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大意了

作品:《HP:邓布利多之名》

    1976年11月,霍格莫德周。

    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毛的边缘蹭过下巴,带着一点微微的痒。学院的条纹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几乎把半张脸都塞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耳朵上扣着一副深棕色的毛线暖耳,边缘的绒面贴着耳廓,街口灌进来的风把他的厚斗篷吹得微微掀起。

    埃里克走在他旁边,裹得没他那么严实。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搭在肩头,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毛线帽压着耳朵,帽檐底下露出几撮被压扁了的黑发。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凝成一团。

    “艾玛今天怎么没来?”埃里克问,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回家了。”

    “我还以为她会跟你一块儿。”埃里克把手往口袋里又揣了揣,“你们不是——”

    “不是什么。”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先去三把扫帚?外面有点冷。”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团黑色的毛球。煤球蹲在他肩膀上,缩着脖子,羽毛紧紧地贴着身体,黑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偏蓝紫色的光泽。它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了。

    阿尔伯特抬起右手,手指隔着棉手套轻轻点了点煤球的翅膀。一阵极轻的暖意从他指尖流出去,沿着煤球的羽毛表面铺开。煤球的脖子从羽毛里伸出来了一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套边缘,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你给它施暖身咒了?”埃里克问。

    “嗯。”

    “你对鸟比对自己好。”

    “它毛少。”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今年十一月的霍格莫德比前几年又冷清了一些。街面上的人不算少,霍格沃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橱窗前驻足,有的抱着纸袋从店铺里钻出来。学生们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一边还要注意四周。街角贴着的告示又多了几张,白色的纸面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着,边缘被吹得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告示的一截边。阿尔伯特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三把扫帚的门虚掩着。阿尔伯特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壁炉的烟火味、麦酒的甜香、还有一股炖肉的浓郁气息。门上的铃铛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吧台后面的罗斯默塔夫人抬起头来。

    看到是阿尔伯特,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阿尔伯特。”她说。声音不高,但带着热乎气。

    吧台前面坐着两个穿深色长袍的陌生人,正在低头喝什么,帽檐压得很低。罗斯默塔夫人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身上移到埃里克身上,又移回来。

    “带同学来啦?”她把那只玻璃杯放回架子上,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坐,随便坐。今天人多,不过靠窗那张还空着。”

    阿尔伯特往靠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确实空着,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盏小油灯在窗玻璃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走过去,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埃里克在他对面坐下。

    罗斯默塔夫人跟了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糖——蜡纸包着的,圆滚滚的,浅黄色的。她弯腰把糖塞进阿尔伯特的手心里,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长成大小伙了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种笑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阿尔伯特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从小认识的孩子长高了之后,心里同时浮上来的欣慰和别的什么。

    “谢谢罗斯默塔夫人。”阿尔伯特说。

    “谢什么。”她摆了摆手,“想喝什么?还是老规矩?”

    “火焰——”

    “嗯?”

    阿尔伯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罗斯默塔夫人一个眼神截断了。那个眼神说不上凶,但很明确的表达意思:"你再说一遍试试”。阿尔伯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黄油啤酒。”

    罗斯默塔夫人的眉毛放下来了,嘴角重新弯起来。“这才乖。”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的,深绿色的裙摆在身后晃了一下。

    埃里克坐在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表情介于好奇和“你还有这种事”之间。

    “你刚才是想点火焰威士忌?”

