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黑湖

作品:《HP:邓布利多之名

    有求必应屋在八楼,墙上的挂毯对面。阿尔伯特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脑子里想着"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实验,没人打扰,不会炸飞别人",第三趟走完的时候,墙壁上浮现出一扇门。深色的,木质的,门把手是一只老旧的黄铜环,表面被磨得发亮。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四面墙壁是浅灰色的石砖,摸上去干燥而平整,没有灰尘。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空荡荡的,但桌角搁着一盏铁质油灯,灯芯已经剪过了,灯油灌到了七分满。他伸手碰了一下灯罩,指尖的温度是凉的。

    他把校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教授借他的铜片。

    一千二百年前的北欧保护符文,铜质基底,表面已经氧化成一种暗沉的、不均匀的深褐色,但刻痕依然清晰。

    阿尔伯特把铜片放在桌面上,在油灯旁边。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刻痕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他盯着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那些交叉的三角,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规律的、重复的几何关系。和他在课堂上拆解的那张图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铅笔在桌面上摊开。铅笔和羽毛笔不一样,不用担心墨水干涸,不用蘸墨,断断续续地写也能保持笔迹均匀,适合画草图。

    他在纸上画了三组符号。北欧的交叉三角、埃及的展开翅膀、矮人的倾斜栅栏。和课上那三组一样,画完之后他拿远了一点,看着三组符号并排的样子。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这个符号没有任何文明的风格特征。它只有几何结构本身——几条弧线,两个闭合的环,一组互相交错的线条。他画的时候故意去掉了所有文化装饰,没有锐角、对称的翅膀、斜向的栅栏,只剩下最基础的、裸的几何关系。

    他盯着那个新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铜片的轮廓。在方框内部,他用铅笔轻轻地画出了那个裸符号的草图,线条比刚才那张更规整,比例更精确。他在符号的外围画了一圈细密的辅助线,标注了角度和间距,用尺子比了比,又擦掉重画了一版。

    他拿起那块铜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层均匀的、暗沉的氧化层,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他从口袋里掏出魔杖,杖尖对准铜片背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魔杖放下了。

    用魔杖刻符文,理论上可行,但他不确定魔杖的输出精度能不能满足这种细密几何的要求。魔咒的魔力流经杖尖时会有细微的波动,刻出来的线条可能会有深浅不一的问题,影响回路的完整性。他想了想,把魔杖插回口袋,从桌子下面摸出一把刻刀——有求必应屋准备的。刀身是钢质的,约莫一根手指的长度,刀刃已经磨过了,在油灯下泛着一道锐利的、冷白色的光。

    他用铅笔在铜片上画出草稿线,然后拿起刻刀,刀刃贴着铜片表面,开始走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铜片背面的几何骨架已经完成——几条弧线围成一个闭合的环,环的末端向外延伸出三组曲线,在边缘处收束成尖锐的末端。

    阿尔伯特把刻刀放在桌面上,吹掉铜片表面的铜屑。细碎的金属粉末在油灯的光里飘了一瞬,落在地面上,不见了。他把铜片翻过来,正面朝上,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铜屑残留在刻痕的沟槽里,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蹭掉了。

    他盯着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铜片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悬在刻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开始集中注意力,引导自己的魔力流向指尖,然后让它沿着那些刻痕的路径走。

    最初的两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是一丝极细的、温热的流动感从指尖底下传上来,沿着那些刻痕的路线,像一小股水流在看不见的河道里缓缓移动。他顺着那个感觉,让魔力继续流入,沿着弧线的方向走了一圈,在环形的闭合处遇到了一点轻微的阻力——像水遇到了一道缓坡——他加大了输出,那股阻力被推过去了,魔力继续沿着外伸的曲线流动,在末端的锐角处散开,又收拢回来。

    他松开手,收回指尖。

    铜片表面亮了一下。那道光很淡,偏银白色的,沿着刻痕的路径走了一圈,从环形的中心出发,经过弧线,经过外伸的曲线,在末端停了一瞬,然后回流,沿原路返回,最后在环形的闭合处熄灭,从有到无只用了两秒。

    阿尔伯特盯着那块铜片。

    他拿起铜片,举到油灯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刻痕内部有一层极薄的、偏银灰色的光泽,和氧化层的暗褐色形成了清晰的对比。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的路径又摸了一遍——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从刻痕内部散发出来,感觉像金属刚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

