温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那再好不过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

    老太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带来的冲击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可以这样说话,可以这样做事,可以在别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替另一个女人说一句“不”。

    她站在原地,有些舍不得让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

    “我前一段日子经常做同一个梦。”女人再次开口,“梦里我变成了一头猪。吃了睡,睡了吃,来来往往的人就像看不到我一样。”

    她定定地看着逢空,眼神里透着一丝奇异的清醒:“梦里那些喂猪的都长得很怪。领头的顶着个大猪脑袋,底下几个打杂的也是,要么带着猪耳朵,要么长着猪尾巴,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

    “后来梦醒了,看着这栋大房子,我突然就想通了。做猪确实挺轻松的,不用思考,也不用承担责任。但是……”女人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猪饲料实在太难吃了。我这辈子,再也咽不下去了。”

    逢空看着她,难得地点了点头:“那就祝你以后都做个人。虽然做人挺累的,但至少饭是香的。”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借您吉言。”

    “麻烦把回执签一下。”逢空递过去一张单子。

    女人在签名栏上利落地写下了两个字:林娟。

    闻灼瞪大眼睛:“林——”

    话还没喊出口,逢空反手捂住她的嘴,把闻灼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事情清了,我们先走了。”甜甜女士朝着林娟微微点了点头,半点不拖泥带水,跟在拖着闻灼的逢空往小区外走。

    林娟朝三人的背影挥了挥手:“三位大师,慢走。”

    “唔唔唔……空空姐你放开我!”

    离开紫荆御园,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凉爽晨风吹过,闻灼终于挣脱了逢空的手掌。

    她抓着头发,小声惊呼:“空空姐,刚才那个名字,她是梦里的那个林娟吗?”

    逢空侧目看她:“你觉得呢?”

    闻灼拧着眉毛回味:“我觉得就是,而且刚才她说梦见自己变成了猪。”

    甜甜女士悠悠地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逢空收好信封,招呼二人,“走了。”

    “这趟没白跑吧。”甜甜女士笑眯眯地摇着扇子,显然心情不错。

    “是啊……”闻灼跟在后面,义愤填膺地说,“就是我们学校初中部那个粟一的事还挺可气的,等我醒来,一定要去初中部看看不可。”

    逢空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将她的道帽扣上挡住了刺眼的晨光。

    “空空姐你干嘛!”闻灼把压下来的道帽往上一顶,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

    “等等,不对。”她猛地回头,一把揪住甜甜女士的袖子,“猪的事不应该只有我和空空姐知道吗?”

    甜甜女士笑而不语。

    “你……“闻灼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福至心灵,“刘、刘奶奶?”

    “打住。“甜甜女士白她一眼,“叫我甜甜,或者甜甜女士。”

    逢空面无表情地推着还在原地石化的闻灼往前走:“反应了一路,够慢的。”

    闻灼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一脸的不可置信:“空空姐,你早就知道了居然不告诉我。”

    逢空:“嗯。”

    “嗯?你居然还嗯,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

    闻灼的声音在晨风里上跳下窜,“不过话说回来,刘奶……不对,甜甜……”

    “哼。”

    闻灼咋咋呼呼的嚷嚷声越来越轻,三人的身影开始泛起微弱的波纹,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般逐渐淡去。

    “……甜甜你等等我,我还没问完呢,空空姐你别走啊!空空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