    阿尔伯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嗯。”

    “你才十六岁。”

    “我知道。”

    “那你——”

    “嘴瓢。不过我还真喜欢那个味道。”

    “你喝过?”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木纹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怎么把那段经历说清楚。

    差不多六岁吧。那时候他刚到霍格莫德不久,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天趁阿不福思不注意,从吧台下面的架子上摸到了一只小瓶子——深褐色的,没有标签,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但他还是倒了一小口,喝了下去。

    感觉他说不清楚。先是喉咙里一阵灼热,像吞了一口烧着的火,然后那股热顺着食道往下走,在胃里散开,变成一种暖融融的、轻飘飘的东西,从胃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被一层温热的毯子裹住了。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脚离了地,整个人在往上飘,像踩在一团看不见的云上。他记得自己摊在吧台前面的地板上,靠着吧台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烛火照出来的影子在晃,觉得自己像只鸟在空中翱翔。

    后来阿不福思从后院回来,看到他坐在地上,脸通红,眼神发直,旁边搁着一只空了大半的小瓶子。阿尔伯特记得阿不福思当时弯腰把那只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身,把自己拉起来揪着他的耳朵。

    “不准再碰。”阿不福思说。

    阿尔伯特仰着脸看他,说:“我觉得我飞起来了。”

    阿不福思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是醉了,不是飞起来了。”

    从那以后阿尔伯特再也没有在猪头酒吧喝到过火焰威士忌。阿不福思把所有烈酒都锁进了吧台下面那只带锁的柜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阿尔伯特后来试着偷偷做过——用他从书上看到的配方,把几种材料混在一起熬煮,想复刻那种味道——但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像烧焦的糖水,要么像兑了水的辣椒汁,总少了点什么。他形容不上来少了什么,也许是少了那种“飘起来”的感觉,也许是少了那种灼热之后随之而来的松弛。他说不清楚。

    “……所以你就再也没喝过?”埃里克问。

    “喝过几次,”阿尔伯特说,“偷偷开的锁。被阿不福思发现过三次差不多,每次都被踹屁股。”

    埃里克看着他,胳膊肘撑在桌上,抿着嘴,拳头抵在嘴巴上,露出的嘴角弯着可疑的弧度。

    “那你后来还试过吗?”

    “试过,”阿尔伯特说,“不过配方感觉缺了点什么。做出来味道不一样,感觉缺了点——灵魂。”

    “......你以后千万别是个酒蒙子”

    “我酒量还是可以的好吗。”

    罗斯默塔夫人端着两杯东西回来了。一杯黄油啤酒放在阿尔伯特面前——杯壁温温的,泛着一层细腻的奶白色泡沫——另一杯热南瓜汁放在埃里克面前,杯口冒着白汽,橙红色的液面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暖光。

    “你的。”她说,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别想歪主意。”

    “不想了。”

    罗斯默塔夫人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信你才有鬼”的意思,但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吧台后面。

    阿尔伯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黄油啤酒的甜味在舌面上散开,混着一点焦糖的余味,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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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蜂公爵的门面在主街中段,夹在一家卖扫帚的店铺和一家关着门的旧书店之间。橱窗里摆着几排糖果,亮晶晶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各色的光泽——大块的乳黄色奶油杏仁糖码成一摞,旁边是一排排深褐色的巧克力,码得整整齐齐。一桶比比多味豆摆在橱窗正中央的位置,桶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圆圆的:“猜猜下一颗是什么味?”

    阿尔伯特推开蜜蜂公爵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的暖气比三把扫帚还足。热烘烘的空气里浮着糖浆、巧克力和焦糖混合的甜香,浓稠的,感觉有一层看不见的蜜糖裹在皮肤上。一排排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蜜色的太妃糖块、一罐罐深棕色的巧克力球、一排排细长的甘草魔杖、一堆堆圆滚滚的滋滋蜜蜂糖。墙壁上挂着几串银白色的冰耗子,在暖气里微微冒着冷气。

    安布罗修·弗鲁姆站在柜台后面。他比阿尔伯特记忆中又胖了一圈,圆脸泛着红润的光,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围裙,围裙前襟上沾着一小块褐色的糖渍。他正在把一摞巧克力蛙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

    看到是阿尔伯特,他整张圆脸都舒展开来。

    “阿尔伯特!”他把手里的巧克力蛙放下,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好小子,多久没来了?”