    "......所以真的只是几何。"他放下铜片,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块刻满了线条的铜片,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些刻痕上投出一道道细密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刚才画了那个裸符号的羊皮纸底部写了一行字:

    "几何结构可以独立生效。不同文明的符文只是相同几何骨架的不同视觉表达。"

    他看了一会儿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但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几何结构,在不同的文明里发展出了完全不同的视觉形态?如果几何本身是普适的,那按理说所有文明应该画出一样的符号才对。但实际的情况是它们画出了完全不同的形状。这说明中间有一个'翻译'的过程——从几何到视觉表达的翻译。不同文明选了不同的'字体'来写同一句话。"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坐直了,拿起第二块铜片。

    这块是芭布琳教授给的另一块样品——埃及的保护符文的复刻版,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有一层浅绿色的铜锈,刻痕比第一块浅一些。他把这块铜片放在桌面上,和刚才那块已经刻好的并排摆着。

    然后他拿起第三块。

    这块是他用另一块铜片自己刻的。刻的是他刚才用的那个裸骨架结构,一模一样,但他在这块上做了一处细微的改动:环形闭合处的两条弧线之间的角度,比上一块宽了一度。

    他把三块铜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从左到右依次是:北欧复制品、裸骨架原版、裸骨架变体。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铜片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同时往三块铜片里注入魔力。

    北欧复刻品亮了。银白色的光沿着刻痕走了一圈,稳定地、均匀地,在环形闭合处没有停顿,直接回流熄灭。裸骨架原版也亮了,路径相同,强度相近。裸骨架变体——亮了三分之一圈之后,在角度被改动的那处弧线拐弯的地方,光忽然暗了一下,然后整条回路中断了,什么也没剩下。

    阿尔伯特收回手,拿起那块变体铜片,举到灯下看了看。角度改动的那处弧线拐弯处,刻痕内部有一层极细微的、焦黑色的痕迹

    角度偏了10度以内,回路就断了。

    他把变体铜片放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铅笔,在刚才那张羊皮纸的底部又加了一行字:

    "几何结构的容差非常小。偏差超过一定限度,回路就会失效,甚至产生局部过热。这解释了为什么古代符文需要精确的工艺——物理要求。"

    他把笔放下来,拿起那块裸骨架原版铜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有求必应屋靠里的那面墙前面——墙角堆着几个软垫,灰绿色的,边角被压得变了形,大概是被谁用过几次之后随手丢在那里的——他弯腰拿起两个软垫,走回桌边,把其中一个垫在铜片下面,另一个放在旁边的桌角,以防万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准那块裸骨架原版铜片,开始释放魔力。

    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大。他的指尖微微收紧,集中注意力让魔力以更快的速度流入那些刻痕,沿着弧线的路径走了一圈,在环形闭合处没有遇到阻力,直接过了。光沿着外伸的曲线流向末端的锐角,在末端停了一瞬,然后——忽然回流了。回流的力度比前两次都大,光和魔力一起涌回来,在环形闭合处撞上了后续流入的魔力,两股流向相反的魔力在同一个节点撞在了一起。

    "嘭——"

    一声闷响,从铜片表面爆发出来。银白色的光在撞击点闪了一下,然后整条回路瞬间过载,光从刻痕中炸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铜片从桌面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砰地撞上了有求必应屋的天花板,弹了一下,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边缘,被阿尔伯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他"嘶"了一声,没有松手,先把铜片按稳在桌面上,然后翻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红了一块,但没有起泡,皮肤表面有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的痕迹,

    ......温度过载。

    他放下铜片,看了看桌面上那块垫在底下的软垫。垫子的表面被炸开的气流掀翻了一角,露出底下浅色的布料,但没有烧焦的痕迹。他又看了看天花板——灰白色的石砖表面什么痕迹都没有,有求必应屋的墙壁比普通石墙更能吸收冲击能量。

    他坐回椅子上,把铜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痕内部那条焦黑色的痕迹比刚才更明显了——不是断裂,是过热灼烧留下的印记,在环形闭合处的位置,两条弧线交汇的地方,焦痕最集中。那里是他刚才把第二股魔力推过去的时候,两股流向相反的魔力撞在一起的位置。

