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爆米花

作品:《谁把我梦做了》

    从回收部出来,逢空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信封沉甸甸的,她一时间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空旷的路边,不知何时蹲着一只巨大的三头乌鸦。它通体漆黑如墨,身后拖着六条羽翼丰满的长尾,正温和又安详地蹲伏在一个镂空的木质雕花底座上。

    见有人靠近,它的三个鸦头同时转过来,眼睛弯成喜气的月牙,喙张了张,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快笑声。三个脑袋分工明确,左边的揉着眼睛打哈欠,右边的伸着脖子警惕地全方位扫描四周,中间那个则亲昵地蹭了蹭逢空悬在半空的手。

    “这是?”逢空看着眼前这只长相诡异却性格温和的大鸟,有点迟疑。

    “鵸鵌。”甜甜女士挨个揉了揉脑袋。

    “这大鸟长得可真喜庆,还挺懂礼貌。”闻灼凑上前打量着那三个轮流对她微笑的鸦头,好奇地问,“它在这做什么?”

    “讨饭。”甜甜女士说。

    “啊?”闻灼怀疑甜甜在哄她,“那它吃什么?”

    甜甜女士一看她那不信任的小眼神就没好气:“搜罗些香油钱,帮那些被琐事缠得要死要活的普通人换一夜安眠。”

    逢空听着,低头把手里的信封顺势往前递了递:“那正好,这钱拿去喂它,如何?”

    “可以啊!”闻灼毫不在意地一挥手,眼睛亮晶晶的,“就当给那个小妹妹和她妈妈积攒点好运气了!”

    甜甜女士也赞成地点头:“算是这笔钱最好的归宿。”

    见两人都没异议,逢空果断将整个信封递到了鵸鵌面前。

    中间那个温和的鸦头欢快地低头衔过信封,咕噜一声咽进肚子里。下一秒,它身后的六条长尾如孔雀开屏般舒展开来,洒下一片绚丽又梦幻的金色羽光。

    【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这笔钱已经花出去了,入暮也不好让您吃亏。】

    【公益回馈已到账:1000碎石。】

    面板在逢空眼前弹了出来。

    她眉头微挑,这倒是意外之喜:“公益回馈返了一千碎石,我们平分。”

    “不要,”闻灼连连摆手,大咧咧地说,“我都没怎么动脑子。”

    甜甜女士也懒洋洋地斜了逢空一眼:“老婆子我要这虚头巴脑的石头做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柴烧?你留着吧。”

    见两人态度坚决,逢空便没再客套。

    三人刚靠近广场中央,就看到那块作为女娃商店入口的大石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后面的别踩我鞋!”

    “谁把手按在我背上了?这是传送石不是人肉垫子!”

    “线上自提的往左边排!别挡着我进店抢现货啊!”

    各种声音砸成一片,狂热的架势简直像里面的东西全场不要钱一样。

    “这根本挤不进去啊!”闻灼踮着脚尖往里看,被迎面退出来的人潮撞得差点摔个跟头。

    “不挤了,线上买。”逢空拉着两人退出来,找了个稍微清静点的长椅坐下,划开了女娃商店的全息面板。

    早在上线前逢空就相中目标了。她直奔主题,在搜索栏里输入闻灼之前发给她的名字。

    【道具名称:美味爆米花】

    【售价:1200碎石/桶】

    【备注:给什么都吃的魇来上一点小小的美味震撼】

    “就它了。”逢空指尖一划,“正好一人一份。”

    甜甜女士警觉地抬头:“什么?你买什么了?老婆子我可不要。”

    “买都买了。”逢空没有废话,直接点击线上提取。一旁的闻灼听着逢空这句破天荒的霸道台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光芒一闪,三个散发着霸道的焦糖奶油香气的超大号爆米花桶凭空落在长椅上。

    “等等,这不是我昨晚发你的那个爆米花吗?”闻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越拔越高,“一桶一千二,你买了三桶?你才得了一千碎石,这纯纯贴进去两千六啊!空空姐,我还是把钱给你……”

    “打住,吃。”逢空伸手捂住她的嘴。

    “这么贵?”甜甜女士听着闻灼的话,直嘬牙花子,“一桶苞米花要一千二?老婆子我在村里崩一锅才两块钱!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钱多得烧手啊?我不要,赶紧退了!”

    “退不了。”逢空松开闻灼,神色淡定地抱起一桶,捏起一颗往嘴里一扔。焦糖的脆壳在齿间碎开,浓郁的奶油香气蔓延开来。

    闻灼一晚上被逢空手动禁言两次,那点客气转眼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抱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桶,幸福得差点把脸埋进去:“空空姐你就是我亲姐,这也太香了吧!”

    甜甜女士本还想瞪着眼睛念叨两句,可那股霸道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老太太喉咙咕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甜甜女士,快拿着吧,这东西就得趁热吃!”