    “暑假来过。”阿尔伯特说。

    “那也快半年了。”弗鲁姆先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长高了。你曾祖父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羊呢?”

    “也都挺好的。”

    弗鲁姆先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埃里克。“哦,带同学来了?来来来,随便看,今天人多,不过别客气。”他朝阿尔伯特偏了一下头,“你也是,想吃什么自己拿,老规矩,给你打折。”

    埃里克站在阿尔伯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认识的人怎么都打折。”

    “我在这儿长大的。”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没再说什么,但表情里带着一种“熟人办事就是爽”的微妙羡慕。他转身朝一排摆着滋滋蜜蜂糖的架子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圆滚滚的糖果,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包装纸有什么不同。

    阿尔伯特在店里走了一圈。他没有拿多少东西——一包甘草魔杖,一小盒巧克力蛙,还有一袋嘶嘶咻咻蜂。那些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他看了一眼,不过没买。冰耗子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被凉了一下,缩回来了。

    弗鲁姆先生站在柜台后面,把阿尔伯特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纸袋里,边角折好,用细绳扎了口。“最近外面不太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出门小心点。”

    “知道了。”

    弗鲁姆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煤球。她正蹲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歪着头打量着柜台上一排排的糖果。弗鲁姆先生把纸袋推过来。“拿着。不收你钱。”

    “弗鲁姆先生——”

    “别跟我客气。”他说,“你小时候来我这儿,口袋里一个纳特都没有就盯着橱窗看,我还给你送糖吃。现在你长大了,来我这儿拿点糖,我还能收你钱?”

    阿尔伯特还是接过纸袋,同时柜台左边的架子上突然出现了了5枚银西可,弗鲁姆先生并没有发现。

    “谢谢弗鲁姆先生。”

    “谢什么。去吧。”

    阿尔伯特转身往外走。埃里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推开门,铃铛又响了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店里那股浓稠的甜香冲淡了一些,换上了一种干燥的、枯叶和冻土的气息。

    他们站在蜜蜂公爵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滚过。阿尔伯特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把围巾重新拉高。煤球从他肩上跳下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他肩上。

    “你打算直接回城堡?”埃里克问。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他的手指在纸袋的提绳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埃里克,你先回城堡。”

    埃里克愣了一下。“什么?”

    “我回家一趟。”

    “现在?”埃里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那你这糖——”

    “你帮我带回去。”

    埃里克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阿尔伯特。“那你大概几点回?”

    阿尔伯特想了一下。“五点前。”

    “行。”埃里克说,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那五点——”

    “五点之后如果没见到我的人,”阿尔伯特说,“你就去找麦格教授。”

    埃里克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阿尔伯特,表情变得疑惑和警觉。五点就五点,怎么过时还要去找麦格教授?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阿尔伯特说,“就是突然想起有些事。”

    “什么事?”

    “回去再说。”阿尔伯特往后退了半步,“你先走。”

    埃里克站在台阶上,看着阿尔伯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嗯。”

    埃里克转身沿着主街往霍格沃茨的方向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像是想折返,又忍住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埃里克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稍微等了几秒,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步,经过三把扫帚紧闭的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根处积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潮湿的声响。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没法形容得更具体。后脖颈有一阵细微的凉意,如芒在背。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感觉,是在霍格莫德主街上,他回头看的时候街道是空的。后来这种感觉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在街道里,有时在草坪上,在霍格沃茨和猪头酒吧内部的时候倒是没有过。

    不过这次他决定不再等了。

    他右手插在袍子口袋里,指腹贴着魔杖的木质表面。杖身是温热的,和掌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均匀,像一个正在闲逛的学生。巷子在第三个岔口处向右拐了一个弯,他跟着拐了过去。

    煤球从他肩上无声地弹了起来,翅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它贴着巷子的阴影边缘飞了一段,然后升到了屋顶上方的高度,开始盘旋。阿尔伯特在煤球起飞的同时闭上了眼。