    "反向回流,"他低声说,"过载了。"

    他看着那块铜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羊皮纸底部接着写:

    "回路设计有方向性。单向流动可行,回流会导致能量在交汇点叠加过载。如果要让能量持续循环,需要在设计层面加入单向导流结构,或者采用分时机制,或者采用分流设计。"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放下铅笔,靠着椅背,把红了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道银灰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消退,但灼烧感还在,像被烫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持续的热。

    ---

    十月的风从黑湖方向吹过来,卷着湿冷的水汽,贴着看台的木质台阶往上爬。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

    他坐在后排看台靠左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覆盖整个球场,从拉文克劳的球门到赫奇帕奇的球门,从观众席东端到西端,一目了然。级长的位置是提前定好的,麦格教授开学初就说清楚了——七年级的级长坐最前排负责近处,五六年级的级长坐后排负责整体。

    "视野确实好。"埃里克坐在他左手边,膝盖上架着那架黄铜望远镜,正在调整焦距。镜筒的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然后他凑近目镜,朝球场方向看了一会儿。"托马斯的扫帚换了。去年那把横扫四星,今年好像换了。"

    "换了什么?"

    "彗星220。新款。"埃里克放下望远镜,偏过头看着他,"他说这次一定要赢。"

    本坐在阿尔伯特右手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指按在页边,没有翻。

    "土拨鼠。"埃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那种"我在认真问你"的语气,"你猜这次谁会赢?"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球场上空。风从黑湖方向吹过来,把两支队伍入口处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拉文克劳。"

    "有偏袒成分吗?"

    "你猜。"

    埃里克推了一下眼镜,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那我也赌拉文克劳赢。输了的话——你的南瓜汁给我一杯。"

    "你本来就喝我的。"

    埃里克沉默一瞬,但他没有把望远镜放下来。"那我赢了的话,你帮我把下周三天文塔的观测日志写完。"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你观测日志哪次不是我帮你改的?"

    "这次不一样,"埃里克说,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次数据多。木星卫星的轨道参数,我记了整整两页。你上次说你对那个感兴趣。"

    "......行。赢了再说。"

    看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两支队伍从球场的两侧同时入场了,扫帚在风里排成整齐的队形。赫奇帕奇的队服是黄黑两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片移动的向日葵田。拉文克劳的队服是蓝铜条纹的,从看台正下方掠过的时候,那些深蓝色的袍子在风里翻卷着,铜色的镶边在云层漏下的光里闪了一下。

    艾玛排在队伍的尾部。她骑着一把扫帚,落在队伍最后方的位置,手里攥着门将用的手套。深蓝色的手套在她指尖上收紧,勒出了指节的轮廓。她的马尾在风里被吹得往后飘,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棕色。

    托马斯飞在队伍最前面,队长袖标绑在左臂上,在风里翻卷着边角。他在球场中央和赫奇帕奇的队长握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朝拉文克劳看台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阿尔伯特看到托马斯在转身的时候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举起右手,拇指朝上,做了一个"稳了"的手势,然后转回去,骑上扫帚,升到了空中。

    艾玛也跟着升起来。她升到门框前方的高度之后就停住了,悬在那里,两只手松松地握着扫帚把,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左手朝看台的方向竖了一根大拇指,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了扫帚把。

    阿尔伯特也回了一个。

    "他们看到你了?"埃里克问。

    "不知道。"

    "托马斯肯定看到了。"埃里克说,望远镜还举在眼前,声音从目镜后面传出来,"他刚才朝这边看了两次。"

    本翻了一页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一瞬,往球场方向看了一眼,又落回去了。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了。

    金色的飞贼从裁判的袖口里蹿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一闪,就消失在了视野边缘。游走球从球场两侧同时发射,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在球员之间来回穿梭。赫奇帕奇的找球手第一个冲了出去,朝着飞贼消失的方向俯冲。

    托马斯没有立刻跟上。他悬在球场中段偏高的位置,目光在球场上方缓慢地扫视着。

    游走球朝他飞过来了。他侧身避开,身体在扫帚上只偏了不到一个肩膀的宽度,游走球擦着他的袍子边沿掠过去,砸中了赫奇帕奇的一个追球手。那个追球手在扫帚上晃了一下,稳住,继续往前飞。

