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纠葛

作品:《侯爷死去的白月光是我

    夜半马蹄声扬起,惊得密林中的飞鸟一阵扑腾。季夏见宋藉与他拉了一阵距离,忙追赶上去。

    他已经这样不眠不休跟着宋藉赶了快五日,他粗略的算了下,待卯时便能至南宣城门外,那时便能入城。

    他也没料到,当年葬身火海的夫人竟然还同他们一起参与了龙潭寨剿灭行动,就以他那模糊的记忆来说,那一次对谨庭来说不可为不惊险,差点就没命了。

    但宋藉那边更是,梅逢蕴就在他跟前晃悠了这么久,他竟然都未认出人来。

    宋藉自那晚看到了画像后,认出谨庭就是梅逢蕴后就呆呆地靠坐在了椅子上,就像被雕刻出来的精致木偶一样,不会笑,不会动,也不说话。

    一旁的季夏那叫一个急,还是宋藉嫌他聒噪摆手让他滚出去的。

    宋藉就那样板正挺拔的坐着,开始回忆他与谨庭的初遇,那是透过春潮阁狭窄的门缝,她带着块白面纱,略显得狼狈,就那么虚虚一眼,他也只是扫了一眼。

    后来,谨庭就在他身侧倒酒了,他还是没认出来。

    为什么会没认出来呢?明明隔得那么近。

    因为那时他只是对梅逢蕴的死很是介怀,他不懂,明明是梅逢蕴上赶着求他娶她的,为什么她放着侯府夫人的位置不要,要去寻死。

    那时他更多的是怨梅逢蕴,恨梅逢蕴抛下他。

    再后来就是谨庭那次中箭伤,他无甚在意地将人交给了路上拦下的马车,让一个不相干的人送她去治伤,越回忆,细数出来的全是他累累罪行。

    其实最让宋藉想随梅逢蕴一道去的是他知道梅逢蕴就是那个送他黄花梨木手串的那个小姑娘时,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绝望与窒息,甚至还觉得很可笑。

    他就像个盲人一样,只是偏听偏信些那些话,从未认真地观察过梅逢蕴,连缅怀都只能靠一个衣冠冢,一个灵牌和一块芍药琥珀。

    如此说来,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宋藉的背脊弯了,他从椅子上滑坐到了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几张写满谨庭是如何被拐骗到了龙潭寨的,字字句句原先皆是物证,可此刻却像一把刀,在宋藉身上刮骨剔肉。

    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了他的手边,屋里没点灯,只有这一束微弱的白光,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但因这一束微光,倒是能堪堪瞧见他凌乱的发丝,憔悴的面容,眼神空洞麻木,就像一尊徒有其表的石像。

    他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睡,就这么熬着,心里太过煎熬,就像用□□的痛苦来缓解一下,但很显然收效甚微。

    还是罗文珠看不下去,带着人将屋子砸开的,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自然轻车熟路。

    砸开后见到瘫坐在宋藉更是不修边际,形容枯槁,罗文珠将奴婢仆从全都清退拉着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顿,宋藉无动于衷。

    罗文珠气得直接骂宋藉,自小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还打了十二年生死不定的仗,遇到点事就只会逃避,一点宋家儿郎的男子气概都没有。

    宋藉似有触动,微微动了动手指,这时原本气上加气的罗文珠瞧见了他手里虚虚握住的纸张,她一把抽出去。

    宋藉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未出声制止。

    她就站在宋藉的身前看了起来,最上面那张画像实在是太吸睛了,可罗文珠并未当回事。

    她只是微微有些错愕,便将剩下的口供证词全都看完了,上面全是记载另外一个人的被拐骗的经历,详细真实的简直如身临其境。

    可罗文珠看的一头雾水,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的经历,为什么要放在一起呢?

    再结合宋藉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瞧,她心中猜出了七八分。

    当年梅逢蕴死的时候,起初宋藉一切如常,只是很少说话,总是盯着一块琥珀发呆,直到他出去办公务回来后,带了个大箱子回来后,一切就翻天覆地了。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芍药园的那间竹屋中,那地方只有一间竹屋和一个凉亭,哪是什么院子,可宋藉就是这般称呼,下人只能附和。

    他让人送了块栗子木给他,他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刻牌位。

    梅逢蕴的灵堂都是设立在这间简陋的竹屋中,当时她听闻了还稍稍舒了口气,可就一夜她的想法就变了,因为宋藉就在那处竹屋住下了。

    送梅逢蕴下葬时也是她一再催促,说这样会拦住让人往生的路。

    宋藉才让了步,但像他们这种世家,虽没落过,但还是讲究族祠的,那是宋藉生平第一次顶撞她。

    宋藉执意要让梅逢蕴葬在她母亲旁边,可罗文珠不允许,说梅逢蕴既然都嫁入了宋家,那就是宋家人,当然要葬进宋藉祖坟里。

    两人僵持不下,罗文珠那时更是又气又恼,最后还是罗文珠注重世家脸面,退了步。

    等后面要将梅逢蕴的牌位供在祠堂时,宋藉又跳出来说不允,罗文珠语重心长地问他是不是对梅逢蕴只有怨恨。

    宋藉没说话,但宋藉松口了,让梅逢蕴的牌位供奉在了祠堂。

    但同时他屋中也供奉着一个他给梅逢蕴刻的牌位。

    这些传到罗文珠的耳中,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过了一段时间后,罗文珠只是听闻宋藉将那些被拐卖的女子解救出来,可噩梦也随之而来了。