    同步煤球的视角,这是阿尔伯特自己开发的术,现在第一次用于实战。

    这种感觉不太好描述。他仍然能看到自己面前那面灰白色的石墙和脚下积着落叶的石板路,但那画面是从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的,隔着大约两三层楼的高度,带着一种轻微的、像水面晃动一样的波动感。煤球的视野和他自己的视野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画被错位地贴在同一张底板上。他花了几秒钟适应那种错位感,然后开始用煤球的眼睛扫视周围的街区。

    煤球在屋顶上方盘旋了两圈。从那个高度看下去,霍格莫德的主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两侧的屋顶依次排列,烟囱里冒着细密的灰烟。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穿校袍的身影正往蜜蜂公爵的方向走,一个深色兜帽遮面的人正从三把扫帚的侧门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煤球又飞了一圈,视角转到了猪头酒吧的方向。酒吧门口没有人,窗户是暗的,门板上方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着。

    没有第二个可疑人物。至少从煤球能看到的角度来说没有。

    阿尔伯特睁开眼。煤球仍在空中盘旋着,他把视野切回了自己的眼睛。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第三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两侧的石墙更高,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子尽头是一道半掩着的木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黑的干柴。

    这是一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两侧是高墙,墙面上没有窗户。

    他推开木栅栏,走了进去。院子里积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住了,然后转过身,面朝着栅栏的方向。

    他把煤球召了回来。煤球从屋顶上方俯冲下来,无声地落在他肩上,爪子收紧。阿尔伯特伸手碰了一下煤球的脑袋,指尖触到那层光滑的

    黑羽。一个念头从他心里流出去,顺着指尖传到了煤球身上——如果我很久没出来,或者你感觉到不对,就飞回猪头酒吧找阿不福思。

    煤球歪了一下头,然后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松开了手。煤球仍然蹲在他肩上,没有飞走。

    阿尔伯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魔杖握在掌心里,垂在身侧。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那堆发黑的干柴,面朝着栅栏的方向,等着。

    风声从巷口灌进来,贴着石墙表面擦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栅栏外面没有人经过。几片枯叶从巷口滚进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打了几个转,停住了。

    栅栏外面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从巷口的方向慢慢移过来,贴着左侧石墙的根部,像一层被拉长了的深色水渍。它移到栅栏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退回去,似乎在判断院子里的情况。

    阿尔伯特没有动,魔杖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那道影子又停了两三秒。然后栅栏外面探出了半个脑袋——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和嘴角的轮廓。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地面,扫过那堆干柴,扫过阿尔伯特站的位置。

    阿尔伯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原地消失了,只有微弱短促的“噗”的一声——幻影移形。这招他去年掌握的,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过,因为十七岁考证前用幻影移形属于无证驾驶,被逮到的话麻烦不小。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脚重新踩到实地,位置已经挪到了那人身后大约半步远的地方。阿尔伯特魔杖的尖端贴上了那人的后颈,隔着兜帽的布料,抵在颈椎和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杖尖冰凉,贴着皮肤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

    那人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下来。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掏魔杖。

    "别动。"阿尔伯特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魔杖。拿出来,放在地上。左手。"

    那人停顿了一拍。然后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伸进袍子内侧,抽出一根深色的魔杖,弯腰,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转过身来。"阿尔伯特说。

    那人慢慢地转了过来。兜帽在他转身的时候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瘦长,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放大。

    阿尔伯特用杖尖抵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从他脚边捡起了那根魔杖,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朝巷子深处偏了一下头。

    "走。"

    他把人推进了院子,穿过那片积满落叶的空地,推开了那间半废弃的柴房的门。门轴锈得厉害,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吱呀",在窄巷里弹了两下才消散。柴房里很暗,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空气里浮着干木屑和霉味,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柴火,木头的表面已经开裂了,裂缝里填满了灰尘。