    "三十四分钟。"埃里克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出来,"托马斯保持记录的平均值。"

    阿尔伯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拉文克劳的球门上。艾玛正悬在那里,手套攥着扫帚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身体微微前倾。赫奇帕奇的追球手正在带球往拉文克劳的球门方向推进,球在三个人之间传了两遍,最后朝着球门的左框射了过来。

    艾玛的身体从扫帚上弹起来,左手手套精准地拦住了球的轨迹,球撞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啪"。她攥住球,在扫帚上稳住重心,把球扔给了旁边一个拉文克劳的追球手。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拉文克劳那一侧蓝铜条纹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得更猛烈了。

    埃里克放下望远镜,朝阿尔伯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教她的?"

    "我?"阿尔伯特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埃里克,"她自己练的,我只教过她怎么预判射门角度,暑假的时候给她做发球机。"

    埃里克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你教我熬魔药的时候什么时候能像教艾玛那样温柔?"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阿尔伯特说。

    "你上次说我的生死水是'地狱都不敢收的黏糊糊,喝一口不用阿瓦达,直接物理超度'。"

    "那是陈述事实。"

    本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比之前稍大了一些。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比赛继续推进。赫奇帕奇的进攻比拉文克劳更猛,但拉文克劳的防线比赫奇帕奇更稳。艾玛在门框前面挡下了三次射门,每一次都稳稳地把球控制住,没有让球漏出去。她的动作不算花哨,但够精准,位置感够好,手套和球接触的位置总是在最合理的点——和阿尔伯特教她的预判方式一样,提前半步算好了落点,等着球自己撞上来。

    "第一百三十七分钟。"埃里克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表,推了一下眼镜,"还没分出胜负。"

    游走球又在球场上来回穿梭了。赫奇帕奇的找球手已经追了三次疑似飞贼的踪迹——每一次都冲出去了,每一次都空手回来。托马斯一直没有加速,他仍然悬在中段偏高的位置,目光在球场上方缓慢地扫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然后又过了大约七分钟。

    托马斯的身体忽然动了。他的扫帚在半空中猛地调转方向,朝球场东侧看台的方向俯冲下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的身体几乎贴在扫帚把上,袍子在风里被拉成一条水平的深蓝色影子。

    赫奇帕奇的找球手也动了,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但慢了大约一眨眼的工夫。

    托马斯的手伸出去。他的指尖在距离地面大约五英尺的高度碰到了那点金色的光,然后攥紧,举了起来。

    "拉文克劳的找球手抓住了飞贼!一百四十四分钟!拉文克劳获胜!"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蓝铜条纹的旗帜从各个方向举起来,在风里翻卷成一片翻涌的深蓝色。拉文克劳的球员们在空中聚拢过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托马斯被簇拥在中间,那只攥着飞贼的拳头还举在头顶没有放下来。

    本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球场方向。拉文克劳的球员们正在从空中降落,艾玛从球门方向飞过来,在托马斯身边停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托马斯转过头来,朝拉文克劳看台的方向举起那只攥着飞贼的手,挥了挥。

    拉文克劳看台上的声音更响了。有几个一年级的新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往球场方向看,被旁边的学姐按回去了。级长们开始组织离场,前排的七年级级长已经站了起来,指挥低年级学生按顺序往外走。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目光还落在球场方向,看着拉文克劳的队员们降落在草地上,被各自的朋友和同学围住。他看到艾玛从扫帚上跨下来,手套已经被她摘了,正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红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阿尔伯特。"埃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该走了。"

    阿尔伯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拉好,跟着人流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刚走了两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那种"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的调子——

    “——霍恩级长!”

    阿尔伯特停住了。他偏过头。

    一个一年级的新生站在看台通道的侧边,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他个子不高,深棕色的头发在晨风里支棱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抹压不住的、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还有两个新生蹲在通道边缘,一个在假装系鞋带,另一个在假装看远处的城堡尖顶,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回去。

    阿尔伯特的目光从那个新生脸上移到那两个蹲着的新生身上,又移回来。

    “什么事?”