    宋藉闭门思过,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她去了,也劝不出宋藉来,她只好厚着老脸差人递上丧假。

    圣人见宋藉如此重情重义,还当真给他休息了一个月。

    一个月到了,宋藉仍旧不出门,罗文珠见他那副颓丧样,带着人去砸了门。

    同样的场景竟然上演了两次,虽然间隔了五年,但她知道这次又是因为谁。

    怪不得宋藉过了丧期,腰间还要时时刻刻挂根白绸,怪不得罗迷蝶每次缠着宋藉要嫁他,宋藉对她那么冷淡。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些罗迷蝶与梅逢蕴的过节,罗文珠一时半刻也堪不破了宋藉到底是如何想的了。

    还有每次她给宋藉介绍世家女,宋藉只会拱手行礼说他没这个想法,就算搬出宋家的香火要断了之类的话时,宋藉只会说二伯母家的表姐日后成亲了也会诞下宋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给罗文珠心口又添堵了,她气得什么话都没说。

    罗文珠垂眸盯着眼前的画像,将思绪慢慢收拢,这些年宋藉一个人撑起家族荣辱,没疯没癫都算是上苍对她这些年积善行德的感念。

    她不敢对宋藉有太多要求了。

    她蹲了下来,指着画像问:“常惜,逢蕴是不是还活着

    ?”

    宋藉身子微微僵住,缓慢地抬起头,伸手将眼前遮挡视线杂乱的发丝往两侧拨了拨,一脸错愕地看着罗文珠。

    他唇瓣干裂起皮,他尝试说话,可嗓子干哑得快要冒烟了,他扯着痛说:“嗯,她还活着。”

    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就像即将咽气的人交代遗言一样。

    罗文珠将画像往他手里一塞,就忙起身给他倒水,桌上的茶壶水还是满满当当的。

    罗文珠偷偷抹了眼泪,宋藉又为了梅逢蕴这般作践自己。

    罗文珠整理好后,才端着茶杯过来,宋藉接住了,往嘴里喂,就似久旱逢甘霖,宋藉抿了抿唇,如针刺般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袭来。

    “常惜,你要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你别这样折磨你自己了,娘看不得你这样。”

    罗文珠说着说着声道像是蒙了层厚重的水汽一样,几近哽咽。

    宋藉微微点了点头,撂下一句:“我走错岔路口了,不知道是该原路返回,还是将错就错。故而闭门自省。”

    罗文珠知道他想用这寥寥几句堵住她开口,她也这样做了。

    对于宋藉,她总是自相矛盾的,既希望宋藉光耀门楣,又希望宋藉只要过得舒心就好。

    远处有光亮,到南宣城了。

    冯俟枝驾马疾驰进去,城门守卫拦住了他,他将巡抚的令牌一晃,顺利进来城,径直奔向了他原先住的宅院。

    飞霜才去马厩栓好马后,才进屋中正想眯一会,想着没多久就要跟着冯俟枝去干大事了,得保持好精气神。

    飞霜刚把易容的那张面皮扯下来,就要去一旁的软榻眯一会,就被手里捏着柄铜镜的冯俟枝喊了过去。

    飞霜止不住地打哈欠,他真的要耐不住了,实在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一放松困意和倦意就像潮水蜂拥过来。

    冯俟枝问了一个问题,让飞霜都不知如何回答,冯俟枝问:“飞霜,我要以哪个身份去抢亲?”

    飞霜那昏沉的睡意瞬间被驱散,见冯俟枝剜了他个白眼后,飞霜即刻给出自己的建议,“冯俟枝冯巡抚?”

    冯俟枝浓黑的眉毛向八字一样撇了下去,他上次离开南宣城时是被景庭让人将昏迷醒的他拖出去的,这个身份有成功的可能吗?

    飞霜见冯俟枝眉眼的纠结与挣扎,弱弱地开口问:“要不还是用怀远侯宋藉?但是……”

    但是您一用这身份,夫人的过往恐怕要被有心之人扒个底朝天了。

    冯俟枝的眉头稍稍往上扬,就像回归河里确认安全的河豚泄气萎靡下来,比起冯俟枝来,景庭恐怕更不想见到宋藉吧!

    就这样飞霜失去了开口的机会,他被冯俟枝打发去休息了。

    才卯时,折祁就来敲景庭的门,景庭身侧有经验老道的嬷嬷自然早就起来梳洗打扮了。

    折祁凑到梳妆镜旁时,景庭早就换上了火红的嫁衣,折祁在那边夸景庭眉眼动人,转眼天就大亮了。

    伺候的奴婢早早地将红豆粥端来,折祁笑着接过端给了景庭,还笑着解释:“庭姐儿,这可是王爷特意交代的,在他来接你前必须先吃完红豆粥垫垫肚子,今日估计要折腾一整日,怕是只能吃到晚饭了。”

    这流程景庭走过,自然知道折祁所言非虚,谢遥果真周全体贴。