    阿尔伯特把人按在柴堆上坐下。那人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但没出声。阿尔伯特站在他面前,魔杖的尖端仍然抵着他的下颌,没有移开。煤球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人的方向。

    "谁派你来的?"阿尔伯特问。

    那人坐在柴堆上,兜帽已经彻底滑落了,露出一张被巷子里的阴凉浸透了的脸。他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又看了看抵着自己喉咙的杖尖,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等了两秒。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从校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拇指大小,塞着软木塞。瓶里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这是他自己调的——用缬草根、月长石粉末和一小撮从斯拉格霍恩教授那里要来的瞌睡豆提取物熬出来的,效果比普通吐真剂温和,但起效更快,缺点是对制作者的魔力消耗更大。他拧开瓶塞,蹲下来,左手捏住那人的下颌,把瓶口抵在他的嘴唇边。

    "咽下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阿尔伯特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胸口,压住了他的反抗。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他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的声响。

    大约五秒之后,那人的瞳孔微微放大,肩膀塌下来,表情从戒备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微微涣散的平静。

    阿尔伯特松开他的下颌,收回魔杖,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抵上去的距离。

    "谁派你来的?"

    "......埃弗里......"那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含混不清。

    "埃弗里是谁?"

    "食死徒......卢修斯·马尔福那边的人......"

    阿尔伯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卢修斯·马尔福。他在斯拉格霍恩的晚宴上见过那个人——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居高临下的笑。那时候他们才二年级。

    "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猪头酒吧......"那人的声音更含糊了,像刚喝完一整瓶火焰威士忌之后在说话,字与字之间的边界在融化,"......那个人们找那个据点找了很久......你是那个老板的......曾孙......埃弗里说把你绑了......可以逼问出更多关于据点的事情......也可以问出你曾祖父、和你那个亲戚的事情......"

    阿尔伯特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

    "......接头的人......出入的人......还有...邓布利多......"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瞳孔的放大程度已经到了极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浅而慢。

    阿尔伯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柴房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那人的脸上,把他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阿尔伯特的手指在魔杖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除了埃弗里,还有谁?"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

    "还有谁?"阿尔伯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人的眼皮又往下垂了一点。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罗......"

    他没能说完。

    窗台上的煤球忽然炸了毛。它的翅膀猛地收紧了,脖子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嘎"。然后它猛地转头,朝着门的方向——阿尔伯特顺着它的目光偏过头。

    门缝里渗进来的那道细长亮线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口。

    阿尔伯特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左手抬手就是一发粉身碎骨,刺眼的白色光束朝门的方向呼啸射出同时身体往左侧翻滚——但他坐的位置离门太近了。大意了,他选这个柴房的时候只考虑了隔音和隐蔽,没有想过"唯一的出口被人堵住时,坐得太近意味着没有反应距离"。

    那人反应迅速,把门打开但人躲在门后,白光穿过门框,轰然轰击暗巷墙面,大块岩石崩裂脱落,墙壁被硬生生炸开外个不规则缺口,石块哐当砸落在地,滚滚尘土遮蔽了大半视线。外面顿时一阵骚乱。

    但同时一道猩红色的光从门里射进来——昏昏倒地。那道光的落点是他刚才坐的位置,如果他没有翻滚,那道咒语会击中他的胸口。但他翻滚的方向是左侧,而那道咒语在射入之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调整了方向。

    那道红光击中了他的肩膀。

    一阵麻木从肩膀开始蔓延,他的身体在几秒之内失去了知觉。魔杖脱了手,在柴房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积灰的角落里。他的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撞上了身后的柴堆,几根木柴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腿上,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边缘在收窄。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的,是煤球从窗台上弹射出去,撞破窗户纸冲进了外面的光线里,黑色翅膀一闪,钻进了霍格莫德灰白色的天空。黑色的轮廓在窗框里缩小,消失在了霍格莫德屋顶上方那片阴沉沉的天色里。

    视野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