    “那个——”新生攥着羊皮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迈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了一把劲。“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阿尔伯特眨了一下眼。

    新生把羊皮纸和羽毛笔递过来。羊皮纸是裁过的,大约四分之一张大小,边缘不太整齐,大概是从某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羽毛笔是褐色的,笔尖还蘸着墨,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深蓝色光泽。

    “我——我想请您签个名,”新生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是今年刚入学的。我听说了您的事迹。就是那个——”

    他顿了

    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飞快地说完了后半句:“——您以极低的飞行水平完成了飞行课考试,同时又拿到了全科O的成绩。我——我觉得您特别厉害。”

    阿尔伯特站在通道侧边,看着他。埃里克右手拿着装望远镜的皮筒左手捂着嘴巴眼睛瞟向别处假装只是路过,本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埃里克旁边,看了一眼通道口的场景,沉默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下半张脸,但眼角弯了一下。

    阿尔伯特没回头。他能感觉到后脑勺方向有两道目光压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眼那个新生。

    “你叫什么名字?”

    “丹尼尔。”新生说,“丹尼尔·赫斯特。”

    阿尔伯特接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笔——阿尔伯特·霍恩,他把羽毛笔还给赫斯特,羊皮纸也递回去。

    “你们怎么想到要签名的。”阿尔伯特问。

    赫斯特把羊皮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因为您很厉害啊——我是说,我们都知道您飞行课的那个外号什么的,但您其他课全拿了O。我就想知道,怎么能做到学长那么优秀。”

    他说完之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点直白,耳朵尖红了一下,但目光没有躲开。

    阿尔伯特沉默了两秒。

    “根据天赋守恒定律,”他开始一本正经胡扯,“当你在某一领域的造诣足以载入校史,那么你在另一个领域必然会以同样量级的成就予以平衡。有没有可能——我是献祭了自己一辈子的飞行生涯来换取的。”

    赫斯特张了张嘴,眼睛睁得更大了。“天……天赋守恒定律?”

    “对。”阿尔伯特点头说,“很严谨的定律。”

    赫斯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张着,目光从阿尔伯特的脸上移到他的围巾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身后那两个蹲着的新生已经站起来了,一个手里还攥着没系好的鞋带,另一个正用胳膊肘捅他的腰。

    “是……是什么原理?”赫斯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简单来说,”阿尔伯特说,“魔力总能在不同领域之间保持动态平衡。你在某个方向消耗过多天赋,自然会在另一个方向得到等量补偿。这是很基础的魔法守恒原理。”

    他顿了一下。“你没有在《魔法理论》里读到过吗?第五章,关于个体魔力倾向的平衡性论述。”

    赫斯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在努力回想第五章讲了什么”,然后又变成了“我好像没读到那一章”,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学长说的是真的吗”和“学长应该不会骗我吧”之间的微妙状态。他身后的两个新生已经彻底站起来了,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好像在说“你记不记得课本第五章讲了什么”,另一个说“我还没看到第五章”。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阿尔伯特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出那画面——埃里克终于没绷住。

    赫斯特仍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签了名的羊皮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又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我……我回去看看第五章。”

    “看仔细点。”阿尔伯特说。“第三节开始。”

    赫斯特点了点头,把那支羽毛笔小心地收回口袋里,攥着羊皮纸转过身,朝那两个同伴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住了,又回过头来看着阿尔伯特。

    “学长,”他问,“那我如果飞行也很烂,是不是其他科就能拿O?”

    阿尔伯特看着他。

    “不好说。”他说,“取决于你的基准水平。”

    赫斯特眨了眨眼。

    “就是说,”阿尔伯特说,“如果你平时就能飞,你就亏了。如果你本来就飞不了,那你其他科只要好好学,就能获得比正常人更多的天赋补偿。这是守恒定律的核心逻辑。”

    赫斯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新的、带着点希望的认真。“那我……我试试看。”

    他转身走了。那两个新生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看台通道往下走了几级台阶。

    阿尔伯特站在通道口,看着三个一年级新生的背影沿着台阶走远,拐过看台底部的转角,消失在了更衣室方向的通道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埃里克从长凳上爬起来,整个人还带着笑意未消的余韵。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发飘,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才站稳。本跟在他后面,围巾已经拉下来了。

    “天赋守恒定律?”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喘息气音,“你在一年级新生面前现场编理论?”

    “不是编的,”阿尔伯特依旧一本正经的说,“很严谨的定律。”

    “我怎么没听过?”