    收到逢空递来的眼神,闻灼上道地把最后一桶硬塞进老太太怀里。

    甜甜女士怀里抱着那桶热气腾腾的爆米花,到底没忍住,干瘪的手指伸进桶里捏了一颗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感受着体内充盈起来的精神状态,嘴硬道:“勉强能吃,下次别买了。”

    ……

    次日上午9:00

    逢空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她捞过手机,寻着弹窗,点开了空山新雨。

    消息列表里,天利利地利利发来了一大串消息。

    逢空这才想起来,从上个噩梦出来后,她就没再见过来都来了。难道今天又准备开始寻宝了?

    天利利地利利:大师!我看你主页简介里写了会看风水,我给我一个姐妹推了你,[图片]

    天利利地利利:她最近为了一些破事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要是有空的话一定要接下这一单,我这姐妹性格很好,酬劳绝对包你满意。

    逢空揉着太阳穴,点开添加页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叫【莓事的】的好友申请。

    她通过申请:“你好。”

    莓事的:“大师您好!我是天利利推荐来的,她说您看风水特别准。我这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了,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您来学校一趟,帮我看看办公室的风水,顺便聊聊。”

    逢空翻了翻待处理,给出回复:“下午四点半可以,要是时间OK的话把位置发我。”

    片刻后,对方发来了一串定位。逢空看着那个地址,怎么看怎么眼熟。

    紫荆国际。

    这不就是闻灼念的那个学校吗?

    下午四点半,逢空站在学校大门口,这才百分百确认了地方。白天的校园少了少年心事的笼罩,看起来阳光明媚,显露出学校的奢华底色。

    “您好!请问是AAA专业心灵美逢师傅吗?”

    大门口匆匆跑出来一位身穿定制西装的女人。

    “是我,您是莓事的?”逢空第一次为自己的网名感到羞耻,火速接话。

    “嗯嗯,没想到大师看起来这么年轻啊,我姓王。”

    “王老师好。”

    “哎呦,我当老师可就误人子弟了,而且老师们太辛苦了。”王姐摆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我家是这所学校的校董之一。学校给校董会设了个专属办公室,几家轮流派人坐镇,这几个月正好轮到我值班。”

    逢空挑眉:“王董。”

    “我应该比你大上一些,不介意的话叫我王姐就行。”

    “王姐。”逢空从善如流,顺便自我介绍,“我叫逢空。叫我名字就行,我也算不上什么大师。”

    “行,那我叫你逢师傅吧,跟我来。”王姐雷厉风行地在前面引路。

    校董会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视野开阔,装修极尽奢华。

    逢空刚一跨进门框,眉头就皱了起来。

    屋子里这气场,太燥了。明明开着恒温空调,一踏进来却让人心口发闷。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几盆名贵的发财树和琴叶榕。这种平时很好养活的观叶植物,此刻却叶片枯黄,耷拉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旁边的兰花更是直接谢了,盆里还插着好几根输液管似的营养液。显然主人费尽了心思想要救活它们,但无济于事。

    “逢师傅,你快给看看。”王姐指着那堆枯叶,一脸愁容,“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我这屋里什么都养不活。上周刚换的一批绿萝三天就黄透了,连鱼缸里的锦鲤都莫名其妙蹦出来两条,等我发现的时候,鱼都快干了。”

    逢空一边听一边点头,植物枯黄,地气不升。鱼死,说明水气不活。

    她抽出随身带的罗盘,在屋里缓步走了一圈,指针在盘面上摇摆不定,最后停在窗边那个巨大的无边鱼缸前。

    “这缸鱼得搬走。”逢空指了指鱼缸的位置,“鱼缸压在白虎位,水泵的水流声太大,在风水上这叫声煞。你每天坐在办公桌前听着这种躁动动静,心神不宁是必然的。”

    “还有那个摆件。”她转身看向博古架上一个金属雕塑:“尖角冲煞,容易招口舌是非。”

    王姐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最近看谁都不顺眼,火气大得很!”

    逢空收起罗盘,眼神平静地看着她:“王姐最近应该不光是烦躁。短期之内你应该还会遇到一桩破财或者口舌上的麻烦,而且已经有人开始针对你了。”

    王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的天,逢师傅你真神了!这事连利……天利利都不知道!财务那笔错账上周才爆出来,这几天那帮老家伙天天开会指桑骂槐。”

    “煞气聚集,自然招致小人与破财。”逢空指了几处地方,“可以择日把鱼缸移到青龙位,摆件撤了或者换成圆润的白水晶。”

    “择日布局?”王姐连忙凑上前一步,“逢师傅,您还会择日和改局?那……那您能帮我择个吉日,把这屋里的局调一调吗?”

    “可以。”逢空收起罗盘,指了指窗台和办公桌的夹角,“不过除了鱼缸和摆件,你这屋里靠阴面的文昌位上还堆满了杂物。等择好了吉日,得把杂物清空,再重新安放气场道具。”

    “好好好,全听你的!”

    王姐如获至宝,当即掏出手机,不仅当场确认订单付清了尾款,还毫不犹豫地直接追加了一笔丰厚的额外劳务费,顺道把择日和重新布局的订金也一并打了过去。

    了结了一桩心事,王姐热情地要开车载她回家。

    二人走到行政楼高高的台阶上,逢空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问了一句:“学校快放学了吗?”

    “马上到晚饭时间了,走读生这时候就可以离校了。”王姐看了

    看表。

    “那我可以在这多等一下吗,我有个朋……妹妹在这里读书。”

    “当然可以,你妹妹哪个班的?要不我带你去班里找?”王姐问。

    逢空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闻灼是哪个班的,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在这等一会,王姐你先去忙吧。”

    紫荆作为半封闭式学校,绝大部分都是寄宿生。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学楼,潮水般扑向侧边的食堂。

    深蓝色的校服海洋喧闹拥挤,到处都是青春期蓬勃的荷尔蒙。

    在主干道汹涌的人潮中,逢空在边缘角落里捕捉到了一处违和的空隙。

    一个女生低着头从操场方向往食堂走。

    人挤人的饭点,每个人都恨不得飞进食堂抢饭,但她身边的一米范围内硬是没一个人靠近。

    两个迎面追打的男生在差点撞到她时猛地刹住脚,夸张地往旁边大跨了一步,互相拉扯着大笑。

    旁边三个手挽手的女生正聊得热烈,在经过那女生身旁时,其中一个女生拍了拍同伴的手臂,几个人同时收声,交头接接耳地附在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绕了个半圆避开。

    人群遇到她时自动向两侧分流,在她身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合拢、向前涌动。

    这种暗戳戳的事在学校里屡见不鲜,逢空正准备收回视线,另一边的人群里冲出来两道身影,像两条破开平静水面的鲶鱼,搅得周遭避让的人群阵阵躁动。

    跑在最前面的女生背着书包,拉着个厚刘海的眼镜女生横冲直撞。

    哪怕隔得很远,单看那风风火火的浑劲儿,逢空也能笃定那就是闻灼。

    闻灼一边拉着人向前冲,一边扭头对着眼镜女生张嘴说着什么,看那飞扬的眉眼,显然很开心。被她拉着的眼镜女生缩着肩膀,有些手忙脚乱地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框,小步快跑地紧跟在她身后。

    下一秒,闻灼的视线似乎扫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逢空看到闻灼嘴型大张着喊了一句什么,像个快乐的小鸟一样,拉着眼镜女生几步越过人群,一把挽住了对方的胳膊。

    逢空眼皮一跳。她注意到那个女生身上穿的校服。颜色和样式与闻灼身上的有所不同,甚至跟个头不算高的闻灼站在一起也明显小了一号。

    逢空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闻灼提到过的那个小孩。

    会是她吗?

    以闻灼的行动力来判断,十有八九。

    那个低着头的初中女生莫名地看着两人,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原本只停留在初中女生身上的目光,有一半黏在了闻灼和那个眼镜女生身上。

    逢空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眼镜女生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显然,她很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

    眼镜女生慌乱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挣脱开闻灼拉着她的手,嘴唇急促地张合着说了一句什么,甚至没等闻灼反应过来,就扭头扎进了人潮,头也不回地跑了。

    闻灼呆站在原地,对着眼镜女生的背影挥了挥手,嘴巴张合着似乎还在试图喊对方回来。

    那个被闻灼挽住的女生这才反应过来,用力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慌乱地后退了半步,对着闻灼急切地摇着头,嘴唇发颤地说了句什么。

    逢空读得出那个求饶般的嘴型——“别管我”。

    说完,她把头埋在胸口,近乎仓皇地转身冲进了食堂的人堆里,背影单薄又慌乱,

    夕阳斜照在食堂门口。

    逢空看着那个接连被甩开、却还在人群中央挠着头的身影。光看那张写满迷茫的脸,她就能猜到这笨蛋在想什么。

    “真是年轻。”逢空轻声评价一句,自顾自叹了口气。

    没了吃饭搭子,闻灼在原地站了片刻,拉了拉背上的书包肩带,转过身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逢空手指在手机边缘捏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叫住她。她百无聊赖地移开目光,准备在这稍等一会,以免碰上了尴尬。

    要回家的学生们差不多已经散尽,唯有宣传栏前站着三个女生。

    那三个女生鬼鬼祟祟地围在玻璃窗前,都穿着闻灼一样的校服,其中一个马尾女拿着一瓶像液体胶水的东西往玻璃上涂抹,另一个披肩发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往胶水上一按,用掌心用力抚平,还有一个放哨的正在不住地四下张望。

    逢空看不清纸上的具体内容,只能看到白纸被牢牢粘在了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

    她们贴完后,将废弃的胶带往草丛里一扔,嘻嘻哈哈地挽着手迅速跑开了。

    逢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校园。

    刚才替王姐看办公室时,她就觉得那里的气场有些燥,现在站在这里往下看,才发现这种燥并不只存在于一间办公室。

    她的目光从教学楼扫到操场,又落回不远处的食堂。那股让人心浮气躁的感觉,隐隐铺在整座校园里。

    逢空皱了皱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接通电话应了两声。

    等下次来布局时,顺口提醒王姐一句便是。毕竟拿了人家那么丰厚的报酬,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

    逢空在心里给自己的破例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借口,随后快步朝学校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