    “你没学到那一章。”

    埃里克又想笑,又觉得不对,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魔法理论》根本没有第五章。”

    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埃里克看着他,然后整个人又弯了下去。

    ---

    傍晚的时候,阿尔伯特一个人坐在黑湖岸边。

    湖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银灰色,风贴着水面掠过,带起细密的波纹。波纹从湖心往岸边扩散,在接近石岸的时候碎成更细的亮片,又消失在阴影里。远处的城堡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了,那些塔楼和尖顶的边缘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色轮廓,然后又慢慢暗下去。

    煤球在湖面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他肩膀上,蹲下来,用喙理了理翅膀根处的羽毛。它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湖面。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他看着湖面的水波,不知在想什么,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温热的,带着一点干草的气味。

    “猜猜我是谁。”

    “艾玛。”

    “啧,没意思。”手松开,艾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看天。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线,又很快暗下去。

    艾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看天。她的侧脸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缕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线,又很快暗下去。

    "你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张开,掌心的纹路在暗光里模糊不清。煤球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他膝盖旁边,蹲下来,把脑袋往翅膀底下缩了缩,又不缩了,歪着头看他。

    他其实在想很多事。想阿不福思在吧台后面擦酒杯的时候说过的那些半截话,想阿不思在烛火里那双蓝眼睛,想那本灰绿色封面的书翻开时发出的一声尖叫,克雷登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外公。

    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凤凰社?他不确定自己认同他们的方式。魔法部?更不可能。他只想安静地待着,做研究。

    但邓布利多家族的血脉注定他无法做旁观者,阿不思、阿不福思都暗含期待,未来他必然要承担家族遗留的责任、对抗黑暗势力。

    纯血论不是一种错误观点,而是一种权力工具。它建立在恐惧和利益分配之上,在一个封闭的、缺乏横向信息流通的社会里尤其顽固。没有麻瓜意义上的大众教育体系(霍格沃茨是唯一的,且被纯血家族把持话语权);没有自由媒体(《预言家日报》被魔法部控制);没有民主政治结构(魔法部是寡头制,威森加摩是精英封闭圈);魔法部本身在和平时期也纵容血统歧视。

    可一边是大量纯血巫师信奉这套理论,一边是底层麻瓜、混血遭受迫害。他看不清巫师世界未来走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去改变。

    打败伏地魔,纯血思想就会消失吗?不会。它只是退回去,等下一轮爆发。那我现在冲进去流血,到底在守护什么?守护那个允许欺凌斯内普五年不干预的学校?守护那个在和平时期就对哑炮、麻瓜出身者区别对待的魔法部?

    沉默了好一会儿,艾玛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阿尔伯特身边。

    阿尔伯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石头。光滑的、圆润的石头,核桃大小,正透着一层均匀的、温暖的体温,他把它递给艾玛。

    “什么?”

    “暖手用的,”他说,“阿不福思教的。天黑会冷。”

    艾玛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她的手指合拢,把石头握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她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又过了一会儿,她干脆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肩膀抵着他的胳膊,脑袋侧过来,靠着他的肩窝。她的头发贴着他的下颌,带着一点深秋草木的气息和凉风里的干爽。

    阿尔伯特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校袍的布料渗进来,从肩膀沿着手臂往下走。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他没回头,只是把目光往湖面更远的地方放了一点。

    煤球歪着脑袋看了看艾玛,又歪着脑袋看了看阿尔伯特的脸,然后张开喙,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叫,拍着翅膀飞走了。黑羽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往城堡方向去了。

    艾玛靠在他身上,声音从他的肩膀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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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此同时的拉文克劳塔楼。

    埃里克半蹲在石栏后面,望远镜的镜筒颤巍巍地伸出栏外,他一边调焦距一边压低声音:“他们停了……停下来了……等等,艾玛靠过去了!”

    托马斯一把推开他:“你调的什么破焦距,让我看看——”他整个人趴在石栏上,眯着眼往黑湖方向张望,“……真的靠过去了!土拨鼠石化了吗?他怎么一动不动?抱住她啊,木头!”

    埃里克被他顶得差点趴下,但还是死攥着望远镜不撒手:“别挤!你别挤!再挤我俩一起掉下去。”

    本靠在塔楼门洞的阴影里,没凑近,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单筒望远镜,“……我们这样偷看不太好吧。”

    托马斯回头看着他:“那你还我。”

    本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